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當你不想讓人知道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從來沒做過
城堡大廳內，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水晶吊燈傾瀉下的光輝，此刻在瑞慈·威孚眼中顯得如此刺眼而虛假，它們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如同擁有生命的土黃色沙塵，卻照不透馬·傑斯廷臉上那片冰封般的平靜。
周圍的士兵們依舊如鐵鑄般肅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蕩蕩的門口和窗戶，對近在咫尺的叛徒視若無睹，這詭異的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瑞慈最後一絲僥倖。
沒有質問，沒有怒吼。
多年城主生涯磨礪出的，是遠比刀劍更冷的決斷。
在權力泥潭中掙扎求生的人，比任何人都懂得，當陰謀的獠牙露出時，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是獻給死神的祭品。
「嗡——嗬！」
瑞慈·威孚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不似人類，更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在深淵中甦醒時的喘息。
他小腹深處，那顆經由數十年苦修、凝聚了無盡汗水與意志的【生命種子】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吸力，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
霎時間，大廳內無形的魔能變得狂暴，被蠻橫地撕扯、席捲，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這過程粗暴而直接，海量駁雜的魔能衝擊著他的經脈，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正是騎士呼吸術效率低下、飲鴆止渴般的典型體現。
然而，就在這狂暴能量即將失控的邊緣，他血脈深處，屬於威孚家族的古老力量接手了。
那仿佛是一個連接在生命種子後方的、無形的「精煉熔爐」。
湧入的、桀驁不馴的魔能洪流，在這熔爐中被迅速分解、提純、轉化，褪去了所有的狂暴與雜質，化作了精純、凝練、帶著大地般沉雄厚重氣息的土黃色靈能，獨屬於他的血脈靈能！
這轉化高效而迅猛，恰似那些驅動著帝國重型魔能戰車的核心熔爐，將粗糙的魔晶石轉化為驅動鋼鐵巨獸奔騰的澎湃動力。
「喀啦~~」
瑞慈周身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響，厚重的祖傳鎧甲之下，肌肉賁張，青筋如虬龍般蜿蜒凸起。
一股如同實質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腳下的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此刻的他，不再只是一位尊貴的城主，更像是一台人形的、充滿了毀滅性力量的戰爭機器，眼中燃燒著冰冷而決絕的殺意。
「叛徒！死！」
瑞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火山爆發般的力量。
他雙手緊握那柄傳承自古樸長劍，劍身瞬間被濃郁的土黃色靈能包裹，對著依舊好整以暇、甚至嘴角微帶嘲弄的馬·傑斯廷，悍然揮斬！
「嗤啦——！嗤啦——！！」
數道凝練無比、半月形的粗獷劍氣離劍激射！
它們撕裂空氣，發出如同布帛被強行扯碎的刺耳尖嘯。
劍氣所過之處，堅固如鐵的石板地面如同豆腐般被輕易犁開一道道深達數寸、邊緣焦黑的猙獰溝壑！
逸散的勁風化作利刃，將大廳兩側懸掛的、繡著威孚家族徽記的厚重帷幔瞬間撕成漫天碎片，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瘋狂搖曳，碰撞出混亂而急促的清脆聲響，明暗不定的光線在他猙獰的臉上飛速閃爍。
這任何一道劍氣，都蘊含著開山裂石之威，足以將身穿重甲的騎士連人帶馬斬為兩段！
然而，面對這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狂暴攻擊，馬·傑斯廷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他臉上那絲譏誚反而更加明顯，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原因也很簡單，從劍氣發出的地方，距離馬·傑斯廷所站的位置，距離不超過十米，可一道道恐怖的劍氣，跨越這十米的距離，卻仿佛隔山片海，狂暴的劍氣悍然斬入這沙牆之中，仿佛陷入了無邊無際、層層疊疊的粘稠泥沼。
劍氣上附著的強大血脈靈能，與無數細微卻堅韌無比的沙粒劇烈摩擦、碰撞、抵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億萬隻蟲豸在同時啃噬金屬的詭異聲響。
原本無堅不摧的劍氣，在這詭異的沙塵中，前進的速度驟降，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磨損、消融，光芒迅速黯淡。
最終，在距離馬·傑斯廷胸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如同風中殘燭般，不甘地閃爍了幾下，徹底湮滅，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更讓瑞慈心底寒氣直冒的是，那些被他劍氣撕裂的、如同傷疤般的的地面溝壑，在周圍如同活物般流淌的沙塵覆蓋下，竟開始緩慢地、卻堅定地蠕動、彌合！
幾個呼吸之間，猙獰的裂痕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些許顏色略深的新痕，證明著那裡曾遭受過何等狂暴的攻擊。
『陣法！而且是極其高明、與大地脈動完美結合的地脈陣法！』
瑞慈·威孚瞳孔收縮，微眯起了眼睛，他是威孚鎮的城主，是家族中興的希望，未來甚至有望讓威孚的姓氏躋身子爵之列！他尊貴的生命，豈能浪費在這裡與一個詭異的叛徒以命相搏？
只要衝出這個詭異的沙塵範圍，外面有他忠誠的士兵，有城堡的防禦工事，甚至只要發出信號，就能召喚奈特·福瑞斯特法師，到時候，任憑馬·傑斯廷有通天的本事，也必死無疑！
『必須離開！立刻！』
求生的本能和對未來的野心壓倒了一切。
瑞慈·威孚毫不猶豫，體內剛剛平復些許的血脈靈能再次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雙腳猛蹬地面，堅固的石板瞬間炸開一個淺坑，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土黃色流光，不再試圖攻擊，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用於速度，向著大廳那扇厚重的、象徵著生路的橡木大門暴退！
『快了！只要衝出...』
他的念頭還未轉完，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他速度提升到極致，力量完全爆發的剎那，四周那原本只是緩慢流淌、如同背景般的沙塵，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又像是被他那強大的力量和急速移動所徹底激怒！
如同平靜的海面陡然掀起滔天巨浪，稀薄的沙霧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凝聚、壓縮！
它們不再是虛無的氣體，而是化作了有實質的、沉重無比的砂礫壁壘，如同無數隻從大地深處伸出的、黃褐色的巨臂，從四面八方朝著高速移動的瑞慈·威孚纏繞、擠壓、拍擊過來！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在大廳內迴蕩，仿佛一頭巨獸撞上了無形的山巒。
瑞慈·威孚感覺自己不是撞向門口，而是以隕星墜落般的速度，一頭狠狠撞進了一座流動的、卻比精鋼更加堅固的砂礫山脈之中！巨大的反震力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但這僅僅是開始！
那無盡的流沙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瞬間合攏，將他從頭到腳，徹底包裹、禁錮！
他感覺自己像是跌入了傳說中的流沙深淵，又像是被瞬間澆築在了快速凝固的岩石之中。
「呃啊——！開！」
瑞慈心中湧起無盡的恐慌和暴怒，他瘋狂地催動體內的血脈靈能，土黃色的光芒從他被沙礫覆蓋的鎧甲縫隙中頑強透出，試圖震開這該死的束縛。
肌肉賁張到了極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但越是發力，那流沙的禁錮之力就越發恐怖，它們仿佛能吸收、轉化他的力量，變得越發堅韌、沉重、密不透風，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與整個大地角力，所有的掙扎都如同石沉大海，徒勞無功。
不過眨眼功夫，他奮力前沖的姿勢便被徹底固定，除了頭部還能勉強轉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移動分毫，成了一尊包裹在沙礫中的、絕望的雕塑，只有那雙因充血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還能噴射出憤怒與難以置信的火焰。
馬·傑斯廷這才如同舞台上的主角，終於等到了他期待的戲碼高潮，慢悠悠地邁著步子，踱到被徹底禁錮的瑞慈·威孚面前。
他臉上那嘲諷的笑容不再加以任何掩飾，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著瑞慈最後的尊嚴。
「我親愛的舅舅。」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毒蛇的信子，帶著致命的冰冷和滑膩。
「看來漫長的安逸生活，繁華的權力迷霧，已經徹底腐蝕了你的骨頭，你是真的...老了啊。」
他刻意拉長了「老了」兩個字，充滿了戲謔。
「想想你當年，是何等的果決狠辣？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了威孚鎮的新航路，孤身一人潛入海盜老巢，殺光了島上的所有人...」
他微微俯身，近距離地欣賞著瑞慈因憤怒和窒息而漲紅的臉。
「若是那時的你，在看到我以後，你會不顧一切的沖向我，殺死我，然後再考慮其他的問題，而不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的憐憫比直接的侮辱更令人難堪。
「像一隻受驚的肥碩土豚，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撅起屁股，用盡吃奶的力氣逃跑，把最脆弱的後背露給獵人。」
他伸出手指，用指甲輕輕敲了敲包裹著瑞慈的、仿佛已經凝固的流沙外殼，發出「叩、叩」的沉悶聲響，如同敲擊在棺材蓋上。
「是不是覺得很神奇？很絕望？」
馬·傑斯廷的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血脈騎士強則強矣，但能力太過單一，只要做出針對，再強的力量，你也難以發揮出來，就比如這這『地脈流沙』，是專門為你這種血脈騎士打造的，它有一個很有趣，也很諷刺的特性，如果你只是像個普通人，或者像一個前來談判的貴族那樣，慢慢地、從容地走向我，它除了遮掩環境、隔絕內外，其實並沒有什麼直接的殺傷力，可惜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瑞慈因用力掙扎而更加緊固的沙殼。
「但你功成名就以後，大概率會惜命，遇到危險的第一反應也一定是逃跑，你逃跑的力量越大，速度越快，它的反制和禁錮之力也會跟著呈幾何級數地瘋狂增長，說實話，剛才的我是有點慌張的，直到看到你後退了半步，呵...」
瑞慈·威孚停止了無謂的掙扎。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如同寒流席捲過灼熱的荒原。
他不再試圖掙脫，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被沙礫擠壓的眼皮，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匕首，死死釘在馬·傑斯廷的臉上，聲音因為胸腔被嚴重壓迫而變得沙啞、斷續，卻依舊帶著屬於城主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當年你父母雙亡，是我收留了被聯邦赦免的你，給你地位，給你榮耀，你為何...要背叛我？」
「背叛？？」
馬·傑斯廷的拳頭挾著二十年的隱忍與恨意，狠狠砸在瑞慈·威孚被沙礫固定的臉上，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瑞慈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嘴角瞬間破裂，鮮血混著沙塵淌下。
「當你不想讓人知道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從來沒做過，你還有臉提我母親，你的妹妹？她是你的親妹妹！可就是因為她作為女性，卻覺醒了威孚家族那『尊貴』的血脈之力，證明了她無與倫比的天賦，威脅到了你那岌岌可危的繼承權！」
「所以你就給她下藥，讓她失身於那個索普家族的廢物兒子，一個落魄戰爭領主的後代！你親手毀了她，讓她失去了家族的繼承權，把她像垃圾一樣丟出去！」
瑞慈·威孚的臉在沙殼中扭曲，他支支吾吾，眼神閃爍，想要辯解，卻在那冰冷的事實和更冰冷的注視下，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馬·傑斯廷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因為嫁給了那個索普家的廢物，結果被迫捲入了聯邦上層的權力鬥爭！一個血脈騎士，縱然已經接近二環法師，那又如何？在這樣的漩渦里，連一朵水花都翻不起來就被碾碎了！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一個孩子，本該被一起清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隨即化為更深的恨意。
「是我真正的父親！他使用地脈秘法，獻祭了自己的大半個身軀，將祝福與庇佑加諸我身，才讓高高在上的陪審團『偶爾的』心血來潮，覺得自己可以善良一把，才對我網開一面，『赦免』了我。」
「你父親...地脈？你...你不是索普家族的孩子？你父親是那個地脈師？」
結合馬·傑斯廷的話語，以及這控制住他的地脈陣法，一個驚人的真相如同閃電般劈入瑞慈·威孚混亂的腦海。
他無比震驚，甚至無法相信，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是那種最傳統、甚至刻板的聯邦貴族女性，信奉從一而終，怎麼可能在婚後與他人有染，甚至生下孩子？如果真是這樣，當年他就不能用那種方法陷害她...
「等等，傑斯廷，我...」
瑞慈·威孚還想要說些什麼，或許是辯解，或許是試圖理清這混亂的脈絡，尋找一絲生機。
但就在此時，他身後那巨大的青銅棺槨，再次傳來了刺耳的刮擦聲！
奈特法師的【亡魂之擁抱】陣法無疑強大，奈何危機來源於外面，維繫陣法的幾個關鍵能量節點，在瀰漫的、仿佛擁有生命的地脈流沙侵蝕下，幽藍色的光芒急速閃爍，隨即如同風中殘燭般，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咔嚓…」
一聲輕微的、卻足以讓瑞慈心臟停跳的脆響，來自棺槨的某個連接處。
緊接著從馬·傑斯廷瞳孔的倒影里，他清楚的看到，沉重無比的青銅棺蓋，被一股蠻橫、腐朽、帶著無盡死寂意味的力量，從內部緩緩地、堅定不移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隻乾枯、布滿詭異灰白斑紋、指甲尖銳如鉤的手，扒住了棺槨的邊緣。
水晶吊燈傾瀉下的光輝，此刻在瑞慈·威孚眼中顯得如此刺眼而虛假，它們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如同擁有生命的土黃色沙塵，卻照不透馬·傑斯廷臉上那片冰封般的平靜。
周圍的士兵們依舊如鐵鑄般肅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蕩蕩的門口和窗戶，對近在咫尺的叛徒視若無睹，這詭異的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瑞慈最後一絲僥倖。
沒有質問，沒有怒吼。
多年城主生涯磨礪出的，是遠比刀劍更冷的決斷。
在權力泥潭中掙扎求生的人，比任何人都懂得，當陰謀的獠牙露出時，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是獻給死神的祭品。
「嗡——嗬！」
瑞慈·威孚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不似人類，更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在深淵中甦醒時的喘息。
他小腹深處，那顆經由數十年苦修、凝聚了無盡汗水與意志的【生命種子】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吸力，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
霎時間，大廳內無形的魔能變得狂暴，被蠻橫地撕扯、席捲，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這過程粗暴而直接，海量駁雜的魔能衝擊著他的經脈，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正是騎士呼吸術效率低下、飲鴆止渴般的典型體現。
然而，就在這狂暴能量即將失控的邊緣，他血脈深處，屬於威孚家族的古老力量接手了。
那仿佛是一個連接在生命種子後方的、無形的「精煉熔爐」。
湧入的、桀驁不馴的魔能洪流，在這熔爐中被迅速分解、提純、轉化，褪去了所有的狂暴與雜質，化作了精純、凝練、帶著大地般沉雄厚重氣息的土黃色靈能，獨屬於他的血脈靈能！
這轉化高效而迅猛，恰似那些驅動著帝國重型魔能戰車的核心熔爐，將粗糙的魔晶石轉化為驅動鋼鐵巨獸奔騰的澎湃動力。
「喀啦~~」
瑞慈周身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響，厚重的祖傳鎧甲之下，肌肉賁張，青筋如虬龍般蜿蜒凸起。
一股如同實質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腳下的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此刻的他，不再只是一位尊貴的城主，更像是一台人形的、充滿了毀滅性力量的戰爭機器，眼中燃燒著冰冷而決絕的殺意。
「叛徒！死！」
瑞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火山爆發般的力量。
他雙手緊握那柄傳承自古樸長劍，劍身瞬間被濃郁的土黃色靈能包裹，對著依舊好整以暇、甚至嘴角微帶嘲弄的馬·傑斯廷，悍然揮斬！
「嗤啦——！嗤啦——！！」
數道凝練無比、半月形的粗獷劍氣離劍激射！
它們撕裂空氣，發出如同布帛被強行扯碎的刺耳尖嘯。
劍氣所過之處，堅固如鐵的石板地面如同豆腐般被輕易犁開一道道深達數寸、邊緣焦黑的猙獰溝壑！
逸散的勁風化作利刃，將大廳兩側懸掛的、繡著威孚家族徽記的厚重帷幔瞬間撕成漫天碎片，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瘋狂搖曳，碰撞出混亂而急促的清脆聲響，明暗不定的光線在他猙獰的臉上飛速閃爍。
這任何一道劍氣，都蘊含著開山裂石之威，足以將身穿重甲的騎士連人帶馬斬為兩段！
然而，面對這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狂暴攻擊，馬·傑斯廷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他臉上那絲譏誚反而更加明顯，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原因也很簡單，從劍氣發出的地方，距離馬·傑斯廷所站的位置，距離不超過十米，可一道道恐怖的劍氣，跨越這十米的距離，卻仿佛隔山片海，狂暴的劍氣悍然斬入這沙牆之中，仿佛陷入了無邊無際、層層疊疊的粘稠泥沼。
劍氣上附著的強大血脈靈能，與無數細微卻堅韌無比的沙粒劇烈摩擦、碰撞、抵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億萬隻蟲豸在同時啃噬金屬的詭異聲響。
原本無堅不摧的劍氣，在這詭異的沙塵中，前進的速度驟降，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磨損、消融，光芒迅速黯淡。
最終，在距離馬·傑斯廷胸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如同風中殘燭般，不甘地閃爍了幾下，徹底湮滅，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更讓瑞慈心底寒氣直冒的是，那些被他劍氣撕裂的、如同傷疤般的的地面溝壑，在周圍如同活物般流淌的沙塵覆蓋下，竟開始緩慢地、卻堅定地蠕動、彌合！
幾個呼吸之間，猙獰的裂痕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些許顏色略深的新痕，證明著那裡曾遭受過何等狂暴的攻擊。
『陣法！而且是極其高明、與大地脈動完美結合的地脈陣法！』
瑞慈·威孚瞳孔收縮，微眯起了眼睛，他是威孚鎮的城主，是家族中興的希望，未來甚至有望讓威孚的姓氏躋身子爵之列！他尊貴的生命，豈能浪費在這裡與一個詭異的叛徒以命相搏？
只要衝出這個詭異的沙塵範圍，外面有他忠誠的士兵，有城堡的防禦工事，甚至只要發出信號，就能召喚奈特·福瑞斯特法師，到時候，任憑馬·傑斯廷有通天的本事，也必死無疑！
『必須離開！立刻！』
求生的本能和對未來的野心壓倒了一切。
瑞慈·威孚毫不猶豫，體內剛剛平復些許的血脈靈能再次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雙腳猛蹬地面，堅固的石板瞬間炸開一個淺坑，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土黃色流光，不再試圖攻擊，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用於速度，向著大廳那扇厚重的、象徵著生路的橡木大門暴退！
『快了！只要衝出...』
他的念頭還未轉完，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他速度提升到極致，力量完全爆發的剎那，四周那原本只是緩慢流淌、如同背景般的沙塵，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又像是被他那強大的力量和急速移動所徹底激怒！
如同平靜的海面陡然掀起滔天巨浪，稀薄的沙霧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凝聚、壓縮！
它們不再是虛無的氣體，而是化作了有實質的、沉重無比的砂礫壁壘，如同無數隻從大地深處伸出的、黃褐色的巨臂，從四面八方朝著高速移動的瑞慈·威孚纏繞、擠壓、拍擊過來！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在大廳內迴蕩，仿佛一頭巨獸撞上了無形的山巒。
瑞慈·威孚感覺自己不是撞向門口，而是以隕星墜落般的速度，一頭狠狠撞進了一座流動的、卻比精鋼更加堅固的砂礫山脈之中！巨大的反震力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但這僅僅是開始！
那無盡的流沙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瞬間合攏，將他從頭到腳，徹底包裹、禁錮！
他感覺自己像是跌入了傳說中的流沙深淵，又像是被瞬間澆築在了快速凝固的岩石之中。
「呃啊——！開！」
瑞慈心中湧起無盡的恐慌和暴怒，他瘋狂地催動體內的血脈靈能，土黃色的光芒從他被沙礫覆蓋的鎧甲縫隙中頑強透出，試圖震開這該死的束縛。
肌肉賁張到了極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但越是發力，那流沙的禁錮之力就越發恐怖，它們仿佛能吸收、轉化他的力量，變得越發堅韌、沉重、密不透風，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與整個大地角力，所有的掙扎都如同石沉大海，徒勞無功。
不過眨眼功夫，他奮力前沖的姿勢便被徹底固定，除了頭部還能勉強轉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移動分毫，成了一尊包裹在沙礫中的、絕望的雕塑，只有那雙因充血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還能噴射出憤怒與難以置信的火焰。
馬·傑斯廷這才如同舞台上的主角，終於等到了他期待的戲碼高潮，慢悠悠地邁著步子，踱到被徹底禁錮的瑞慈·威孚面前。
他臉上那嘲諷的笑容不再加以任何掩飾，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著瑞慈最後的尊嚴。
「我親愛的舅舅。」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毒蛇的信子，帶著致命的冰冷和滑膩。
「看來漫長的安逸生活，繁華的權力迷霧，已經徹底腐蝕了你的骨頭，你是真的...老了啊。」
他刻意拉長了「老了」兩個字，充滿了戲謔。
「想想你當年，是何等的果決狠辣？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了威孚鎮的新航路，孤身一人潛入海盜老巢，殺光了島上的所有人...」
他微微俯身，近距離地欣賞著瑞慈因憤怒和窒息而漲紅的臉。
「若是那時的你，在看到我以後，你會不顧一切的沖向我，殺死我，然後再考慮其他的問題，而不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的憐憫比直接的侮辱更令人難堪。
「像一隻受驚的肥碩土豚，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撅起屁股，用盡吃奶的力氣逃跑，把最脆弱的後背露給獵人。」
他伸出手指，用指甲輕輕敲了敲包裹著瑞慈的、仿佛已經凝固的流沙外殼，發出「叩、叩」的沉悶聲響，如同敲擊在棺材蓋上。
「是不是覺得很神奇？很絕望？」
馬·傑斯廷的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血脈騎士強則強矣，但能力太過單一，只要做出針對，再強的力量，你也難以發揮出來，就比如這這『地脈流沙』，是專門為你這種血脈騎士打造的，它有一個很有趣，也很諷刺的特性，如果你只是像個普通人，或者像一個前來談判的貴族那樣，慢慢地、從容地走向我，它除了遮掩環境、隔絕內外，其實並沒有什麼直接的殺傷力，可惜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瑞慈因用力掙扎而更加緊固的沙殼。
「但你功成名就以後，大概率會惜命，遇到危險的第一反應也一定是逃跑，你逃跑的力量越大，速度越快，它的反制和禁錮之力也會跟著呈幾何級數地瘋狂增長，說實話，剛才的我是有點慌張的，直到看到你後退了半步，呵...」
瑞慈·威孚停止了無謂的掙扎。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如同寒流席捲過灼熱的荒原。
他不再試圖掙脫，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被沙礫擠壓的眼皮，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匕首，死死釘在馬·傑斯廷的臉上，聲音因為胸腔被嚴重壓迫而變得沙啞、斷續，卻依舊帶著屬於城主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當年你父母雙亡，是我收留了被聯邦赦免的你，給你地位，給你榮耀，你為何...要背叛我？」
「背叛？？」
馬·傑斯廷的拳頭挾著二十年的隱忍與恨意，狠狠砸在瑞慈·威孚被沙礫固定的臉上，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瑞慈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嘴角瞬間破裂，鮮血混著沙塵淌下。
「當你不想讓人知道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從來沒做過，你還有臉提我母親，你的妹妹？她是你的親妹妹！可就是因為她作為女性，卻覺醒了威孚家族那『尊貴』的血脈之力，證明了她無與倫比的天賦，威脅到了你那岌岌可危的繼承權！」
「所以你就給她下藥，讓她失身於那個索普家族的廢物兒子，一個落魄戰爭領主的後代！你親手毀了她，讓她失去了家族的繼承權，把她像垃圾一樣丟出去！」
瑞慈·威孚的臉在沙殼中扭曲，他支支吾吾，眼神閃爍，想要辯解，卻在那冰冷的事實和更冰冷的注視下，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馬·傑斯廷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因為嫁給了那個索普家的廢物，結果被迫捲入了聯邦上層的權力鬥爭！一個血脈騎士，縱然已經接近二環法師，那又如何？在這樣的漩渦里，連一朵水花都翻不起來就被碾碎了！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一個孩子，本該被一起清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隨即化為更深的恨意。
「是我真正的父親！他使用地脈秘法，獻祭了自己的大半個身軀，將祝福與庇佑加諸我身，才讓高高在上的陪審團『偶爾的』心血來潮，覺得自己可以善良一把，才對我網開一面，『赦免』了我。」
「你父親...地脈？你...你不是索普家族的孩子？你父親是那個地脈師？」
結合馬·傑斯廷的話語，以及這控制住他的地脈陣法，一個驚人的真相如同閃電般劈入瑞慈·威孚混亂的腦海。
他無比震驚，甚至無法相信，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是那種最傳統、甚至刻板的聯邦貴族女性，信奉從一而終，怎麼可能在婚後與他人有染，甚至生下孩子？如果真是這樣，當年他就不能用那種方法陷害她...
「等等，傑斯廷，我...」
瑞慈·威孚還想要說些什麼，或許是辯解，或許是試圖理清這混亂的脈絡，尋找一絲生機。
但就在此時，他身後那巨大的青銅棺槨，再次傳來了刺耳的刮擦聲！
奈特法師的【亡魂之擁抱】陣法無疑強大，奈何危機來源於外面，維繫陣法的幾個關鍵能量節點，在瀰漫的、仿佛擁有生命的地脈流沙侵蝕下，幽藍色的光芒急速閃爍，隨即如同風中殘燭般，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咔嚓…」
一聲輕微的、卻足以讓瑞慈心臟停跳的脆響，來自棺槨的某個連接處。
緊接著從馬·傑斯廷瞳孔的倒影里，他清楚的看到，沉重無比的青銅棺蓋，被一股蠻橫、腐朽、帶著無盡死寂意味的力量，從內部緩緩地、堅定不移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隻乾枯、布滿詭異灰白斑紋、指甲尖銳如鉤的手，扒住了棺槨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