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拾取一枚閃光的龍鱗，背棄了整座巨龍的寶藏
時間如指尖流沙，轉眼間，匹斯·沃德在威孚鎮的法師塔已度過了一周。
此刻，他正坐在一間客房的書桌前。
房間的陳設充分體現了奈特法師的審美，極簡，甚至有些冷峻。
除了一張硬木床、一個衣櫃和這張書桌外，幾乎沒有多餘的物件，粗糙打磨的石牆裸露著，唯一的裝飾是窗外灑進的、被菱形窗格切割開的午後陽光，光柱中塵埃浮動。
匹斯深吸一口氣，攤開一張質地尚可的信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收信人，是遠在【湘河西岸亡靈學派】的蘇珂絲老師。
敬愛的蘇珂絲老師：
展信佳。
離開學院雖僅月余，卻仿佛已過經年。
學生已順利抵達威孚鎮，並蒙奈特法師不棄，收留門下。
法師外表雖嚴苛，但內心寬厚，已正式傳授學生【靈能呼吸秘法】。
雖修習時日尚短，然學生已經察覺到此秘法之獨特，強化身軀，鍛鍊意志，抵抗靈魂深處的囈語，此恩此情，學生銘記於心。
眼下，學生的實習日常充實而忙碌。
每日清晨與諾里茲、奧特姆兩位師哥一同修習秘法，之後或清掃法師塔的諸多角落，或處理塔內雜務，三天前，跟隨兩位師哥，去到威孚城外的一處村莊，解決了一樁詭異事件，也算是正式踏上社會？
老師您於學生，有再造之恩。
偉大的恩情，無需蒼白言語來感謝。
日後老師所有所需，無論千山萬水，刀山火海，學生必定義不容辭！
願您一切安好。
學生，匹斯·沃德，敬上
...
筆尖在紙上劃下最後一個句點，匹斯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疊好，裝入信封，用特製的火漆封緘。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那抹因回憶和書寫而維持的溫和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因為，這封信里，有一些話，是謊言。
關於【靈能呼吸秘法】的那一部分。
簡而言之，它是奈特·福瑞斯特法師個人智慧的結晶，其靈感參考了古代騎士們那粗糙而危險、近乎賭博的「魔能呼吸術」理念，但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與古早時期，人們為了對抗嚴酷自然，悍然直接吞噬狂暴的天地魔能、賭上軀體異化與靈魂瘋狂的風險以換取短暫肉體強化的蠻幹之法不同，靈能呼吸秘法顯得更為精密、安全，也更符合法師的思維方式。
它並非引導外界未經煉化的狂暴魔能入體，而是調動施法者靈魂內已經馴化、如臂使指的「靈能」，再配合一套獨特的、緩慢而富有韻律的肢體動作與呼吸節奏，使得靈能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複雜路徑在體內震盪、沖刷，滲透到肉體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從肌纖維到骨骼密度，乃至內臟機能，從而實現緩慢而堅實的強化。
是的，歸根結底，這是一份專注於強化肉身的秘法。
正常來說，幾乎沒有法師會修煉這玩意，因為法師在冥想的時候，單純逸散的靈能就能保證肉體的活性，不會出現小說里那種走幾步就氣喘吁吁的情況，縱然無法跟騎士的肉體媲美，卻也不會如同軟腳蝦一樣。
不過，鋒利之矛山的人卻不這麼想。
在他們的概念里，血肉之軀與靈魂同等重要，他們認為軀體是靈魂的根源，軀體的強大，自然而然的會讓靈魂變得強大，以及這種壯大，相較於直接通過冥想術強化靈魂，更加的自然，也更加的穩固，因為它契合世界的基礎法則。
證據就是，即便是從未修煉過任何法術的普通人，一樣擁有靈魂，乃至靈能，甚至能夠一定程度對抗靈能污染，只不過，普通人因為缺少一些特質，無法調動靈能罷了。
在鋒利之矛山的內部，還有一個專有名詞來形容，叫做靈軀共鑄。
也即是同時強化肉體與靈魂，通過肉體的意志力穩固靈魂，通過靈魂的強大滋養肉體。
當然，那樣全面的秘法，只有真正加入到鋒利之矛山內部的人才有資格學習，顯然，不論是他，還是他的兩位師哥，理論上都不是鋒利之矛山的人，估計也正是因為這樣，奈特大法師才會自創了這份功法，為自己的兩個學生打基礎。
在蘇珂絲老師看來，這無疑是當前的最優解。
只要他勤練不輟，憑藉此法不斷的磨鍊意志力，並強化肉身作為「容器」，即便未來無法在法師道路上更進一步，至少也能最大程度延緩靈魂被徹底污染、最終惡墜成怪物的進程，保住性命和基本的人性。
但對匹斯·沃德自己而言，這本質上依舊是在浪費時間。
畢竟，他的靈魂特性擺在那裡，囈語也好，污染也罷，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而且，他也從未放棄過深度開發自身特殊靈魂特性的想法，因為那是極其愚蠢的行為，用聯邦的俗語來說，那便是『拾取一枚閃光的龍鱗，背棄了整座巨龍的寶藏』。
問題在於，他現在找不到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藉口來「釋放」這種特性。
剛剛從學院畢業的他，並非真正自由。
他需要償還學院培養的「債務」，無論是實際上的資源消耗，還是人情上的，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就像站在聚光燈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關注。
「或許，只有當真正與學院兩清，遠離這些視線的那一天，才是我能夠展翅高飛的時候吧。」
「咚咚咚~~」
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匹斯的思緒，門外傳來諾里茲那帶著一絲睏倦的聲音。
「匹斯，該晨練了。」
「來了，師兄。」
匹斯應了一聲，將封好的信件揣進懷裡，起身開門。
門外，諾里茲·泰倫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但嘴裡卻已經開始喋喋不休。
「你說老師為什麼非要這麼早修煉，晚一點太陽暖和點不好嗎？這秘法練起來真是要命，每次都覺得骨頭要散架了，靈魂都要被震出竅了…」
匹斯微笑著點頭附和，心思卻早已飄遠。
這份秘法講究的是通過肉體的特定姿態與靈能運轉，來引發靈魂的共鳴。
在他這個穿越者看來，其外在形式有些類似於前世的內家拳，通過各種樁功來全方位的強化身體。
他發現，雖說秘法對他靈魂的「鍛鍊」效果幾乎為零，但秘法本身這種利用特定頻率的靈能震盪引發肉身「共鳴」的手段，其背後的設計理念，很有說法。
它展現出來的修煉方式，是那種「傻瓜式」的。
你不需要理解背後複雜的能量迴路構建、肉體與靈能相互作用的微觀機制，只要嚴格按照捲軸上記載的要求，一絲不苟地擺好姿勢，調整好呼吸，引導好靈能流轉的路徑，能夠堅持下去，身體自然會獲得收穫。
但是，這簡單直接的背後，設計者所耗費的心血、對能量與肉體相互作用機制的深刻理解，卻是深藏不露的。
奈特法師在法術模型構建上的造詣，由此可見一斑。
諾里茲在一旁的絮叨仿佛成了背景音，匹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直到被諾里茲拉了一把，才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法師塔旁那座專用於訓練的附屬建築門口。
「你又溜號！」
諾里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師哥，想到了一些法術上的問題。」
匹斯歉然一笑。
訓練場內，奧特姆果然已經早早到了，正在那裡活動身軀，做著熱身。
看到兩人進來，他咧嘴一笑。
「喲，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們睡過頭了呢！」
儘管內心對這《靈能呼吸秘法》興致缺缺，但匹斯·沃德很清楚，他必須修煉，而且必須表現得積極、努力。
從任何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一個靈魂污染嚴重、前途黯淡的學徒，得到了能夠穩固狀態、延緩惡墜的救命稻草，怎麼可能不拼命修煉？若是表現出絲毫的懈怠或抗拒，那無疑是在大聲告訴別人，你有問題！
所以，他每天都會準時出現，一絲不苟地跟隨兩位師哥一起訓練。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站定位置，擺開了《靈能呼吸秘法》的起手式。
訓練正式開始，獨特的呼吸節奏伴隨著緩慢而富有張力的肢體動作，體內的靈能被引導著，開始按照特定的路徑運轉、震盪..
...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獨特的「共鳴」感便開始出現。
起初像是細微的電流竄過肌肉，隨即迅速放大，如同有人在體內敲響了一口無形的大鐘，震波滌盪四肢百骸！
酸、麻、脹、痛...
種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迅速累積！
那是一種堪比連續奔跑一萬米後，肌肉撕裂、肺部灼燒、全身散架般的極致疲憊與難熬。
奧特姆與諾里茲的面容幾乎瞬間就扭曲起來，額頭上青筋暴露，汗水迅速浸透了他們的訓練服。
幾個動作循環下來，兩人已是渾身濕透，呼吸粗重，全靠意志力在支撐。
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咬咬牙或許都能堅持。
《靈能呼吸秘法》最難熬的，其實是當肉身的共鳴超過某個閾值後，會引動靈魂也隨之一起震盪。
那種感覺，匹斯覺得，前世太空人用來承受超重訓練的離心機與之相比，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靈魂仿佛被放在了一個無形的震盪器上，每一絲意念都在顫抖，意識幾乎要渙散。
不過，用奈特法師的話來說，這一步雖然危險且痛苦，但至關重要。
因為這不僅能進一步刺激肉身潛能，更能極大地鍛鍊意志力。
而意志力，本身也是增強靈魂韌性的一種手段。
當然，過猶不及，超過了個人承受的極限，就會導致靈魂受損。
因此，每天晨練接近尾聲，進行這最後一步「靈魂共鳴」錘鍊時，奈特法師都會親自過來監督，以防意外。
匹斯·沃德站在兩人旁邊，同樣完成著規定的動作。
他看上去雖然也面容扭曲，似乎在與體內的不適感對抗，但內心其實是雲淡風輕的。
那讓兩位師哥痛苦不堪的「靈魂共鳴」，於他而言，仿佛清風拂過磐石。
因為在他那如氤氳的迷霧的靈魂最深處，赫然存在著一塊仿佛堅冰一樣的結晶體，任外界如何共鳴震盪，我自巋然不動。
在這之前，就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這玩意的存在。
他認為，這應該就是自己可以無視一切靈魂污染和負面效應的核心特質所在。
只不過，區別在於，這種由秘法引發的、作用於靈魂層面的震盪波動，在觸及他的靈魂後，並非被完全免疫或反射，而是...被吸收了。
這些震盪的能量，似乎被他的靈魂悄無聲息地儲存了起來。
事實上，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研究這個問題。
來自於前世信息爆炸時代的發散性思維，讓他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課題。
...
不知何時，奈特·福瑞斯特法師那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現在了訓練場。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尺規，首先掃過奧特姆和諾里茲，瞬間判斷出兩人已接近極限，揮了揮手，一陣法術波動擴散出去，打斷了兩人的習練。
奧特姆和諾里茲如蒙大赦，幾乎是瞬間癱軟下來，大口喘著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後，奈特法師的目光隨即落在仍在維持姿勢的匹斯·沃德身上。
按照往日，匹斯也應該差不多到達極限了，當然，只是看上去的極限，這孩子在為人處世方面十分小心，從不搶風頭，事實上，從奈特自己的角度來看，他起碼能夠比另外兩個學生多堅持一倍的時間，但他每次都故意卡著那個時間停下...
對此，他也不好說什麼。
但是，今天，奈特·福瑞斯特那敏銳的感知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在他的感知里，被靈能包裹著的匹斯·沃德似乎平靜如水，好像是在偷懶一樣的沒有震盪，可是直覺卻告訴他，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卻又仿佛潛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波濤洶湧」。
『啟示…』
一個詞語，毫無徵兆地躍然於奈特法師的心間。
所謂啟示，只是一種古早的形容詞，以前的超凡者靈光一動，突然進步，他們就會將其歸結為神明的啟示，但其實，隨著法術不斷的被研究證明，這些與神明無關，而是法師自身的天賦，歸屬於潛意識的不斷累積，最終達到質的飛躍。
這讓他古井無波的心境泛起了漣漪，眼中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絲驚訝。
能夠在這種初學階段，於《靈能呼吸秘法》的錘鍊中觸碰到「啟示」，這需要何等驚人的靈魂本質與潛力？
這通常是那些天賦異稟、並且在此道上浸淫數年之久的天才學徒，才可能偶爾窺見的門檻！
這意外的發現，在帶來巨大驚訝的同時，也讓他感受到一股深沉的遺憾。
『倘若...倘若這孩子沒有被那該死的紅白雙影污染，沒有走上那條吞噬靈魂的歧路，以他展現出的這種特質...』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卻又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訓練場沉悶的空氣里。
此刻，他正坐在一間客房的書桌前。
房間的陳設充分體現了奈特法師的審美，極簡，甚至有些冷峻。
除了一張硬木床、一個衣櫃和這張書桌外，幾乎沒有多餘的物件，粗糙打磨的石牆裸露著，唯一的裝飾是窗外灑進的、被菱形窗格切割開的午後陽光，光柱中塵埃浮動。
匹斯深吸一口氣，攤開一張質地尚可的信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收信人，是遠在【湘河西岸亡靈學派】的蘇珂絲老師。
敬愛的蘇珂絲老師：
展信佳。
離開學院雖僅月余，卻仿佛已過經年。
學生已順利抵達威孚鎮，並蒙奈特法師不棄，收留門下。
法師外表雖嚴苛，但內心寬厚，已正式傳授學生【靈能呼吸秘法】。
雖修習時日尚短，然學生已經察覺到此秘法之獨特，強化身軀，鍛鍊意志，抵抗靈魂深處的囈語，此恩此情，學生銘記於心。
眼下，學生的實習日常充實而忙碌。
每日清晨與諾里茲、奧特姆兩位師哥一同修習秘法，之後或清掃法師塔的諸多角落，或處理塔內雜務，三天前，跟隨兩位師哥，去到威孚城外的一處村莊，解決了一樁詭異事件，也算是正式踏上社會？
老師您於學生，有再造之恩。
偉大的恩情，無需蒼白言語來感謝。
日後老師所有所需，無論千山萬水，刀山火海，學生必定義不容辭！
願您一切安好。
學生，匹斯·沃德，敬上
...
筆尖在紙上劃下最後一個句點，匹斯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疊好，裝入信封，用特製的火漆封緘。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那抹因回憶和書寫而維持的溫和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因為，這封信里，有一些話，是謊言。
關於【靈能呼吸秘法】的那一部分。
簡而言之，它是奈特·福瑞斯特法師個人智慧的結晶，其靈感參考了古代騎士們那粗糙而危險、近乎賭博的「魔能呼吸術」理念，但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與古早時期，人們為了對抗嚴酷自然，悍然直接吞噬狂暴的天地魔能、賭上軀體異化與靈魂瘋狂的風險以換取短暫肉體強化的蠻幹之法不同，靈能呼吸秘法顯得更為精密、安全，也更符合法師的思維方式。
它並非引導外界未經煉化的狂暴魔能入體，而是調動施法者靈魂內已經馴化、如臂使指的「靈能」，再配合一套獨特的、緩慢而富有韻律的肢體動作與呼吸節奏，使得靈能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複雜路徑在體內震盪、沖刷，滲透到肉體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從肌纖維到骨骼密度，乃至內臟機能，從而實現緩慢而堅實的強化。
是的，歸根結底，這是一份專注於強化肉身的秘法。
正常來說，幾乎沒有法師會修煉這玩意，因為法師在冥想的時候，單純逸散的靈能就能保證肉體的活性，不會出現小說里那種走幾步就氣喘吁吁的情況，縱然無法跟騎士的肉體媲美，卻也不會如同軟腳蝦一樣。
不過，鋒利之矛山的人卻不這麼想。
在他們的概念里，血肉之軀與靈魂同等重要，他們認為軀體是靈魂的根源，軀體的強大，自然而然的會讓靈魂變得強大，以及這種壯大，相較於直接通過冥想術強化靈魂，更加的自然，也更加的穩固，因為它契合世界的基礎法則。
證據就是，即便是從未修煉過任何法術的普通人，一樣擁有靈魂，乃至靈能，甚至能夠一定程度對抗靈能污染，只不過，普通人因為缺少一些特質，無法調動靈能罷了。
在鋒利之矛山的內部，還有一個專有名詞來形容，叫做靈軀共鑄。
也即是同時強化肉體與靈魂，通過肉體的意志力穩固靈魂，通過靈魂的強大滋養肉體。
當然，那樣全面的秘法，只有真正加入到鋒利之矛山內部的人才有資格學習，顯然，不論是他，還是他的兩位師哥，理論上都不是鋒利之矛山的人，估計也正是因為這樣，奈特大法師才會自創了這份功法，為自己的兩個學生打基礎。
在蘇珂絲老師看來，這無疑是當前的最優解。
只要他勤練不輟，憑藉此法不斷的磨鍊意志力，並強化肉身作為「容器」，即便未來無法在法師道路上更進一步，至少也能最大程度延緩靈魂被徹底污染、最終惡墜成怪物的進程，保住性命和基本的人性。
但對匹斯·沃德自己而言，這本質上依舊是在浪費時間。
畢竟，他的靈魂特性擺在那裡，囈語也好，污染也罷，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而且，他也從未放棄過深度開發自身特殊靈魂特性的想法，因為那是極其愚蠢的行為，用聯邦的俗語來說，那便是『拾取一枚閃光的龍鱗，背棄了整座巨龍的寶藏』。
問題在於，他現在找不到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藉口來「釋放」這種特性。
剛剛從學院畢業的他，並非真正自由。
他需要償還學院培養的「債務」，無論是實際上的資源消耗，還是人情上的，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就像站在聚光燈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關注。
「或許，只有當真正與學院兩清，遠離這些視線的那一天，才是我能夠展翅高飛的時候吧。」
「咚咚咚~~」
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匹斯的思緒，門外傳來諾里茲那帶著一絲睏倦的聲音。
「匹斯，該晨練了。」
「來了，師兄。」
匹斯應了一聲，將封好的信件揣進懷裡，起身開門。
門外，諾里茲·泰倫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但嘴裡卻已經開始喋喋不休。
「你說老師為什麼非要這麼早修煉，晚一點太陽暖和點不好嗎？這秘法練起來真是要命，每次都覺得骨頭要散架了，靈魂都要被震出竅了…」
匹斯微笑著點頭附和，心思卻早已飄遠。
這份秘法講究的是通過肉體的特定姿態與靈能運轉，來引發靈魂的共鳴。
在他這個穿越者看來，其外在形式有些類似於前世的內家拳，通過各種樁功來全方位的強化身體。
他發現，雖說秘法對他靈魂的「鍛鍊」效果幾乎為零，但秘法本身這種利用特定頻率的靈能震盪引發肉身「共鳴」的手段，其背後的設計理念，很有說法。
它展現出來的修煉方式，是那種「傻瓜式」的。
你不需要理解背後複雜的能量迴路構建、肉體與靈能相互作用的微觀機制，只要嚴格按照捲軸上記載的要求，一絲不苟地擺好姿勢，調整好呼吸，引導好靈能流轉的路徑，能夠堅持下去，身體自然會獲得收穫。
但是，這簡單直接的背後，設計者所耗費的心血、對能量與肉體相互作用機制的深刻理解，卻是深藏不露的。
奈特法師在法術模型構建上的造詣，由此可見一斑。
諾里茲在一旁的絮叨仿佛成了背景音，匹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直到被諾里茲拉了一把，才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法師塔旁那座專用於訓練的附屬建築門口。
「你又溜號！」
諾里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師哥，想到了一些法術上的問題。」
匹斯歉然一笑。
訓練場內，奧特姆果然已經早早到了，正在那裡活動身軀，做著熱身。
看到兩人進來，他咧嘴一笑。
「喲，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們睡過頭了呢！」
儘管內心對這《靈能呼吸秘法》興致缺缺，但匹斯·沃德很清楚，他必須修煉，而且必須表現得積極、努力。
從任何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一個靈魂污染嚴重、前途黯淡的學徒，得到了能夠穩固狀態、延緩惡墜的救命稻草，怎麼可能不拼命修煉？若是表現出絲毫的懈怠或抗拒，那無疑是在大聲告訴別人，你有問題！
所以，他每天都會準時出現，一絲不苟地跟隨兩位師哥一起訓練。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站定位置，擺開了《靈能呼吸秘法》的起手式。
訓練正式開始，獨特的呼吸節奏伴隨著緩慢而富有張力的肢體動作，體內的靈能被引導著，開始按照特定的路徑運轉、震盪..
...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獨特的「共鳴」感便開始出現。
起初像是細微的電流竄過肌肉，隨即迅速放大，如同有人在體內敲響了一口無形的大鐘，震波滌盪四肢百骸！
酸、麻、脹、痛...
種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迅速累積！
那是一種堪比連續奔跑一萬米後，肌肉撕裂、肺部灼燒、全身散架般的極致疲憊與難熬。
奧特姆與諾里茲的面容幾乎瞬間就扭曲起來，額頭上青筋暴露，汗水迅速浸透了他們的訓練服。
幾個動作循環下來，兩人已是渾身濕透，呼吸粗重，全靠意志力在支撐。
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咬咬牙或許都能堅持。
《靈能呼吸秘法》最難熬的，其實是當肉身的共鳴超過某個閾值後，會引動靈魂也隨之一起震盪。
那種感覺，匹斯覺得，前世太空人用來承受超重訓練的離心機與之相比，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靈魂仿佛被放在了一個無形的震盪器上，每一絲意念都在顫抖，意識幾乎要渙散。
不過，用奈特法師的話來說，這一步雖然危險且痛苦，但至關重要。
因為這不僅能進一步刺激肉身潛能，更能極大地鍛鍊意志力。
而意志力，本身也是增強靈魂韌性的一種手段。
當然，過猶不及，超過了個人承受的極限，就會導致靈魂受損。
因此，每天晨練接近尾聲，進行這最後一步「靈魂共鳴」錘鍊時，奈特法師都會親自過來監督，以防意外。
匹斯·沃德站在兩人旁邊，同樣完成著規定的動作。
他看上去雖然也面容扭曲，似乎在與體內的不適感對抗，但內心其實是雲淡風輕的。
那讓兩位師哥痛苦不堪的「靈魂共鳴」，於他而言，仿佛清風拂過磐石。
因為在他那如氤氳的迷霧的靈魂最深處，赫然存在著一塊仿佛堅冰一樣的結晶體，任外界如何共鳴震盪，我自巋然不動。
在這之前，就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這玩意的存在。
他認為，這應該就是自己可以無視一切靈魂污染和負面效應的核心特質所在。
只不過，區別在於，這種由秘法引發的、作用於靈魂層面的震盪波動，在觸及他的靈魂後，並非被完全免疫或反射，而是...被吸收了。
這些震盪的能量，似乎被他的靈魂悄無聲息地儲存了起來。
事實上，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研究這個問題。
來自於前世信息爆炸時代的發散性思維，讓他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課題。
...
不知何時，奈特·福瑞斯特法師那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現在了訓練場。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尺規，首先掃過奧特姆和諾里茲，瞬間判斷出兩人已接近極限，揮了揮手，一陣法術波動擴散出去，打斷了兩人的習練。
奧特姆和諾里茲如蒙大赦，幾乎是瞬間癱軟下來，大口喘著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後，奈特法師的目光隨即落在仍在維持姿勢的匹斯·沃德身上。
按照往日，匹斯也應該差不多到達極限了，當然，只是看上去的極限，這孩子在為人處世方面十分小心，從不搶風頭，事實上，從奈特自己的角度來看，他起碼能夠比另外兩個學生多堅持一倍的時間，但他每次都故意卡著那個時間停下...
對此，他也不好說什麼。
但是，今天，奈特·福瑞斯特那敏銳的感知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在他的感知里，被靈能包裹著的匹斯·沃德似乎平靜如水，好像是在偷懶一樣的沒有震盪，可是直覺卻告訴他，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卻又仿佛潛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波濤洶湧」。
『啟示…』
一個詞語，毫無徵兆地躍然於奈特法師的心間。
所謂啟示，只是一種古早的形容詞，以前的超凡者靈光一動，突然進步，他們就會將其歸結為神明的啟示，但其實，隨著法術不斷的被研究證明，這些與神明無關，而是法師自身的天賦，歸屬於潛意識的不斷累積，最終達到質的飛躍。
這讓他古井無波的心境泛起了漣漪，眼中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絲驚訝。
能夠在這種初學階段，於《靈能呼吸秘法》的錘鍊中觸碰到「啟示」，這需要何等驚人的靈魂本質與潛力？
這通常是那些天賦異稟、並且在此道上浸淫數年之久的天才學徒，才可能偶爾窺見的門檻！
這意外的發現，在帶來巨大驚訝的同時，也讓他感受到一股深沉的遺憾。
『倘若...倘若這孩子沒有被那該死的紅白雙影污染，沒有走上那條吞噬靈魂的歧路，以他展現出的這種特質...』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卻又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訓練場沉悶的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