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畫馬（柒）
許是好久沒和人掏過心窩子。
趙思遠一連串的，把早些年自個兒如何如何過活，如何如何畫畫兒，如何如何與墨風相遇之類吧啦吧啦講了一大車子。
齊陽那幾個夥計，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腮幫子上的肉抽抽著，眼眶子都跟著泛了紅。
先前心裡頭那點對東家護著妖馬的埋怨不解，此刻全化成了滾燙的酸水兒，直往嗓子眼兒里頂。
「敢情……敢情東家您……」
齊陽嗓子眼兒像堵了團棉花，話說半截就咽了回去。
原來這趙東家早年間嘗慣了孤雁離群的滋味兒，有匹活物跟著他，可不拿眼珠子似的護著。
聯想到他對夥計們的照顧周到，怕也是多少沾了點「家」的光景。
許麼抱著胳膊，靠在馬廄那土坯牆上，冷眼瞅著。
趙思遠這遭遇，聽著是可憐，可他作為鑑妖師，鬧了妖，就得照著他的規矩辦事兒。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帶著點衙門裡斷案的腔調，不高，卻壓住了場子：
「趙東家，你這番話，貧道聽著了，也信了，但貧道乃御前掛號的鑒妖師，奉命行走四方，遇著這等吸人元氣的妖物，自有生殺大權予奪，按律，該當——」
許麼手掌虛空一劈，做了個斬滅的姿勢：「一把真火，燒它個形神俱滅，永絕後患！」
這話像把冰錐子，直直戳進趙思遠心窩子裡。
他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撲向那僵立的墨風，卻被齊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道長！許道長！」齊陽急赤白臉地嚷起來：
「您慈悲！東家他……他糊塗是糊塗，可這墨風……確實對他有大恩吶！毀了它，不是要了東家半條命嗎？」他扭頭衝著其他夥計：「哥兒幾個，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啊道長！」
「東家重情義啊！」
「求您開恩，想想別的法子吧！」
夥計們七嘴八舌地跟著求情，一個個臉上全是真切的焦急。
他們明白了東家為啥護著這妖馬，也更心疼東家如今的處境。
許麼捋了捋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
隨後伸出兩指，凌空在它漆黑如緞的皮毛上虛點了幾下。
片刻，他收回手，點了點頭。
「貧道方才探查了這畫中精魄的根性。」
許麼轉向眾人，語氣緩和了些：
「它靈性未泯，救主之心尚存，只是因畫幅殘損，失了歸依，又被這塵世煙火氣浸染，懵懂間才知靠吸食精元顯化，倒非十惡不赦的凶煞之妖，既如此……」
他看向趙思遠：
「貧道念它舊日救主之功，也念你一片至誠之心，今兒便破一次例。」
趙思遠黯淡的眼中猛地迸出一絲光亮，死死盯著許麼。
「貧道知道一個法子，可將墨風這游離的精魄，重新封回那半幅殘畫之中，讓它安生待在畫裡，做個不惹是非的死物，如此一來，它不會再吸你精血，你也能留著它當個念想，如何？」
趙思遠一聽，又癱了下來，嘴裡喃喃著：「到底還是要收了墨風……」
這點聲兒哪裡瞞得住許麼的耳朵。
他話鋒一轉：
「趙思遠，你給貧道聽真了！貧道念你於我有收留的情義在，給你留半幅畫已經是格外開恩了，若你還想著這畫馬留在世間，甭怪貧道不仁義！」
這話分量極重，像塊大石頭壓下來。
這當口，齊陽也附和上來，夥計們也勸。
良久，趙思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佝僂下去。
對著許麼，深深作了一揖，那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道長大恩，趙某……謝過……」
話沒說完，兩行濁淚已滾了下來，砸在乾草垛上。
「成！」
許麼點點頭，臉上那點官威收了起來，又變回了那個雲遊道士的平和。
「這事就這麼定了，貧道這就去街上尋摸尋摸畫符的材料，辛集縣小，未必齊全，恐怕得費點功夫，給你一天光景。」
他指了指那依舊僵立的墨風和趙思遠：
「好好道個別吧。」
許麼不再多言，把半幅墨風圖還給趙思遠。
轉身背著手，溜溜達達出了馬廄，穿過鋪子，逕自上了辛集縣的街市，身影晃了幾晃，便混入了人流里。
院子裡，日頭慢慢爬高了點，光柱子斜斜地打進來，能看見裡頭飄著的塵土吊子。
趙思遠和畫馬墨風如何如何留戀不舍不必贅述。
夥計們也回了鋪里，張羅著今天的買賣。
齊陽打起精神，吆喝著指揮人手把昨日採買藥材搬出來晾曬，又讓老夥計清點庫房山貨。
正歸置著幾麻袋新收的野山菌，門口的光線忽地一暗。
一個油光水滑的胖大身影堵在了門檻外，後頭還跟著兩個叉腰的幫閒。
為首那人穿著醬紫色綢褂，手裡盤著兩個油亮的核桃，正是行腳幫的東家，杜金䘵。
「喲嗬，趙記今兒開張挺晚嘛！」
杜金祿皮笑肉不笑，聲音拖得老長，綠豆眼滴溜溜往鋪子裡掃了一圈，沒瞧見趙思遠的身影，嘴角撇得更歪了。
「你們趙大東家呢，又騎著他那寶貝千里馬跑貨去了？」
齊陽不是第一回見他，這杜金祿來一回便刁難一回，純純來找茬兒的。
他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杜爺說笑了，東家在後頭理帳，您要買什麼貨，山菌剛曬上，新收的山核桃也脆生。」
「買？」
杜金祿嗤笑一聲，抬腳邁進門檻，油膩的靴子故意在剛掃過的青石地上蹭了兩下。
「我杜金祿走南闖北，用得著在你們這小鋪子擠？就是路過，瞅瞅你們趙大東家那匹神駒還在不在，怎麼著，今兒沒拴門口顯擺顯擺？該不會是跑廢了蹄子，成了瘸腿騾了吧？」
「哈哈哈哈！」
他身後的幫閒也跟著放肆鬨笑。
這話戳得齊陽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杜金祿！」
齊陽猛地直起腰，手裡拎著的秤砣沉甸甸墜著：
「嘴巴放乾淨點！我們東家的事，輪不到你嚼蛆！鋪子小，買賣做得堂堂正正！倒是你們行腳幫，拉貨的牲口腿腳沒墨風一半快，眼饞就使下作絆子，算什麼好漢？有種正大光明比劃比劃買賣！」
「嘿！反了你了！一個臭跑腿的也敢跟爺叫板？」
杜金祿被戳中痛處，胖臉一沉，核桃也不盤了。
照著齊陽就罵：「給爺等著，今兒沒你們好果子吃！咱們走著瞧！」
狠話兒一撂，就帶著幾個幫閒兒溜出了門兒。
只是剛拐過彎，到了個沒人的地方，杜金祿陰兮兮的嘴臉撐了起來。
方才在店裡的問話兒是有由頭的。
知道那趙大東家沒去跑貨，那就好辦了。
他瞧著倆幫閒的小夥計，個個兒從腰兜子裡掏出幾個點好的火摺子。
一抹賊笑又上了臉。
……
趙思遠一連串的，把早些年自個兒如何如何過活，如何如何畫畫兒，如何如何與墨風相遇之類吧啦吧啦講了一大車子。
齊陽那幾個夥計，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腮幫子上的肉抽抽著，眼眶子都跟著泛了紅。
先前心裡頭那點對東家護著妖馬的埋怨不解，此刻全化成了滾燙的酸水兒，直往嗓子眼兒里頂。
「敢情……敢情東家您……」
齊陽嗓子眼兒像堵了團棉花，話說半截就咽了回去。
原來這趙東家早年間嘗慣了孤雁離群的滋味兒，有匹活物跟著他，可不拿眼珠子似的護著。
聯想到他對夥計們的照顧周到，怕也是多少沾了點「家」的光景。
許麼抱著胳膊，靠在馬廄那土坯牆上，冷眼瞅著。
趙思遠這遭遇，聽著是可憐，可他作為鑑妖師，鬧了妖，就得照著他的規矩辦事兒。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帶著點衙門裡斷案的腔調，不高，卻壓住了場子：
「趙東家，你這番話，貧道聽著了，也信了，但貧道乃御前掛號的鑒妖師，奉命行走四方，遇著這等吸人元氣的妖物，自有生殺大權予奪，按律，該當——」
許麼手掌虛空一劈，做了個斬滅的姿勢：「一把真火，燒它個形神俱滅，永絕後患！」
這話像把冰錐子，直直戳進趙思遠心窩子裡。
他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撲向那僵立的墨風，卻被齊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道長！許道長！」齊陽急赤白臉地嚷起來：
「您慈悲！東家他……他糊塗是糊塗，可這墨風……確實對他有大恩吶！毀了它，不是要了東家半條命嗎？」他扭頭衝著其他夥計：「哥兒幾個，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啊道長！」
「東家重情義啊！」
「求您開恩，想想別的法子吧！」
夥計們七嘴八舌地跟著求情，一個個臉上全是真切的焦急。
他們明白了東家為啥護著這妖馬，也更心疼東家如今的處境。
許麼捋了捋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
隨後伸出兩指，凌空在它漆黑如緞的皮毛上虛點了幾下。
片刻，他收回手，點了點頭。
「貧道方才探查了這畫中精魄的根性。」
許麼轉向眾人，語氣緩和了些：
「它靈性未泯，救主之心尚存，只是因畫幅殘損，失了歸依，又被這塵世煙火氣浸染，懵懂間才知靠吸食精元顯化，倒非十惡不赦的凶煞之妖，既如此……」
他看向趙思遠：
「貧道念它舊日救主之功，也念你一片至誠之心，今兒便破一次例。」
趙思遠黯淡的眼中猛地迸出一絲光亮，死死盯著許麼。
「貧道知道一個法子，可將墨風這游離的精魄，重新封回那半幅殘畫之中，讓它安生待在畫裡，做個不惹是非的死物，如此一來，它不會再吸你精血，你也能留著它當個念想，如何？」
趙思遠一聽，又癱了下來，嘴裡喃喃著：「到底還是要收了墨風……」
這點聲兒哪裡瞞得住許麼的耳朵。
他話鋒一轉：
「趙思遠，你給貧道聽真了！貧道念你於我有收留的情義在，給你留半幅畫已經是格外開恩了，若你還想著這畫馬留在世間，甭怪貧道不仁義！」
這話分量極重，像塊大石頭壓下來。
這當口，齊陽也附和上來，夥計們也勸。
良久，趙思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佝僂下去。
對著許麼，深深作了一揖，那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道長大恩，趙某……謝過……」
話沒說完，兩行濁淚已滾了下來，砸在乾草垛上。
「成！」
許麼點點頭，臉上那點官威收了起來，又變回了那個雲遊道士的平和。
「這事就這麼定了，貧道這就去街上尋摸尋摸畫符的材料，辛集縣小，未必齊全，恐怕得費點功夫，給你一天光景。」
他指了指那依舊僵立的墨風和趙思遠：
「好好道個別吧。」
許麼不再多言，把半幅墨風圖還給趙思遠。
轉身背著手，溜溜達達出了馬廄，穿過鋪子，逕自上了辛集縣的街市，身影晃了幾晃，便混入了人流里。
院子裡，日頭慢慢爬高了點，光柱子斜斜地打進來，能看見裡頭飄著的塵土吊子。
趙思遠和畫馬墨風如何如何留戀不舍不必贅述。
夥計們也回了鋪里，張羅著今天的買賣。
齊陽打起精神，吆喝著指揮人手把昨日採買藥材搬出來晾曬，又讓老夥計清點庫房山貨。
正歸置著幾麻袋新收的野山菌，門口的光線忽地一暗。
一個油光水滑的胖大身影堵在了門檻外，後頭還跟著兩個叉腰的幫閒。
為首那人穿著醬紫色綢褂，手裡盤著兩個油亮的核桃，正是行腳幫的東家，杜金䘵。
「喲嗬，趙記今兒開張挺晚嘛！」
杜金祿皮笑肉不笑，聲音拖得老長，綠豆眼滴溜溜往鋪子裡掃了一圈，沒瞧見趙思遠的身影，嘴角撇得更歪了。
「你們趙大東家呢，又騎著他那寶貝千里馬跑貨去了？」
齊陽不是第一回見他，這杜金祿來一回便刁難一回，純純來找茬兒的。
他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杜爺說笑了，東家在後頭理帳，您要買什麼貨，山菌剛曬上，新收的山核桃也脆生。」
「買？」
杜金祿嗤笑一聲，抬腳邁進門檻，油膩的靴子故意在剛掃過的青石地上蹭了兩下。
「我杜金祿走南闖北，用得著在你們這小鋪子擠？就是路過，瞅瞅你們趙大東家那匹神駒還在不在，怎麼著，今兒沒拴門口顯擺顯擺？該不會是跑廢了蹄子，成了瘸腿騾了吧？」
「哈哈哈哈！」
他身後的幫閒也跟著放肆鬨笑。
這話戳得齊陽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杜金祿！」
齊陽猛地直起腰，手裡拎著的秤砣沉甸甸墜著：
「嘴巴放乾淨點！我們東家的事，輪不到你嚼蛆！鋪子小，買賣做得堂堂正正！倒是你們行腳幫，拉貨的牲口腿腳沒墨風一半快，眼饞就使下作絆子，算什麼好漢？有種正大光明比劃比劃買賣！」
「嘿！反了你了！一個臭跑腿的也敢跟爺叫板？」
杜金祿被戳中痛處，胖臉一沉，核桃也不盤了。
照著齊陽就罵：「給爺等著，今兒沒你們好果子吃！咱們走著瞧！」
狠話兒一撂，就帶著幾個幫閒兒溜出了門兒。
只是剛拐過彎，到了個沒人的地方，杜金祿陰兮兮的嘴臉撐了起來。
方才在店裡的問話兒是有由頭的。
知道那趙大東家沒去跑貨，那就好辦了。
他瞧著倆幫閒的小夥計，個個兒從腰兜子裡掏出幾個點好的火摺子。
一抹賊笑又上了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