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皮影兄弟(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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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麼在劉大戶家拾掇著那老妖的屍首,沒費多大勁兒,就一把真火給燒的乾乾淨淨。

  劉府上下的陰霾,隨著這老東西咽了氣兒,一下子散了個乾淨。

  劉家老太太,由倆丫鬟攙著,顫巍巍親自出來道謝。

  老太太頭髮梳得溜光水滑,眼皮子還紅腫著,可精神頭兒回來了。

  拉著許麼的手,一口一個活神仙、救命恩人之類的吧啦吧啦……

  千恩萬謝,末了,摸出個沉甸甸的紅紙包兒,硬往許麼褡褳里塞。

  「道爺,您別推辭,這點心意,買杯粗茶解解乏,要不是您,我們這一家子,怕是要讓那妖怪禍害得散了架。」

  許麼也沒假客氣,手指頭一掂量那紅紙包的分量,心裡頭就有了譜。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挺齊整的白牙:

  「老太太,貧道乾的就是這刀頭舔血的營生,收您這銀子,不燙手,是我應得的辛苦錢。」

  說著,手腕子一翻,那包銀子便滑進了他懷裡。

  又寒暄一番,早到了半夜,許麼乾脆在劉府宿了一晚。

  翌日,撤了白幡,掃了紙屑,府里那股子壓人的死氣兒,算是徹底沒了影蹤。

  許麼瞧著事兒利索了,拍拍屁股,蔫溜兒出了劉府大門。

  打劉府出來,日頭剛偏東。

  許麼覺著渾身都透著鬆快。

  這幾天,先是陪著阿彩那丫頭走馬燈似的看人間熱鬧。

  緊跟著又跟那食魂叟鬥心眼兒玩命,神經繃得跟弓弦似的。

  眼下,妖也除了,錢也落了袋兒,心裡頭那叫一個敞亮。

  四下無事,乾脆就在縣城裡溜達起來,真真兒當起了閒人。

  辛集縣不大不小,正值早市,街面上正是活泛的時候。

  許麼專往那煙火氣濃的地界兒鑽。

  這會兒去瞧瞧東街的剃頭師傅,把那老剃刀在帆布條子上蹭得「噌噌」響。

  那會兒又在西市整兩根兒炸透的油果子權當早飯。

  許麼也不講究,就靠著牆根兒,也不嫌髒。

  看著街面上人來人往,推車的、挑擔的、搖著撥浪鼓賣針頭線腦的……

  這活生生的人間世,可比宮裡來得熨帖。

  正嚼著油果子,跟看景兒似的瞅著街面兒。

  肩膀頭兒上猛地叫人拍了一下,勁兒不大,透著熟稔。

  「嘿?許道長!您可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打您從趙記鋪子搬出去,小半月沒照面兒了!」

  許麼一扭頭,嚯!

  不是齊陽是誰?

  這小子今兒穿了身簇新的黑綢長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馬褂,頭髮梳得順溜溜的,一絲不亂。

  臉上那點跑江湖的油滑氣淡了不少,倒添了幾分掌柜的穩重勁兒。

  「嘖!」許麼咽下嘴裡的油果,撣了撣道袍前襟沾的油粒兒。

  「您這派頭兒可是水漲船高啊,趙記那攤子事兒,拾掇利索了?」

  他也上下打量著齊陽,話里話外也帶著調侃。

  齊陽哈哈一笑,順手從許麼手裡掰了半根油鬼,也不客氣地啃了一口:

  「托您的福,總算把這趙記商號這艘不大不小的船給穩住了,今兒才得了閒,前陣子趙東家還給寄信來著,說在外頭過的還不錯吧啦吧啦……」

  倆人寒暄一陣子,無非這陣子幹嘛幹嘛,咋不去趙記鋪子裡走動走動,可有歇腳的地方之類的。

  許麼只說做了點分內的事兒,也是剛料理完不久,得了空才來街上轉悠轉悠,自不必贅述。

  齊陽聽說許麼也是剛得了閒兒,正正好!

  他話鋒一轉,眼睛裡閃著光:

  「哎,對了!正好今兒遇上了,我聽說南鑼巷子口新來了個耍皮影戲的,手藝那叫一個絕,能把那紙片兒人耍得跟活人唱大戲似的!怎麼樣?一起瞧瞧去?算我請客!咱也鬆快鬆快,聽聽熱鬧!」

  許麼一聽,這敢情好啊。

  皮影戲,倒是在宮裡也見人演過。

  「成!敢情好!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瞧瞧去!」


  「走著?」

  「走著!」

  城南

  巷子口果然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許麼和齊陽擠過人群,好容易找了個略高的台階站定。

  只見巷子口搭著個簡單戲棚,一塊素白幕布亮堂堂的,映著昏黃油燈的光。

  來的正趕點兒。

  幕布後,鑼鼓點兒一響,好戲開場!

  演的是一出《武松打虎》。

  皮影兒一亮相,許麼心裡就暗贊了一聲:「好手藝!」

  他夸的是皮影的做工。

  只見那武松影人兒,不過二尺高矮,通體用上好的驢皮透雕而成。

  關節處綴著細如髮絲的鐵絲,活動起來竟無半分滯澀。

  更絕的是那老虎,棕黃相間的皮毛用深淺不同的皮子染色疊加,層次分明。

  張開的血盆大口裡,尖牙利齒森然可怖,一雙虎目點著硃砂,凶光四射。

  鑼鼓點緊催,武松與那猛虎就在方寸幕布間鬥了起來!

  但見那武松影人:

  閃轉騰挪,鷂子翻身乾淨利落,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連衣袂帶起的風聲都似能聽見。

  那猛虎更是了得,一撲一剪一掀,勢大力沉,帶著腥風,撲空時利爪撓在地面,竟似有碎石飛濺之感!

  兩影纏鬥,快時如疾風驟雨,只見光影交錯。

  慢時如老猿掛印,定格的一瞬,連武松額角暴起的青筋、猛虎喉間滾動的線條都清晰可見,真真兒把皮影戲的「活」字演到了極致!

  幕布上光影流轉,像是真有兩個活物在搏命。

  圍觀的百姓看得如痴如醉,叫好聲、吸氣聲、隨著緊張情節發出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齊陽也看得兩眼放光,不住地拍大腿:

  「絕了!真絕了!這提線的功夫,沒幾十年火候絕練不出來!許道長你看那虎尾掃過的力道,跟真鞭子似的!」

  一出《打虎》完畢,喝彩聲幾乎掀翻了棚頂。

  眾人意猶未盡,紛紛喊著:「再來一段!」、「老師傅好手段!」

  這時,鑼鼓聲歇,幕布後的燈光稍暗。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操控皮影的人掀開側簾,走了出來,向四方拱手致謝。

  這一露面,人群里的議論聲「嗡」地一下就起來了。

  「嚯!這麼年輕?」

  「不能吧?剛才是他耍的?」

  「瞧著也就十七八的毛頭小子啊!」

  只見站在棚前的,竟是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郎!

  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褂,面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下巴光滑得連根胡茬都瞧不見。

  他拱手時略顯侷促,臉頰微紅,眼神清亮,與眾人想像中白髮蒼蒼、手指關節粗大的老藝人形象天差地別!

  陽也看愣了,半晌才捅了捅許麼的胳膊,壓低聲音,滿是不可思議:

  「我的天爺,許道長,剛……剛才是這娃娃耍的?這怎麼可能?」

  許麼沒有立刻回答,他看過的皮影可多了去了。

  可眼前這手藝的精湛與耍把式的年輕樣兒,還是頭一回瞧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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