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畫馬(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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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麼的眼神兒多毒啊。

  別瞧趙思遠這般的從容。

  可許麼剛說出邪祟倆字兒時,他瞧的可清楚。

  趙思遠明晃晃的顫了一下。

  這趙思遠,分明是心裡有鬼,藏著掖著!

  只是許麼寄人籬下,不便當面兒說人家的不好。

  許麼也不點破,只道了幾聲祈福安康的話兒,便由著他進了屋。

  「看走眼?」

  許麼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堂堂御用鑒妖師,伺候過多少奇珍異獸、妖魔鬼怪的主兒。

  還能在你這一畝三分地兒上栽了跟頭?

  「得嘞,」

  許麼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

  「你不樂意說,貧道自有法子探個究竟!」

  他抬腳就出了趙記雜貨鋪的門,溜溜達達上了辛集縣的街市。

  東張西望,專找那賣文房四寶,香燭紙馬的鋪子。

  不多時,便在一家瞧著還算齊整的鋪子裡,尋摸到了他要的東西。

  一刀上好的黃裱紙,一支狼毫小楷筆,還有一小塊兒松煙墨。

  掌柜的見他一個道士買這些,也不稀奇,一邊包著東西一邊搭話:「道長這是要畫符驅邪?」

  許麼含糊應了一聲:「嗯,備著點兒,有備無患。」

  掌柜的笑道:「那敢情好啊,咱這辛集縣,雖說安穩,可保不齊哪家哪戶就沾上點不乾淨的東西,前街老王家那口子,前陣子就……」

  許麼沒心思聽他扯閒篇。

  付了錢,夾著黃紙筆墨,又溜達回了趙記鋪子的後院。

  進了自個兒那間小耳房,把門一關,屋裡頭靜悄悄的。

  許麼把炕桌擦了又擦,鋪開黃紙,研好濃墨,提起那支狼毫筆。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臉上那股子云淡風輕的勁兒沒了,換上一副凝重的神色。

  蘸墨

  勾勒

  腕子穩如雞頭

  口中念咒子,筆下走龍蛇。

  筆鋒過處,一道道繁複玄奧的符文漸次顯現。

  「齊活兒!」

  最後一筆落下,那黃紙符文靈光一閃,活了似的,透著一股子玄妙。

  許麼輕輕吹乾墨跡,小心折好,納入袖中。

  日頭西落,夜色沉了。

  辛集縣的街面兒上早沒了人影兒,連狗都懶得叫喚。

  齊陽那幾個夥計,忙活了一天,早都下了工,家去了。

  趙記雜貨鋪的後院兒,黑黢黢一片,靜得能聽見自個兒的心跳。

  許麼在那間小耳房裡頭,盤腿兒坐著,眼觀鼻,鼻觀心,聽著外頭的動靜。

  約莫三更天,估摸著趙思遠也該睡瓷實了,他才悄沒聲兒地下了炕。

  袖筒里揣著白天畫好的那道符,輕手輕腳地溜出了門。

  許麼貓著腰,跟個影子似的,蹭到趙思遠住的正屋門前。

  那門關得嚴絲合縫,裡頭一點兒聲息也無。

  他側耳聽了聽,只有趙思遠那又細又飄的鼾聲,跟拉風箱漏了氣兒似的。

  許麼定了定神,從袖筒里摸出那道黃符。

  那符紙在月光底下,瞧著平平無奇。

  他兩指夾著符,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念罷,手腕子一抖,那符紙「啪」一聲,自個兒就貼在了門板上。

  屏氣,閉神兒,掐訣

  「著!」

  那符忽騰一聲,燃成火星子,照著門縫就往裡頭鑽。

  一息

  兩息

  許麼突然睜眼:

  「嘿!真有門道!」

  一股子若有若無的妖氣正在這屋子裡飄著!

  他湊到窗戶邊兒上。

  那窗戶紙又黃又脆,用手指頭蘸了點唾沫,戳出個窟窿眼,悄無聲息。


  借著點透進來的月光,模模糊糊能瞧見個大概。

  那屋裡頭,前堂正當間兒,掛著半截兒水墨畫。

  畫上的東西是匹馬,只是畫兒只有半截,那馬也是只剩個馬頭、馬肚子。

  那股子妖氣,正打那畫兒上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掐指頭,換訣。

  許麼隔著窗戶紙朝裡頭憑空一抓。

  那畫兒就落到了手裡。

  入手冰涼,還帶著股子陳年的墨味兒和焦糊氣。

  這幅畫像是被燒成了半截,左邊燒的焦黑捲曲,只剩右邊半幅。

  借著月光,就著那剩下的半幅仔細端詳。

  黑毛兒,神氣。

  烏金似的蹄子。

  瘦骨架,細長腿。

  墨風,絲毫不差!

  畫得是真好,筆力透著精神,可那股子妖氣,也真真兒地纏繞在畫紙上,揮之不去。

  「還真是那神馬!」

  許麼腦袋裡念頭一閃,那墨風怕不是從這畫裡頭跑出來的妖馬。

  怪不得昨晚探不著馬廄里的妖氣,原來這畫兒才是根兒。

  他捏著半幅畫,轉身就奔了對面那間鎖得嚴嚴實實的馬廄。

  到了門前,他先沒動那鎖頭。

  手上又掐了個「探妖訣」,小心翼翼地朝門縫裡探去。

  依舊毫無妖氣。

  心下一橫,換了個咒子,身子往前一靠,道一聲「穿!」

  跟穿過一層水帘子似的,悄沒聲兒地就進了那馬廄裡頭。

  四下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見五指。

  一股子乾草和陳年土坯味兒直衝鼻子。

  許麼運起目力,四下里一打量。

  這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

  只見那匹神駿非凡的墨風,就立在馬廄正當間兒。

  可……它壓根兒就不像匹活馬,哪有初見時的神氣兒模樣。

  那馬,呆愣愣地立在那兒,紋絲不動。

  四條腿兒直挺挺地戳在地上,脖子也不晃,尾巴也不搖,連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的。

  周遭堆滿了上好的草料,垛得老高,可那草料乾乾淨淨,連個牙印兒都沒有,顯然是一口沒動過。

  任憑什麼動靜,那馬就跟沒聽見似的,直挺挺地戳在那兒,跟……跟一幅畫兒似的!

  不,比畫兒還死性,畫兒好歹是掛在牆上的,它這是戳在地上的畫兒!

  地上也乾乾淨淨,別說馬糞,連個蹄子印兒都找不著,就跟從來沒馬進來過一樣。

  許麼捏著半幅畫,站在死寂般的馬廄里。

  這哪是什麼神駒墨風?分明是一具被妖法催動的畫皮傀儡!

  那些千里奔襲的神跡,怕都是這妖物吸食趙思遠精血元氣換來的。

  想到這兒,許麼兩指捻著畫兒,指尖凝出一絲真火,只需一彈,這害人的妖畫立刻便能化作飛灰。

  就在那真火即將離指而出的剎那,許麼的動作卻頓住了

  他盯著畫上那僅存的半匹墨風,不禁琢磨起趙思遠的心性。

  才三十郎當歲兒,為了碎銀幾兩,犯得著搭上性命撈這門子偏財?

  不應該啊。

  做買賣的,最講究個利益二字。

  趙思遠該是沒那麼糊塗。

  齊陽說過,趙東家為人仗義,待夥計不薄,絕非愚昧昏聵之人。

  他護著這畫馬,怕是有別的隱情。

  「罷了!」許麼深吸一口氣,指間真火悄然熄滅,他將那半幅殘畫仔細卷好,收入袖中。

  「解鈴還須繫鈴人,趙思遠,你既甘願以命飼馬,貧道倒要看看,你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僵立如畫的墨風,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穿牆而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那半幅殘畫被他鄭重地放在炕桌上,月光透過窗欞,冷冷地照在上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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