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畫馬(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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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陽熟門熟路地引著馬匹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處臨街的鋪面前。

  鋪子門楣上懸著一塊樸素的匾額,上書「趙記雜貨」四個大字。

  鋪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門口堆著些山貨藥材,幾個夥計正忙活著歸置。

  許麼翻身下馬,活動活動筋骨,瞧著齊陽騎得那匹棗紅色大宛馬,不由得夸道:

  「齊兄弟,你這馬腳力真不含糊,百二十里地,半天的功夫就顛兒回來了,好馬!」

  齊陽正把馬栓在樁子上,一聽這話,樂了。

  帶著點得意,又透著點兒神秘,壓低了嗓門兒:

  「道長,您抬舉它了,我這馬兒是不賴,可跟咱東家那匹比起來,那可就差遠咯。」

  許麼聽的嘖嘖稱奇,還有更厲害的?

  眼前這匹,已經稱得上是好馬了,聽齊陽的意思,這姓趙的東家怕是有更厲害的寶貝。

  倆人說著話進了鋪子,鋪里夥計認得齊陽,招呼著:

  「齊哥回來啦,貨都置辦齊了?」

  「齊了齊了,」齊陽應著,四下里一展望:「東家嘞,可在後屋裡頭?」

  一個夥計答話兒:「東家今兒個天沒亮就騎著墨風奔北邊兒黑石集了。」

  齊陽哦了一聲,自覺和許麼聊得還算投機,便扭頭對許麼說:

  「道長您瞧,東家不在,您初來辛集,橫豎也沒個落腳的地方,要不先在咱商號里湊合湊合,後院除了東家住的,還有間偏房,還算乾淨。」

  許麼雖然正愁沒地方去,但還是有些疑惑:「這……咱東家好說話嗎?」

  齊陽自然知道許麼的擔憂,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東家雖然明面兒上是整個商號的頭子,但處起來心眼兒卻不錯,等後頭您見著了就知道了。」

  許麼拱手:「得,給您添麻煩了,齊兄弟。」

  「您客氣,跟我來。」

  齊陽引著許麼穿過鋪子後門,來到個後院兒。

  裡頭不大。

  一坐北朝南的正屋,兩邊坐落著兩個耳房。

  一個像是住人的,另一個周遭跺著乾草塊,閉著門,看不著裡面,瞧模樣,大概是耳房改成的關門馬廄。

  看樣子,那主家人的馬匹該是住那裡。

  齊陽手腳麻利,把那樓子廂房拾掇出來,又給許麼沏上茶,安頓穩妥了,這才去前頭鋪子交差,卸貨。

  許麼在屋裡歇了會兒,正琢磨這辛集縣的風土。

  忽聽得前院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聲音輕快,來得急,眨眼功夫就到了跟前。

  緊跟著「吁」一聲,就定住了,一點兒不帶喘粗氣的。

  他心裡一動,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瞧。

  只見院門口,一人一馬立在那兒。

  馬上跳下個人。

  利落的深色衣裳,風塵僕僕。

  正是這趙氏商號的當家人,趙思遠。

  可許麼的眼珠子,一下子就被那匹馬吸住了,再也挪不開。

  那馬,通體漆黑,跟塊上好的老墨似的。

  個頭兒不算頂高,甚至有點兒瘦,可那骨架長得勻稱,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

  四條腿又細又長,蹄子踏在地上,一點兒聲兒沒有,那蹄甲黑黢黢的,跟烏金一個色。

  「好傢夥……」

  許麼驚嘆一聲。

  饒是宮廷里的貢馬,許麼都覺得弱它三分氣勢。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跑了那麼遠的路,一點兒不帶乏的,氣兒喘得又勻又長,往那一站便是一團凝而不散的威風。

  「神馬!」

  許麼心裡頭直叫好。

  可又轉念一想,如果沒記錯的話,黑石集那地方,離這裡怕是有個一千來里地。

  打個來回,得兩千里往上。

  一日之內往返,這馬兒當真這麼神氣?

  許麼驚嘆之餘,趙思遠牽了墨風走進了後院。


  許麼才看清他的臉。

  嚯!

  那臉色煞白,跟張宣紙似的,嘴唇也沒了血色,鬢角讓汗浸濕了,貼在蒼白的臉上,更顯得憔悴。

  他喘氣兒有點兒急,腳下發飄,一隻手還扶了下馬鞍才站穩。

  這模樣,哪兒像是累著了?分明是傷了元氣,氣血兩虧的症候!

  許麼走上前,拱手道:「貧道許麼,雲遊到此,蒙齊陽兄弟引薦,在您這兒叨擾幾日,想必您就是趙東家了吧。」

  趙思遠在前頭鋪子裡也聽齊陽說了這生臉兒道士,此時也沒驚訝。

  只是強打精神,擠出點兒笑還禮:「不敢當,在下趙思遠,道長光臨,是咱的福氣,招呼不周,您多包涵。」

  那聲音沙啞,聽著就虛。

  「趙東家客氣。」許麼關切的看著他:

  「貧道瞧著,東家氣色可不大好看,像是勞累過度,傷了根本?這遠路奔波,最是耗神,您可得仔細身子骨兒啊。」

  趙思遠眼神閃躲了一下,趕緊擺擺手,那笑有點兒勉強:

  「勞道長惦記,老毛病了,跑得急了一點兒,歇一晚就好了,不礙事不礙事。」

  趙思遠顯然不想多說,趕緊岔開話頭兒:「道長遠來是客,您踏踏實實住著,齊陽,齊陽!」

  他揚聲喊夥計,把話頭兒岔開了。

  許麼見他搪塞,又看他著實乏的厲害了,也沒再追問,只當是累慣了。

  ……

  夜

  街面上沒了白日的喧囂。

  齊陽端著剛熬好的藥碗兒,躡手躡腳地穿過黑黢黢的後院兒,摸到趙思遠住的正屋。

  屋裡頭就點著根小蠟燭頭兒,昏昏暗暗的,趙思遠已然睡下。

  齊陽把藥碗輕輕擱在床頭小几上,瞅著東家那幅病懨懨的睡相,長出了一口氣。

  打正屋退出來,齊陽沒急著回自個兒家。

  腳下一拐彎兒,奔了許麼暫住的那間小耳房。

  窗戶紙上映出點兒晃悠的燭光,齊陽思考了片刻,還是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板,壓著嗓子:

  「道長,您可歇了?」

  沒多會兒,門吱呀開了。

  許麼一身道袍,臉上掛著一抹剛打完坐的平和勁兒,氣息又深又勻。

  「齊兄弟,這麼晚了,可有事?」許麼側身讓齊陽進來。

  進了屋,帶上門。

  臉上掛著愁容,還帶著點子抹不開的侷促。

  他搓搓手,瞧著許麼,吭哧了半天才開口:

  「剛給東家送了碗湯藥過去,順路到您這裡來,擾您清淨了。」

  許麼點點頭,指了指凳子:

  「坐,趙東家可好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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