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艦隊街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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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封裡面,是剩下的三英鎊稿酬,以及一本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嶄新的雜誌。

  與信封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封來自約翰·莫萊的簡訊,信上只有一句話:「準備好迎接風暴吧,年輕人。」

  看來,這位議員先生是真的對他的這篇文章有信心。

  亞瑟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本製作精良的雜誌。

  他快速瀏覽著目錄頁,目光從那些關於「自由貿易辯論」、「議會改革前瞻」的嚴肅標題上一一掃過。他的文章並沒有出現在封面的頭條位置,那通常是為最重磅的政治評論所保留的。

  他的目光向下移動,最終,在「文學與藝術評論」欄目的首篇,他看到了那個讓他心跳加速的標題:

  《跨越大洋的啼鳴:論埃德-坡詩歌中的音樂性與哥德式美學》

  作者:亞瑟·柯林斯

  除了整篇刊登以外,在標題下方、作者署名之上,那一段用斜體字印刷的「編者按」。

  這在《雙周評論》中是極為罕見的殊榮,通常只給予那些極具爭議性或開創性的大人物。而這段話,無疑出自約翰·莫萊本人之手:

  【編者按:在英國,埃德加·坡的名字常與怪誕及放縱相連。我們習慣於用道德的標尺去丈量一位詩人,卻往往忽略了其作品在藝術構造上的精妙。今日,我們刊發亞瑟·柯林斯先生的這篇文章,並非全然認同其所有觀點,而是為讀者呈現一種全新的、令人戰慄的視角。它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要求我們拋棄偏見,直面文學本身的美學與邏輯。無論您贊同與否,我們相信,在讀完本文後,您將無法再用舊日的眼光,看待任何一首詩歌。—— J.M.】

  看到這段推薦語,亞瑟心中充滿了激動。

  ……

  與此同時,倫敦,布里克斯頓區,一間樸素的書房內。

  著名的小說家喬治·吉辛放下了手中的《雙周評論》,眉頭緊鎖。

  作為一位以現實主義和悲觀筆觸描繪底層生活的作家,他本能地對那些華麗的、超脫現實的文字抱有警惕。然而,這篇名為《跨越大洋的啼鳴》的文章,卻用一種他前所未見的、冷酷而精確的語言,剖析了那個他一向不屑一顧的美國人——愛倫·坡。

  「音樂性……哥德式美學……統一效果……」

  吉辛喃喃自語著這些陌生的詞彙。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叫亞瑟·柯林斯的作者,並非在胡言亂語。他的論證嚴密,每一個觀點都有堅實的文本分析作為支撐。

  這篇文章讓他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因為它所倡導的文學觀念,與他畢生追求的「反映現實」背道而馳,卻又擁有一種無可辯駁的、危險的魅力。

  「一個幽靈,」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低語,「一個文學的幽靈,正在跨過大洋,來到倫敦上空。」

  ……

  同一時間,倫敦西區,皇家咖啡館。

  這裡是藝術家與波西米亞主義者們的聖地。奧斯卡·王爾德正慵懶地靠在天鵝絨沙發里,手中也拿著一本《雙周評論》。

  他不像吉辛那樣嚴肅,反而讀得津津有味,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微笑。

  當他讀到亞瑟將坡的恐怖,定義為一種「源於靈魂深處、而非外部環境的心理恐怖」時,他發出一聲愉悅的輕笑,引得同伴們紛紛側目。

  「先生們,」

  王爾德將雜誌輕輕合上,用他那特有的、華麗而誇張的語調說,「一位新的傳教士誕生了。他告訴我們,美,哪怕是死亡與腐朽之美,也擁有其自身的、至高無上的邏輯。這位柯林斯先生,簡直比我們『為藝術而藝術』走得更遠,他簡直是在為『病態』本身譜寫讚美詩!我喜歡他!」

  他將雜誌扔在桌上,拿起酒杯:「為這位勇敢的、懂得欣賞『病態之美』的柯林斯先生,乾杯!」

  ……

  倫敦,國王學院,學生公共休息室。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煙霧繚繞的房間,往常的這個時候,學生們討論的無非是格萊斯頓的對外政策,或是最新的板球賽果。但今天,幾乎所有的對話,都圍繞著一本雜誌展開。

  「簡直是胡說八道!」

  一位主修古典文學、戴著金絲眼鏡的學生,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雙周評論》,「柯林斯這個傢伙,竟然把坡那種二流的、沉溺於感官刺激的美國詩人,與雪萊和濟慈相提並論!這是對英國詩歌的侮辱!」


  他對面,一位主修哲學的年輕學生立刻反駁道:「我倒覺得,侮辱詩歌的,是你這種只懂得用陳舊的道德觀來給作品貼標籤的腦袋!柯林斯先生根本沒在談論坡是不是個酒鬼,他在談論『結構』!是『美學邏輯』!你難道沒看到他關於《烏鴉》的分析嗎?」

  爭論迅速擴大,整個休息室都分化成了兩個陣營。支持者們讚美柯林斯「開創了新紀元」,反對者們則咒罵他「為病態與瘋狂張目」。

  一場由一篇文學評論引發的、始料未及的文化「搶購潮」,席捲了倫敦。

  同樣的場景,正在倫敦的無數個角落上演。

  ……

  艦隊街上最大的「坦普爾」書店門口,店主薩瑟斯先生對前來詢問的顧客無奈地攤開雙手:「抱歉,先生。《雙周評論》的這一期,三天前就全部賣光了!是的,全部!我在這裡做了二十年生意,除了女王大婚那次,還從沒見過一本嚴肅期刊賣得這麼快!」

  當失望的人群散了之後,薩瑟斯先生倚在櫃檯後,手有些顫抖地用一塊軟布擦拭著他那副黃銅邊框的老花鏡。他在這條街上經營書店已經二十年了,自詡見識過文學界的一切風浪。無論是狄更斯小說連載時門外排起的長隊,還是議會通過爭議法案後政論手冊的暢銷,他都淡然處之。在他看來,文字的喧囂,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流水。

  然而,過去三天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始料未及。

  三天前,最新一期的《雙周評論》送到了店裡。和往常一樣,他進了五十本,這是一個相當穩妥的數字。這本高端期刊的讀者群穩定而挑剔,通常需要一到兩周才能慢慢賣完。

  但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

  第一個來買的,是國王學院的一個學生。年輕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衝進店裡時還在微微喘氣,他直奔期刊區,拿起一本《雙周評論》翻到目錄,看到某個名字後,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急匆匆地付了錢,像是搶到了什麼寶藏。

  薩瑟斯先生當時並未在意。

  半小時後,一位時常光顧的老主顧,一位住在附近坦普爾區的老律師,也走了進來。他同樣徑直走向期刊區,拿起一本《雙周評論》,一邊翻閱一邊自言自語:「我倒要看看,莫萊這次是不是真的瘋了,竟然會為一個美國酒鬼……」他的話沒說完,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是站在那裡一頁一頁地讀著,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終,他合上雜誌,一言不發地買下了它。

  接著,事情開始變得有些失控。

  整個下午,陸陸續續有超過二十位顧客進店,他們的目標出奇地一致——《雙周評論》。他們中有學者,有記者,有穿著體面的紳士,甚至還有一位女士,特意讓她的馬車夫停在門口,派僕人進來購買。

  到了第二天上午,店裡僅剩的十幾本也被搶購一空。

  薩瑟斯先生不得不派他的學徒緊急去印刷廠補貨。

  而今天,是第三天。

  又賣完了!

  印刷廠那邊第二次加印了,整個倫敦都在搶這一期的《評論》!

  而最新的一批貨,要等到明天下午了!」

  薩瑟斯先生徹底愣住了。

  「柯林斯……」

  薩瑟斯先生喃喃自語,「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用一支筆,攪動起這麼大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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