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畫馬(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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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思遠這一宿睡的死沉,連個夢渣兒都沒剩下。

  天蒙蒙亮,窗戶紙才透出點蟹殼青。

  他自個兒倒先醒了。

  倒不是睡飽了,而是總覺得心裡有根弦斷了似的。

  眼皮子還沒摸利索,人就像被蠍子蟄了屁股似的,騰一下從炕上彈了起來。

  鞋都沒穿,光著腳底板,幾步就竄到了堂屋當間兒。

  那雙眼珠,瞪的溜圓,帶著血絲,直勾勾盯著牆上。

  一下沒瞧清。

  抹抹眼,再瞅一遍。

  牆面上,光溜溜的。

  就剩下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印子。

  轟的一聲,趙思遠只覺得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兒。

  渾身的血都凝住了,手腳霎時冰涼。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嗬嗬」響了兩聲,像破風箱,愣是吐不出一個字兒來。

  腦子裡頭嗡嗡亂響,炸開了鍋,就剩下一個念頭在裡頭橫衝直撞:

  「畫兒……畫兒!墨風!」

  他猛的轉身,踉踉蹌蹌就往外沖。

  正屋旁,耳房馬廄。

  咣當一聲巨響,他用肩膀頭子硬生生把門撞開。

  濃烈的乾草塵土味兒撲面而來。

  趙思遠衝進去,一眼就瞧見了墨風。

  那匹神駿非凡的馬匹,依舊立在廄中央,漆黑的身架子,像一尊上好的塑像。

  它一動不動,四條細長的腿硬邦邦地戳在乾草上,脖子僵直,高昂的頭顱微微前傾。

  趙思遠撲過去,摸著僵硬的馬頭,沉甸甸的話兒從嗓子裡蹦出來:

  「墨風…墨風,你稍微等等,我馬上去找畫兒……畫兒…得找著!」

  一轉身。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

  許麼背著手,慢悠悠踱了進來,臉上沒了平日裡那點子云淡風輕的客氣勁兒。

  「趙東家,」許麼開口了,聲音不大,「您找的,是這物件兒吧?」

  說著,他那隻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手裡頭,正捏著那半幅殘破的墨風駿馬圖。

  趙思遠的眼珠子,在看到那畫的一剎那,瞳仁緊縮。

  他那張熱心腸的商人麵皮一下子褪了個乾淨:

  「你!」

  趙思遠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頭哆嗦著指向許麼,指甲蓋都泛了白:

  「你!你竟敢偷我的東西!好個賊道士!我好心收留你在這商號落腳,管你吃住,你倒好!摸進我屋裡,竊取我的畫兒,你…你……」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再也說不下去。

  猛地一跺腳,朝著前院的方向嘶聲力竭地吼道:

  「來人!齊陽!快來人!把這偷賊給我拿下!拿下!」

  這聲喊,如同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門外頭登時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

  齊陽帶著幾個正卸門板的夥計,聞聲全擠到了馬廄門口,一個個探頭探腦,臉上全是摸不著頭腦的驚惶。

  尤其齊陽,瞅瞅自家東家那要吃人似的兇相,再看看許麼手裡那半幅畫,又看看廄里木頭樁子似的墨風,腦子裡頓時攪成了一鍋漿糊。

  幾個夥計面面相覷,手裡還攥著門閂、笤帚疙瘩,愣在當場。

  齊陽立在倆人中間,橫著掃把,皺著眉頭問一句:「出什麼事兒了。」

  趙思遠緩了一陣子,咽口唾沫,沖齊陽說道:

  「瞧瞧你領回來的人,才兩天就敢偷咱家的東西了,若是再叫他住一陣子,怕是能把整個商號給搬空嘍!」

  齊陽一聽,扭過身兒對著許麼,臉上滿是嚴肅:

  「許道長,當真?」

  許麼手裡捏著那半幅畫,紋絲不動,迎上齊陽那逼問的眼神兒,臉上半分懼色也無。

  他目光掃過門口那幾個進退兩難的夥計,最後定在齊陽臉上。

  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子凜然:


  「齊兄弟,貧道不才,當朝鑒妖師,這趙鋪里鬧妖,貧道非得管上一管。」

  許麼踏前一步,那身半舊的青色道袍,在這昏暗污濁的馬廄里,也透出一股子端肅之氣。

  他把那半幅畫抖開懟在齊陽眼前,手指猛地指向那僵立不動的墨風,又點向趙思遠煞白的臉,聲音陡然拔高:

  「這畫上妖馬,便是你東家元氣耗竭、命若遊絲的根源!它吸的不是草料,吸的是他趙思遠的心血精魂!」

  趙思遠一屁股坐在草垛上,倔強的看著許麼:「不是…墨風它不是妖!它是我唯一的親眷……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齊陽!快拿下這賊人!」

  許麼見他這麼執拗,一時火上心頭兒:

  「你還護著它?你護著它,就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拿著自己的名兒往上使喚!瞧瞧你這幅鬼樣兒!你還能活幾天?!」

  這話如同炸雷,轟在小小的馬廄里。

  齊陽和那幾個夥計,聽得渾身汗毛倒豎。

  東家的病根兒…是這畫上的妖馬?

  再瞅瞅那往日神駿此刻卻死氣沉沉的墨風,又看看東家那比紙還白的臉,一個個只覺得後脊梁骨颼颼地冒冷風。

  幾個人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門口,眼珠子在趙思遠、許麼和墨風之間來回地轉,驚疑不定,手足無措,徹底懵了圈兒。

  幫東家?可東家那身子骨…道長說得在理啊!

  幫道長?那…那畢竟是東家,是給他們飯吃的主兒!

  這要命的破事兒呦……到底該幫誰?

  左瞧瞧右瞅瞅。

  整個馬廄里一時靜的可怕。

  目光從趙思遠臉上,到那匹僵直的畫馬,到許麼,最後落在那幅透著邪性的殘畫上。

  良久,齊陽心下一定。

  把笤帚疙瘩啪嗒一下扔在地上。

  朝著坐在草垛上的趙思遠,臉色複雜得蹲下來,面著他:

  「趙東家,夥計們靠您吃飯不假,但若是您有個三長兩短,這一大家子都沒飯吃,您…您若是有什麼隱情,就和大傢伙兒吱一聲吧。」

  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夥計,鬍子都哆嗦了,忍不住開了腔,那聲兒也顫巍巍的:

  「東家……齊陽兄弟這話……在理啊!您……您這些年受的累,吃的苦,夥計們都看在眼裡頭,可這身子骨……它是鐵打的也經不住這麼糟踐哪!」

  齊陽這一開腔,接踵而至的夥計們都開始勸。

  「對!東家,您就和許道長坦白吧!」

  趙思遠癱坐在草垛上,眼珠子慢慢掃過幾乎跪下的齊陽,又挪到門口那些熟悉、寫滿焦灼的面孔。

  最後,他瞧著許麼手裡的那半幅畫,一股子氣泄了出來:

  「墨風……救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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