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白元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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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元枯平生別無大志,唯求一點人間清歡,安穩度日。

  自當年重傷退下來到這殮屍所,他便斷了趙行那般重披戰袍、重續道途的念想。

  妖魔衛固然前程遠大,可那是用性命搏來的前程。

  終日與妖魔廝殺,永遠沖在最前頭。

  如今在這殮屍所,雖說功勳薄了,俸祿少了,卻勝在安穩。

  對外,頂著妖魔司的名頭,只要不招惹那些惹不起的人物,倒也夠用。

  只要建陽城不破,便不必直面那些可怖的妖魔。

  他實在不理解那些拼死拼活、爭權奪利、奮發圖強之人。

  「小富即安,小滿則足,小閒即清」便是他的人生信條。

  白元枯經常這般思考,這官要當到多大才算大?

  這修為境界要練到多高才算強?

  這人要到什麼地步才算滿足?

  傳說修行九境臻至巔峰九境可得長生,可這偌大建陽城裡,修為最高的都督也不過第四境。

  至於整個大玄王朝有沒有九境之人,尚未可知也。

  絕大多數人,窮極一生,又能到什麼樣的境界呢?

  何必如此勞累。

  白元枯用早年攢下的積蓄,置辦了這套三進三出的宅院。

  雖說不在最繁華的地段,卻也不是什麼窮酸之處。

  對他而言,能有這樣一方家業,已是心滿意足。

  白元枯不是奢靡之人,不過是愛嘗些美食,飲幾杯小酒。

  這些花費終究有限,他樂得自在。

  如今只想著好生享受生活,多娶幾房媳婦,生幾個孩子。

  他還年輕,尚有生養的年紀。

  此刻這般瘦削,不過是功體受損後虛不受補罷了。

  白元枯心底還存著個念想,若是哪個兒子有修行天賦,他親自指點一番,豈不美哉?

  加上他壓箱底的幾件寶貝,培養出一個新的開元境修士,也並非不可能。

  白元枯一共五位妻妾,其中一位還剛有了身孕。

  昨日又有一位新納的妾室才過門,連模樣都沒瞧真切。

  按理說,此刻歸家,即便僕從不多,也該有人迎出來才是。

  可眼下這死寂......

  白元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某種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現。

  鼻尖忽然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理智告訴他該立即轉身去尋妖魔司的人,可雙腿卻像有了自己的主張,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去。

  他只覺得頭腦混沌,嘴唇發顫,一步步踏進幽深的庭院。

  等他回過神來,已站在正堂門前。

  堂內黑洞洞的,唯有慘白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

  借著這點微光,能看見廳內桌椅傾覆,一道暗色污跡從屏風後蜿蜒而出。

  奇怪的是,面對這般景象,白元枯此時頭腦昏沉,心底竟然沒有半分恐懼。

  「衛娘!」

  「萍兒!」

  白元枯的呼喚在空曠的堂內迴蕩,卻只換來他自己的腳步聲與死寂作陪。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體落在他的額間。

  白元枯下意識抹去,手中是一片血紅。

  他僵硬地仰起頭。

  房梁之上,十數具屍首如風乾的臘肉懸垂晃動。

  老家僕瞪著眼珠,衛娘的繡鞋掉了一隻。

  最刺目的是萍兒,那個不久前才診出喜脈的女子,繩索勒緊下顯得面目格外猙獰......

  「啊......啊......」

  白元枯以為自己會嘶吼,喉嚨里卻只擠出破碎的氣音。

  熱淚不受控制地滾落,視野瞬間模糊。

  心底仿佛有岩漿在翻湧,灼燒著五臟六腑。

  那是悲傷、痛苦,還是恨意?


  白元枯已分不清。

  某種力量將他的情緒無限放大,而屬於他自己的意識卻像墜入無底深淵,越沉越遠。

  一時間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

  白元枯僵在原地,臉上是滾滾淚水,卻動彈不得。

  陰影里,一個佝僂身影緩緩走出。

  宋榮右胸的傷口簡單包紮著,面色卻異樣紅潤,顯然用了什麼秘藥療傷。

  他咧開嘴,露出殘忍的笑意:

  「老朽既能給你【種念】第一次,自然能有第二次。」

  他打量著白元枯顫抖的身形,嗤笑道:「也虧得是你這廢人,功體半毀,實力遠不及從前。」

  「若換個真正的開元境,老朽這等手段還真未必奏效。」

  宋榮得意地環顧滿堂屍首,壓低聲音:

  「妖魔司此刻定在全城戒嚴,誰又能料到......老朽非但不第一時間往城外逃,反而來了這裡?」

  宋榮緩步上前,停在白元枯面前。

  白元枯雙目赤紅,怨毒的目光幾乎要將他撕碎,渾身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宋榮卻直視著他充血的眼睛,聲音帶著詭異力量:「你該恨這世道不公,該恨妖魔司無能......」

  「千般恨意,萬般怒火,都不該衝著老朽來!」

  隨著他的話語,白元枯心底翻湧的恨意竟真的開始轉向。

  不再針對眼前的兇手,而是扭曲地投向那些虛無的對象。

  他殘存的自我意識在熊熊燃燒的負面情緒中越沉越深,再也無法掌控分毫。

  這【種念】之法看似詭譎強大,實則並非直接操控人心,而是藉助特定手段催生、放大並引導目標原有的心念。

  即便對付白元枯這般修為十不存一之人,宋榮也需要先滅其滿門引動其念,再於暗中施法,催生心念。

  這番大費周章,才能起效。

  但凡白元枯心志再堅毅些許,再絕情冷淡些許,【種念】沒有生效,此時就該是宋榮束手就擒了。

  宋榮在白元枯身上仔細摸索,卻一無所獲。

  他臉色陡然陰沉,驚疑出聲:「《白骨觀真法》呢?」

  「不是你?」

  在他原先的推斷中,白元枯逃離後不久,趙行便莫名出現在枯井巷。

  待趙行與明皓峰同歸於盡後,最後現身的那道身形瘦削的黑影,極有可能就是去而復返的白元枯。

  可如今看來,竟猜錯了。

  「那究竟是誰......」

  宋榮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珠急速轉動。

  「能及時通知趙行前來......必定是他相識之人。」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殮屍所殘存的幾張面孔。

  除了已死的趙行和眼前的廢人,就只剩下......

  「許革?」

  這個名字剛浮現就被他否定。

  宋榮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此刻他身處建陽城內,剛犯下襲殺明皓峰這等滔天大罪。

  妖魔司絕非庸碌之輩,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了。

  唯有儘快取得《白骨觀真法》,藉此突破靈樞境,才可能在這絕境中掙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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