第29章 撤退
臨出門前，亞瑟從壁爐旁抄起了一根撥火棍，緊緊握在手中，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小姑娘，轉身再次走進街道。
外面的情況比他們之前去警察分局時更加糟糕。
空氣中瀰漫著濃煙，遠處有幾處火頭正熊熊燃燒。他小心避開大路，穿行在狹窄、黑暗的小巷中。一路上，他看到了被打砸搶劫一空的店鋪，看到了倒在路邊不知死活的醉漢，還險些與一隊高喊著口號、手持棍棒的暴徒迎面撞上。
經過了近二十分鐘驚心動魄的穿行，聖馬丁大郵政總局那巍峨的建築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裡的情況稍好一些，門口有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在站崗，顯然是作為重要的通訊樞紐被保護了起來。
亞瑟向士兵出示了之前格雷警長給他的、印有蘇格蘭場紋章的特殊通行證件（這是他在巴斯克維爾案後得到的一點小特權），並言明事關重大，急需使用電話。士兵在審慎地核查後，終於放他進入了燈火通明、卻同樣一片混亂的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記者、政府信使和神色緊張的官員。
電話交換台前，幾位接線員小姐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地插拔著線路，聲音因為不斷的呼叫而變得沙啞。
「……線路被切斷了！重複一遍，白廳方向的3號線被切斷了！」
「……不行，所有的線路都在占線！請等待！」
亞瑟擠到台前，對一位看上去是主管的女士，再次出示了他的證件。
「我有緊急情況，必須立刻接通蘇格蘭場指揮部，找格雷警長！」
那位主管看了看他證件上的紋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從一個年輕的接線員手中接過一副耳機，親自操作起來。
「這裡是郵政總局緊急線路，」
她對著話筒喊道，聲音因為職業訓練而顯得異常清晰，「我有蘇格蘭場的優先接入請求……是的，接指揮部……什麼？格雷警長不在？他在一線？該死！那就給我接他的副官，隨便誰，只要是能負責的人就行！」
在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和遠方的爆炸聲作為背景音的等待後，線路終於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警官急促而不耐煩的聲音：「這裡是指揮部，誰的電話？快說！」
亞瑟從主管手中接過冰冷的聽筒，緊緊貼在耳邊，清晰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亞瑟·柯林斯。」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讓電話那頭的急躁停頓了一下。
巴斯克維爾案讓這個名字在蘇格蘭場內部有了一定的分量。
「我需要和格雷警長通話。」亞瑟繼續說道。
「警長正在一線指揮！他沒時間……」
亞瑟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那麼，請你立刻找到他，或者找到任何一個能替他做決定的人，並轉告我的原話。」
他頓了頓。
「告訴他，蘇格蘭場正在用應對『騷亂』的方式，去打一場經過策劃的『戰爭』。這就是你們傷亡慘重，卻依舊在丟失街區的原因。」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電流的嘶嘶聲和遠方傳來的混亂聲響。
過了幾秒鐘，那個年輕警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所有的不耐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慎重和敬畏：
「……先生，請您拿著電話，不要掛斷。我……我馬上去找警長。」
「麻煩了。」
亞瑟回道。
在這麼個時間點，讓一個正滿城救火的警長過來幫自己找一個人，這已經不是情不情商的問題了。
這是道德問題。
不過，作為了解這段歷史的人，如果可以幫助警察局解決一些問題，減少一些傷亡的同時，讓他們順便幫自己去留意一個人，就顯示很合理。
等待持續了近三分鐘，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交談聲，隨即，一個無比熟悉、卻又因極度疲憊而沙啞不堪的聲音，如同磨損的砂紙般響起。
「柯林斯？……是你嗎？我是格雷。」
「晚上好，警長，」
亞瑟的語氣依舊平靜，「看來你那邊的麻煩不小。」
「麻煩？」
格雷在那頭髮出了一聲介於苦笑和咆哮之間的聲音，「麻煩這個詞，是在形容茶會上的紅茶灑了！我這裡，柯林斯，是地獄！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戰爭？什麼騷亂？你難道是有什麼解決問題的辦法嗎？」
「我之前看過其他國家類似的案例。」
這個時候，亞瑟也沒有時間和對方解釋了，直接編了一個故事，「不過，具體有什麼策略，我需要先知道現在外面什麼情況。」
格雷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混亂的思緒中整理頭緒。
「首先是火！到處都在起火！我們剛接到報告說東區的紡織廠被縱火，派了一隊人去，碼頭區的倉庫又燒了起來！這幫混蛋就像一群會瞬移的幽靈，我們的人被調動的團團轉，疲於奔命！」
「其次，是我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主力！我們被釘住了！他們不是普通的暴民，柯林斯！他們有組織，有戰術！有人在人群里打著我們看不懂的手勢，我們的小隊一旦試圖穿插，立刻就會被引誘到狹窄的巷子裡，然後被磚頭和石塊淹沒！我最好的部下，就像被投入絞肉機一樣，一個個地倒下！」
「最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屈辱，「……是市政廳。他們給了我死亡命令，午夜之前必須清空廣場，否則，他們就要讓軍隊接管。軍隊！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清場，那是屠殺！我會成為倫敦的罪人！」
聽完這番話，亞瑟下意識點點頭，基本上和自己預料的差不多。
「警長，」
他開口道，「現在，忘記你是警察。警察的職責是抓捕罪犯，而你眼前的，不是罪犯，是敵軍。」
「停止用『平息騷亂』的思維去應對。」
這番話，讓對面的格雷一愣。
亞瑟換了一種解釋方式：「或者說，你是在用應對『幾十場獨立火災』的方式，去面對一場『森林大火』。你的人不是在滅火，他們只是在被動地追逐火星，直到被耗盡體力、逐個吞噬。」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亞瑟的話，是事實。
見他不說話，亞瑟繼續道：「你們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主力，情況如何？」
「……很糟。」
格雷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屈辱，「我們被釘住了！他們有組織，有人在指揮！我們一衝鋒，他們就後退；我們一後撤，他們就壓上。他們用磚頭和石塊，在廣場周圍的每一條巷子裡為我們設置陷阱。我的人……正在毫無意義地流血！」
「嗯，這也是一個問題，」
亞瑟繼續說道，「你們把最寶貴的兵力，投入到了一個毫無戰略價值、純粹用於消耗你的絞肉機里。」
這一次，格雷徹底沉默了。
「柯林斯……」
許久之後，格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我該怎麼做？」
「撤退。」亞瑟只說了兩個字。
「現在，立刻向你派出去的所有小隊下達一個命令——撤退。」
外面的情況比他們之前去警察分局時更加糟糕。
空氣中瀰漫著濃煙，遠處有幾處火頭正熊熊燃燒。他小心避開大路，穿行在狹窄、黑暗的小巷中。一路上，他看到了被打砸搶劫一空的店鋪，看到了倒在路邊不知死活的醉漢，還險些與一隊高喊著口號、手持棍棒的暴徒迎面撞上。
經過了近二十分鐘驚心動魄的穿行，聖馬丁大郵政總局那巍峨的建築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裡的情況稍好一些，門口有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在站崗，顯然是作為重要的通訊樞紐被保護了起來。
亞瑟向士兵出示了之前格雷警長給他的、印有蘇格蘭場紋章的特殊通行證件（這是他在巴斯克維爾案後得到的一點小特權），並言明事關重大，急需使用電話。士兵在審慎地核查後，終於放他進入了燈火通明、卻同樣一片混亂的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記者、政府信使和神色緊張的官員。
電話交換台前，幾位接線員小姐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地插拔著線路，聲音因為不斷的呼叫而變得沙啞。
「……線路被切斷了！重複一遍，白廳方向的3號線被切斷了！」
「……不行，所有的線路都在占線！請等待！」
亞瑟擠到台前，對一位看上去是主管的女士，再次出示了他的證件。
「我有緊急情況，必須立刻接通蘇格蘭場指揮部，找格雷警長！」
那位主管看了看他證件上的紋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從一個年輕的接線員手中接過一副耳機，親自操作起來。
「這裡是郵政總局緊急線路，」
她對著話筒喊道，聲音因為職業訓練而顯得異常清晰，「我有蘇格蘭場的優先接入請求……是的，接指揮部……什麼？格雷警長不在？他在一線？該死！那就給我接他的副官，隨便誰，只要是能負責的人就行！」
在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和遠方的爆炸聲作為背景音的等待後，線路終於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警官急促而不耐煩的聲音：「這裡是指揮部，誰的電話？快說！」
亞瑟從主管手中接過冰冷的聽筒，緊緊貼在耳邊，清晰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亞瑟·柯林斯。」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讓電話那頭的急躁停頓了一下。
巴斯克維爾案讓這個名字在蘇格蘭場內部有了一定的分量。
「我需要和格雷警長通話。」亞瑟繼續說道。
「警長正在一線指揮！他沒時間……」
亞瑟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那麼，請你立刻找到他，或者找到任何一個能替他做決定的人，並轉告我的原話。」
他頓了頓。
「告訴他，蘇格蘭場正在用應對『騷亂』的方式，去打一場經過策劃的『戰爭』。這就是你們傷亡慘重，卻依舊在丟失街區的原因。」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電流的嘶嘶聲和遠方傳來的混亂聲響。
過了幾秒鐘，那個年輕警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所有的不耐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慎重和敬畏：
「……先生，請您拿著電話，不要掛斷。我……我馬上去找警長。」
「麻煩了。」
亞瑟回道。
在這麼個時間點，讓一個正滿城救火的警長過來幫自己找一個人，這已經不是情不情商的問題了。
這是道德問題。
不過，作為了解這段歷史的人，如果可以幫助警察局解決一些問題，減少一些傷亡的同時，讓他們順便幫自己去留意一個人，就顯示很合理。
等待持續了近三分鐘，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交談聲，隨即，一個無比熟悉、卻又因極度疲憊而沙啞不堪的聲音，如同磨損的砂紙般響起。
「柯林斯？……是你嗎？我是格雷。」
「晚上好，警長，」
亞瑟的語氣依舊平靜，「看來你那邊的麻煩不小。」
「麻煩？」
格雷在那頭髮出了一聲介於苦笑和咆哮之間的聲音，「麻煩這個詞，是在形容茶會上的紅茶灑了！我這裡，柯林斯，是地獄！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戰爭？什麼騷亂？你難道是有什麼解決問題的辦法嗎？」
「我之前看過其他國家類似的案例。」
這個時候，亞瑟也沒有時間和對方解釋了，直接編了一個故事，「不過，具體有什麼策略，我需要先知道現在外面什麼情況。」
格雷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混亂的思緒中整理頭緒。
「首先是火！到處都在起火！我們剛接到報告說東區的紡織廠被縱火，派了一隊人去，碼頭區的倉庫又燒了起來！這幫混蛋就像一群會瞬移的幽靈，我們的人被調動的團團轉，疲於奔命！」
「其次，是我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主力！我們被釘住了！他們不是普通的暴民，柯林斯！他們有組織，有戰術！有人在人群里打著我們看不懂的手勢，我們的小隊一旦試圖穿插，立刻就會被引誘到狹窄的巷子裡，然後被磚頭和石塊淹沒！我最好的部下，就像被投入絞肉機一樣，一個個地倒下！」
「最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屈辱，「……是市政廳。他們給了我死亡命令，午夜之前必須清空廣場，否則，他們就要讓軍隊接管。軍隊！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清場，那是屠殺！我會成為倫敦的罪人！」
聽完這番話，亞瑟下意識點點頭，基本上和自己預料的差不多。
「警長，」
他開口道，「現在，忘記你是警察。警察的職責是抓捕罪犯，而你眼前的，不是罪犯，是敵軍。」
「停止用『平息騷亂』的思維去應對。」
這番話，讓對面的格雷一愣。
亞瑟換了一種解釋方式：「或者說，你是在用應對『幾十場獨立火災』的方式，去面對一場『森林大火』。你的人不是在滅火，他們只是在被動地追逐火星，直到被耗盡體力、逐個吞噬。」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亞瑟的話，是事實。
見他不說話，亞瑟繼續道：「你們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主力，情況如何？」
「……很糟。」
格雷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屈辱，「我們被釘住了！他們有組織，有人在指揮！我們一衝鋒，他們就後退；我們一後撤，他們就壓上。他們用磚頭和石塊，在廣場周圍的每一條巷子裡為我們設置陷阱。我的人……正在毫無意義地流血！」
「嗯，這也是一個問題，」
亞瑟繼續說道，「你們把最寶貴的兵力，投入到了一個毫無戰略價值、純粹用於消耗你的絞肉機里。」
這一次，格雷徹底沉默了。
「柯林斯……」
許久之後，格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我該怎麼做？」
「撤退。」亞瑟只說了兩個字。
「現在，立刻向你派出去的所有小隊下達一個命令——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