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普羅米修斯的計劃
周日，陽光溫煦。
高柏太太的客廳里，已經聚集了七八位客人。
這是亞瑟和莉莉安第一次參加真正意義上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社交活動。亞瑟換上了一套新買的、剪裁合體的深色粗紡呢西裝，讓他顯得成熟穩重。莉莉安則穿上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雖然款式樸素，但乾淨的布料和她那頭精心梳理過的金髮，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鈴蘭，清新而又帶著一絲惹人憐愛的脆弱。
他們的到來，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哦，快看，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柯林斯先生！」
「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得多！」
「他身邊的是他的妹妹嗎？真是位漂亮的小姐。」
社區牧師和那位退休的老法官，立刻圍了上來，熱情地與亞瑟討論著他對愛倫·坡的看法。亞瑟應付得遊刃有餘，他用比文章中更通俗易懂的語言，闡述著自己的觀點，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幽默風趣，很快就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莉莉安則顯得有些拘謹。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茶，只是禮貌性地微笑著，不知道該如何加入那些太太們關於僕人與花卉的熱烈討論。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您就是莉莉安小姐吧？」
莉莉安轉過頭，看到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士，正微笑著看著她。
「我是埃莉諾·萬斯，」
她主動自我介紹道，「是高柏太太的侄女，目前在一位男爵家裡，擔任家庭女教師。」
「您好，萬斯小姐。」莉莉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回應。
與其他太太們不同，埃莉諾沒有和她談論天氣或衣著，而是聊起了書籍和繪畫。她顯然博覽群書，不僅熟悉丁尼生的詩，甚至還讀過一些法語小說。當她得知莉莉安會畫畫時，更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我一直覺得，文字和圖畫是相通的，」
埃莉諾看著正與人侃侃而談的亞瑟，輕聲說道，「令兄用文字構建了一個令人戰慄的世界，而一位優秀的畫家，則能將那個世界，直接呈現在我們眼前。」
她的話，像一顆投入莉莉安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鄭重地，將她的愛好與哥哥的「偉大事業」聯繫在一起。
另一邊，亞瑟在結束了一場關於「詩歌的未來」的辯論後，禮貌地抽出身來，走到了莉莉安的身邊。
「柯林斯先生，」
埃莉諾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禮，「我剛才還在和莉莉安小姐說，您的文章像是為文學界投下了一顆炸彈。只是我很好很好奇，在這場爆炸之後，您準備建造一座怎樣的新世界呢？總不會……只是為了給那位美國先生翻案吧？」
亞瑟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萬斯小姐，您喜歡讀報紙上的罪案報導嗎？」
埃莉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話題會跳躍到這裡。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偶爾會讀。那些發生在暗巷裡的謎案，雖然血腥，卻也……也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那麼，您是否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對蘇格蘭場那些偵探們的效率，感到……不甚滿意？」亞瑟繼續追問。
「我想……用『失望』這個詞，或許更準確一些。」埃莉諾坦率地回答。
亞瑟的笑容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那麼，如果有一種全新的故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莉莉安和埃莉諾全部的注意力，甚至讓旁邊幾位豎著耳朵偷聽的太太都屏住了呼吸，「故事裡沒有愚蠢的警察，沒有巧合，只有一個男人，他足不出戶，僅憑報紙上的幾行字和一點點菸灰，就能推斷出兇手的身高、口音，甚至是他昨晚吃了什麼。您覺得……這樣的故事，會有人願意讀嗎？」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埃莉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智慧被瞬間點燃的光芒。「您的意思是……用純粹的邏輯和理性，來破解罪案？像……像解一道幾何題那樣？」
「正是如此。」亞瑟頷首。
現場其他人的臉上，也都是露出了混雜著震驚，好奇，以及期待的表情。
亞瑟看著她們的表情，心中大定。
當天晚上，回到家中，亞瑟沒有再耽擱。他在書房的桌子上，鋪開了嶄新的稿紙。莉莉安像往常一樣，為他點亮了煤油燈，並安靜地坐在一旁，準備充當他的第一位聽眾。
「哥哥，今天繼續寫福爾摩斯的故事？」
「不。」
亞瑟搖了搖頭，看著她，「福爾摩斯的第一篇故事，還需要時間。不過，我這兩天想了想，覺得，在建造我們自己的大廈之前，我們必須先為這片土地，制定規則。在推出我們自己的英雄之前，必須先讓所有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英雄。」
他從旁邊拿過來一本封面已經有些破舊的英文版《愛倫·坡詩歌小說集》。這本書，是他這兩天用幾個便士，從二手書店淘來的。
「今天，我不寫東西，」
他對莉莉安說，「今天準備摘抄一個故事。一個發生在大洋彼岸、巴黎的故事。」
莉莉安好奇地湊了過來。
亞瑟翻開了書頁，找到了其中一篇，然後用一種清晰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緩緩地、逐字逐句地，將那個古老而充滿魅力的故事講述了出來：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心智的分析能力，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他講述的，正是那篇被後世公認為世界第一篇推理小說的曠世奇作——《莫格街兇殺案》。
原文並沒有急著講述案件本身，而是開篇進行了一段關於「分析」與「計算」區別的、充滿哲理的長文。然後，才開始講述那個血腥離奇的、發生在緊鎖房間裡的母女雙屍慘案。
莉莉安完全被吸引了。
當聽到警方的無能、證人們互相矛盾的證詞時，她感到無比的困惑。而當那位神秘的C·奧古斯特·杜賓先生登場，僅憑著與敘述者同行一刻鐘的沉默，就能洞穿對方所有心思時，她驚訝地捂住了嘴。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房間裡只有煤油燈的嘶嘶聲和亞瑟平穩的講述聲。
「……杜賓先生冷靜地指出，那根被打斷的釘子，才是整個案件的關鍵……」
「……他從死者手中緊握的金色毛髮推斷出，兇手……並非人類……」
當最後的謎底揭曉，那隻從水手手中逃脫、揮舞著剃刀的「猩猩」，以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出現在故事的結尾時，莉莉安感到自己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一片空白之後，是醍醐灌頂般的通透和戰慄。
「原來……原來是這樣！」
她喃喃自語，「原來故事……還可以這樣寫！」
亞瑟合上了書，看著妹妹那張因激動和震撼而漲紅的小臉，微笑著說：「是的，莉莉安。故事可以這樣寫。而我的計劃，就是先讓全英國的讀者，都知道這一點。」
他拿起筆，在一張全新的稿紙上，寫下了一個標題。
不是小說。
而是一篇導讀，一篇宣言。
《一種全新的小說類型：論「推理的故事」》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轉發一篇小說。他要做的，是在這片空白的土地上，親手定義一個偉大的文學類型。他要當那個從奧林匹斯山上，將「推理」的火種，帶到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高柏太太的客廳里，已經聚集了七八位客人。
這是亞瑟和莉莉安第一次參加真正意義上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社交活動。亞瑟換上了一套新買的、剪裁合體的深色粗紡呢西裝，讓他顯得成熟穩重。莉莉安則穿上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雖然款式樸素，但乾淨的布料和她那頭精心梳理過的金髮，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鈴蘭，清新而又帶著一絲惹人憐愛的脆弱。
他們的到來，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哦，快看，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柯林斯先生！」
「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得多！」
「他身邊的是他的妹妹嗎？真是位漂亮的小姐。」
社區牧師和那位退休的老法官，立刻圍了上來，熱情地與亞瑟討論著他對愛倫·坡的看法。亞瑟應付得遊刃有餘，他用比文章中更通俗易懂的語言，闡述著自己的觀點，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幽默風趣，很快就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莉莉安則顯得有些拘謹。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茶，只是禮貌性地微笑著，不知道該如何加入那些太太們關於僕人與花卉的熱烈討論。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您就是莉莉安小姐吧？」
莉莉安轉過頭，看到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士，正微笑著看著她。
「我是埃莉諾·萬斯，」
她主動自我介紹道，「是高柏太太的侄女，目前在一位男爵家裡，擔任家庭女教師。」
「您好，萬斯小姐。」莉莉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回應。
與其他太太們不同，埃莉諾沒有和她談論天氣或衣著，而是聊起了書籍和繪畫。她顯然博覽群書，不僅熟悉丁尼生的詩，甚至還讀過一些法語小說。當她得知莉莉安會畫畫時，更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我一直覺得，文字和圖畫是相通的，」
埃莉諾看著正與人侃侃而談的亞瑟，輕聲說道，「令兄用文字構建了一個令人戰慄的世界，而一位優秀的畫家，則能將那個世界，直接呈現在我們眼前。」
她的話，像一顆投入莉莉安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鄭重地，將她的愛好與哥哥的「偉大事業」聯繫在一起。
另一邊，亞瑟在結束了一場關於「詩歌的未來」的辯論後，禮貌地抽出身來，走到了莉莉安的身邊。
「柯林斯先生，」
埃莉諾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禮，「我剛才還在和莉莉安小姐說，您的文章像是為文學界投下了一顆炸彈。只是我很好很好奇，在這場爆炸之後，您準備建造一座怎樣的新世界呢？總不會……只是為了給那位美國先生翻案吧？」
亞瑟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萬斯小姐，您喜歡讀報紙上的罪案報導嗎？」
埃莉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話題會跳躍到這裡。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偶爾會讀。那些發生在暗巷裡的謎案，雖然血腥，卻也……也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那麼，您是否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對蘇格蘭場那些偵探們的效率，感到……不甚滿意？」亞瑟繼續追問。
「我想……用『失望』這個詞，或許更準確一些。」埃莉諾坦率地回答。
亞瑟的笑容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那麼，如果有一種全新的故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莉莉安和埃莉諾全部的注意力，甚至讓旁邊幾位豎著耳朵偷聽的太太都屏住了呼吸，「故事裡沒有愚蠢的警察，沒有巧合，只有一個男人，他足不出戶，僅憑報紙上的幾行字和一點點菸灰，就能推斷出兇手的身高、口音，甚至是他昨晚吃了什麼。您覺得……這樣的故事，會有人願意讀嗎？」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埃莉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智慧被瞬間點燃的光芒。「您的意思是……用純粹的邏輯和理性，來破解罪案？像……像解一道幾何題那樣？」
「正是如此。」亞瑟頷首。
現場其他人的臉上，也都是露出了混雜著震驚，好奇，以及期待的表情。
亞瑟看著她們的表情，心中大定。
當天晚上，回到家中，亞瑟沒有再耽擱。他在書房的桌子上，鋪開了嶄新的稿紙。莉莉安像往常一樣，為他點亮了煤油燈，並安靜地坐在一旁，準備充當他的第一位聽眾。
「哥哥，今天繼續寫福爾摩斯的故事？」
「不。」
亞瑟搖了搖頭，看著她，「福爾摩斯的第一篇故事，還需要時間。不過，我這兩天想了想，覺得，在建造我們自己的大廈之前，我們必須先為這片土地，制定規則。在推出我們自己的英雄之前，必須先讓所有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英雄。」
他從旁邊拿過來一本封面已經有些破舊的英文版《愛倫·坡詩歌小說集》。這本書，是他這兩天用幾個便士，從二手書店淘來的。
「今天，我不寫東西，」
他對莉莉安說，「今天準備摘抄一個故事。一個發生在大洋彼岸、巴黎的故事。」
莉莉安好奇地湊了過來。
亞瑟翻開了書頁，找到了其中一篇，然後用一種清晰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緩緩地、逐字逐句地，將那個古老而充滿魅力的故事講述了出來：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心智的分析能力，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他講述的，正是那篇被後世公認為世界第一篇推理小說的曠世奇作——《莫格街兇殺案》。
原文並沒有急著講述案件本身，而是開篇進行了一段關於「分析」與「計算」區別的、充滿哲理的長文。然後，才開始講述那個血腥離奇的、發生在緊鎖房間裡的母女雙屍慘案。
莉莉安完全被吸引了。
當聽到警方的無能、證人們互相矛盾的證詞時，她感到無比的困惑。而當那位神秘的C·奧古斯特·杜賓先生登場，僅憑著與敘述者同行一刻鐘的沉默，就能洞穿對方所有心思時，她驚訝地捂住了嘴。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房間裡只有煤油燈的嘶嘶聲和亞瑟平穩的講述聲。
「……杜賓先生冷靜地指出，那根被打斷的釘子，才是整個案件的關鍵……」
「……他從死者手中緊握的金色毛髮推斷出，兇手……並非人類……」
當最後的謎底揭曉，那隻從水手手中逃脫、揮舞著剃刀的「猩猩」，以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出現在故事的結尾時，莉莉安感到自己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一片空白之後，是醍醐灌頂般的通透和戰慄。
「原來……原來是這樣！」
她喃喃自語，「原來故事……還可以這樣寫！」
亞瑟合上了書，看著妹妹那張因激動和震撼而漲紅的小臉，微笑著說：「是的，莉莉安。故事可以這樣寫。而我的計劃，就是先讓全英國的讀者，都知道這一點。」
他拿起筆，在一張全新的稿紙上，寫下了一個標題。
不是小說。
而是一篇導讀，一篇宣言。
《一種全新的小說類型：論「推理的故事」》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轉發一篇小說。他要做的，是在這片空白的土地上，親手定義一個偉大的文學類型。他要當那個從奧林匹斯山上，將「推理」的火種，帶到人間的——普羅米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