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皮影兄弟(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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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王氏兄弟倆自然發現了它們的神道兒。

  靠著王生耍影,王平敲鑼,哥倆眨眼間撈了點兒偏財。

  只是沒幾天,顛兒顛兒到了辛集縣。

  可巧,叫許麼看了個底兒掉。

  聽這皮影弟抖抖索索的把幾百年的委屈說了個差不多。

  末了,它帶著哭腔求道:

  「道長慈悲,快救救我哥,救救王平大哥吧!」

  許麼沒立刻言語,而是呵嗤一笑。

  鬧了半天,這皮影兄弟倒是演了出活脫脫的《東郭先生》。

  王氏兄弟好心從火窟窿里把他倆給扒拉出來。

  沒成想,反叫那皮影哥咬了一口,把王平的軀殼叼了去。

  嘖嘖,這戲文唱到自個兒身上,可真是絕了。

  皮影弟瞧著他樂呵的模樣,心急如焚:

  「道爺您別笑了,王平大哥撐不住我哥的妖力侵蝕,慢則三五日,快則明晚,人死燈滅啊!」

  許麼心神一收,瞧著哭唧唧的皮影弟隨口道:

  「別嚎了,有法子。」

  他從褡褳里捏出一張黃橙橙,疊成三角的符籙來。

  嘴裡含糊叨咕著咒子,倆指頭一搓,那符籙噗地竄起一簇火苗兒,燒成了灰燼。

  許麼眼皮一抬,那雙眸子登時不一樣了。

  原先瞧著是尋常人的黑眼仁兒,這會兒裡頭像摻了金粉,亮得瘮人。

  直勾勾往院牆外頭、王平消失的方向定住。

  在他眼裡頭,那沉沉的夜色里,飄著一道青灰色的煙氣兒。

  跟臘月里人嘴呵出的白氣兒似的,扭扭搭搭,飄飄忽忽。

  正順著巷子往西南方向游。

  他這才把目光收回來,掃了一圈院裡頭驚魂未定的夥計,還有地上挺屍的王生。

  許麼臉上堆起那慣常的和煦笑容,透著三分歉疚七分實在,衝著大伙兒一抱拳:

  「列為受驚受累了,這頓驚嚇,算貧道頭上,改日請酒賠罪!」

  齊陽這會兒也緩過勁兒來了,到底是跑過江湖見過點風浪的。

  他心知肚明,許麼這哪是單純請客看戲?

  分明是借他這趙記後院當釣妖的窩子呢!

  他倒沒惱,反倒覺得這事兒透著股子江湖豪氣。

  齊陽一拍大腿,把手裡那根頂門槓往地上一杵,替許麼解圍道:

  「嗨!許道長您這話就外道了!咱趙記鋪子什麼陣仗沒經過,小事而已。」

  底下夥計們一聽掌柜的都這麼說了,又念著當時的恩情,心裡的驚懼散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應和著:

  「是是是!」

  「許道長甭客氣!」

  「您忙您的正事兒要緊!」

  許麼衝著齊陽一點頭,那眼神裡帶著點「夠意思」的謝意。

  他隨即吩咐道:「齊老弟,還得勞煩你,把夥計們都安頓好,壓壓驚,地上這位王生小哥,抬屋裡去,好生照看著,灌碗熱薑湯順順心,他哥的事兒,包在貧道身上。」

  齊陽應聲。

  許麼不再耽擱。

  兩指一捻,拈起那被符籙鎮得老老實實的皮影弟。

  順著那點淡淡的妖氣,尋摸了出去。

  ……

  白日裡

  鋪子酒樓接連開張,正是最熱鬧的時段兒。

  皮影哥縱著王平的軀殼,晃悠在大街上。

  幾百年的輕飄、虛無,總算讓這身肉骨頭給填瓷實了。

  腳底板兒踩著青石板,咚咚的,那是真格的響動。

  不是幕布後頭那點虛頭巴腦的動靜。

  血是熱的,氣兒是粗的,這身皮囊裡頭,塞滿了滾燙的活氣兒!

  皮影哥咧開嘴,露著王平那口還算齊整的牙,發出「嗬嗬」的怪笑。

  它那對冒綠火兒的眼珠子,餓狼似的掃過街面,直勾勾釘在了辛集縣頭一塊招牌。


  醉仙樓

  撞開擋道的食客,像頭橫衝直撞的野牛,直闖進去。

  掌柜的陪著笑臉剛湊上來,話沒出口半句,就被它一把搡開,踉蹌著撞在櫃檯上。

  它大馬金刀往雅間裡一坐,嗓子眼兒里擠出王平那被妖力撐得變了調的聲兒,又尖又利:

  「撿最貴的!給爺上!快著點!慢了,爺拆了你這鳥店!」

  跑堂的嚇得腿肚子轉筋,連滾帶爬往後廚招呼。

  不消片刻,山珍海味,擺了一桌子。

  龍肝鳳髓是吹牛。

  可雞鴨魚肉、時令鮮蔬,煎炒烹炸,油光鋥亮,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皮影哥伸出指頭戳起 一塊溜魚片,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呸」一聲,全啐在地上。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惡。

  「淡出鳥來!」

  它猛地站起身,雙臂一掄!

  杯盤碗盞,湯湯水水,連同那雕花紅木桌,一股腦兒全掀翻在地。

  它渾不在意,反倒像是得了趣兒,踩著滿地的狼藉,嘎嘎怪笑著踹門而出,留下一地目瞪口呆、心疼得直抽抽的掌柜夥計,還有那些嚇傻了的食客。

  出了酒樓,又瞧見街對面「瑞福祥」綢緞莊的幌子迎風招展。

  花花綠綠的綢子緞子,在日頭底下泛著賊光。

  照舊,撞門進去。

  「最好的!給爺拿出來!」

  它瞧住了那匹流光溢彩、金線織就的雲錦。

  掌柜的剛想介紹這是鎮店之寶,話沒出口,它一把就扯了過去。

  也不管什麼量體裁衣,它把那匹價值連城的錦緞胡亂往身上一裹,像披個破麻袋片兒。

  手臂亂揮,腿腳亂蹬,那錦緞纏在身上,絆了它個趔趄。

  「礙事!真他娘的礙事!」

  它煩躁地低吼,雙手抓住錦緞兩邊。

  「嗤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響,那匹讓多少太太小姐眼饞的雲錦,竟被它生生撕成了兩半。

  掌柜的看著地上那堆廢料,一口氣沒上來,白眼一翻,差點背過氣去。

  又溜達到了城西最烏煙瘴氣的「寶通」賭坊門口。

  裡頭吆五喝六、骰子骨牌嘩啦響的聲音,像鉤子似的撓著它的心。

  賭坊里煙氣嗆人,人擠人,汗臭味兒混著銅臭。

  皮影哥擠到最大的骰子桌前,打身上摸出幾兩碎銀子全拍在「大」上。

  莊家搖盅,開!

  果然是大!

  再押,再贏!

  它那對綠眼珠子似乎能看透骰盅!

  押單雙,贏!

  押點數,還是贏!

  沒半個時辰,它面前堆起的銀子銅錢,小山似的,晃得人眼暈。

  賭徒們眼珠子都紅了,看它像看活財神,又透著恐懼。

  「神了!這位爺神了!」

  「爺,您帶帶我!帶帶我!」

  皮影哥享受著這敬畏、巴結,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幾百年來,它只是別人手裡贏錢的玩意兒,如今,它成了操控輸贏的一聲爺。

  它抓起一大把贏來的銅錢銀子,不是收好,而是像撒紙錢似的,猛地朝賭坊門口、大街上拋撒出去!

  「爺賞你們的!窮鬼們!搶去吧!哈哈哈哈!」

  叮叮噹噹!銀錢雨點般落下。

  街上瞬間炸了鍋。

  叫花子、小販、行人。

  都瘋了似的撲上去爭搶,你推我搡,哭爹喊娘,亂成一鍋滾開的粥!

  皮影哥站在賭坊門口的高台階上,看著底下為了幾枚銅錢撕破臉皮的凡人,笑得前仰後合。

  它出了賭坊,看什麼都像看玩意兒。

  瞧見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支著攤子。

  它走過去,一腳就把那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踹翻了!


  又看見街角拴著匹馱貨的壯馬。

  馬主人正跟人談價。

  皮影哥走過去,蠻橫地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那馬驚得嘶鳴一聲,人立而起。

  它卻像粘在馬背上似的,雙腿一夾,怪叫著:「駕!駕!」

  催動驚馬就在鬧市里狂奔起來。

  「閃開!都給爺閃開!」

  它揮著不知從哪兒順來的馬鞭,抽打著擋路的小販攤子。

  瓜果蔬菜、鍋碗瓢盆,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雞飛狗跳。

  兩個巡街的衙役聞訊趕來,提著水火棍,遠遠地吆喝:

  「呔!那狂徒,給我站住!」

  皮影哥勒住馬,回頭瞅著那兩個氣喘吁吁跑過來的衙役,綠眼珠子裡閃著戲謔的光。

  它故意放慢馬速,等衙役快追上了,又猛地一夾馬腹,竄出去老遠。

  反反覆覆,像逗弄兩條跑斷腿的狗。

  「來呀!追呀!木偶兒們,爺今兒個也提提你們的線!」

  它把手裡剩的幾串銅錢,像甩提線似的,衝著衙役的方向胡亂揮舞、拋灑,引得衙役又氣又急地去撿那散落的銅錢,更是狼狽不堪。

  看著衙役們被它耍得團團轉,像它當年在幕布後被提線操控一樣,皮影哥笑得渾身亂顫。

  心裡那股積壓了百年的邪火,燒得它渾身燥熱,痛快得簡直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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