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灶鼠(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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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駕,騰個位置。」

  幾個洗碗的小工聽見動靜,都朝後頭看過來。

  上下一瞧,這身兒打扮怎麼著也和這裡格格不入。

  你一個道士,怎地來這破地方幹活兒來了。

  在他們驚訝的眼神下,不等說頭句話兒。

  許麼像個自來熟似的,坐在正當間兒,簡單直接嘮了起來:

  「吃飯銀子沒帶夠,打工還債。」

  他挽起袖子,拿起硬毛刷,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浸入滿是油膩泡沫的木桶里,笨拙地開始刷洗一個粗瓷大碗,油膩的水濺在道袍上也渾不在意。

  但這些夥計們沒一個樂意搭理他的,都吭哧吭哧刷著碗碟。

  許麼一邊機械地重複動作,一邊左右瞧著一塊兒的夥計。

  這一看,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眼前這些個人兒。

  雖然和普通的洗碗小工一樣,穿著粗布短打,沾染了油污。

  但體態上絕非面容飢瘦的苦力模樣。

  各個兒膀大腰圓,腰腹當間兒明顯有些圓潤。

  指頭粗壯,關節突出,手心處結著厚厚一層黃繭子。

  不像是洗慣了碗,更像是掄慣了炒勺,顛慣了鐵鍋的廚子。

  只是各個帶著一臉的煩悶感,好似許麼欠的銀子是他們的。

  整個坊子間一點人聲沒有。

  這哪能成?

  許麼還緊著辦正事兒呢。

  他耐著性子,也不說話,故意刷的格外賣力,把好幾個洗好的碗摞得叮噹響。

  嘿?那濺起的水花偏偏就不奔著許麼去。

  一股腦都落在了周遭兒的人臉上,像是被法術催著似的。

  終於,旁邊一個國字臉、絡腮鬍的大漢被這噪音擾得焦躁,水花濺的心煩。

  抬眼瞅了許麼一眼,瓮聲瓮氣地抱怨道:「哎我說這位道長,刷碗使那麼大勁兒作甚?碗碟碎了扣的還是咱們的工錢!」

  他語氣裡帶著股憋屈的火氣,昭然著他心情極差。

  許麼立刻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臉,順杆就爬:

  「哎呦,這位老哥教訓的是!貧道初來乍到,手生得很,心裡又急著還掌柜的菜錢,用力就猛了些。您幾位一看就是行家,動作麻利又穩當,定是在這兒幹了多年吧?」

  這話似乎戳中了在場幾人的痛處。

  另一個矮胖些、臉色蠟黃的漢子重重嘆了口氣,把手裡一個豁了口的碗「咣當」一聲扔進清洗過的籃子。

  聲音透著濃濃的不甘:「多年?哼!老子在這五味樓顛了四五年的炒勺,沒成想臨了臨了,被發配到這兒來聽搓筷刷碗!」

  許麼心中一動,臉上卻做出極其驚訝的樣子:「啊?顛炒勺?老哥您是…大廚?」

  「大廚?哼!」

  國字臉大漢自嘲地嗤笑一聲:

  「以前是!自打昨個東家花大價錢請來個什麼郝大廚,咱這些個舊廚子,可不就礙眼擋路了麼!」

  又一個年紀稍長,頭髮已見花白的師傅接口,他一邊搓洗著盤子邊緣頑固的油漬,一邊壓低聲音憤憤道:

  「好傢夥,聽東家說,他一個人頂咱四個!什麼炒炸蒸煮,燜烤醃拌,樣樣都會!」

  氣氛逐漸活絡,嘮得多了許麼也有了點眉目:

  「那您幾位師傅可曾見過那位郝大廚嗎?」

  這下子,四個人都不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擺著腦袋搖搖頭:

  「昨兒東家才說要來位大廚,今兒就把我們攆到這兒來了,幾位夥計也想瞧瞧那姓郝的什麼來頭,但後廚早封了釘子,只開個小門送生鮮菜,誰都不叫進去。」

  一個夥計補充:

  「東家說,郝大廚生性怪癖,有人在,便做不了菜,索性直接把整個後廚丟給了他,連著洗碗的坊子都給搬了出來,唉……」

  許麼看著眼前這幾個情緒低落到極點、一身廚藝無處施展的老師傅。

  再聯想到自己混進來的真正目的,眼中精光一閃。

  他忽然放下手裡的碗和刷子,湊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


  「幾位老哥,你們這身委屈,貧道聽著都替你們憋得慌!但那前堂掌柜,咱也見識過了,未必就是鐵板一塊,貧道這兒,倒突然有個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幾人的眼睛:

  「把您幾位再請回灶台上,照舊當您的大廚,如何?」

  幾位廚子你瞪我我瞪你,都瞧著許麼,一臉的不信。

  他挺直了腰板,胸脯拍的是咚咚響:

  「您諸位只消把那郝大廚的住處、方位告訴貧道,剩下的,等貧道的信兒便好。」

  話說到這份上,那絡腮鬍子大漢倒是爽快:

  「道長若是真有那能耐把咱幾個調回後廚掌勺,多的不說,一個月內您來酒樓吃飯,咱家買單!」

  ……

  日頭落進了西山坳,夜色漸濃。

  五味樓到了打烊的時段。

  泡的發白的手指頭胡亂抹了把臉。

  白天的店小二掀開帘子走進來。

  瞧模樣,累塌塌的,昭然著白天這酒樓的生意熱鬧的很。

  他一戳幹活的許麼:

  「喂,到點了兒,樓里要打烊了,您緊著溜吧,晚上咱酒樓可沒地方留你。」

  許麼拿汗巾一抹額頭,哪有白天賴皮的模樣:「得,貧道這就走,咱兩不相欠。」

  「麻溜點兒。」

  小二一催,許麼連連答應,挪著步子就往外走。

  他在前,小二在後。

  到了後院一拐角,一陣風吹過,那小二的眼睛一花。

  等拐過去,哪裡還有許麼的身影。

  「走的倒快。」

  五味樓大的離譜。

  除開吃飯坐席的前廳,刷碗洗菜的後院。

  便是二三樓的包間客房。

  許麼在一排排的屋子間遊蕩。

  手指間捏著個訣,絲絲縷縷的煙氣縈繞在身邊。

  「是那兒。」

  煙氣盡頭,是這層最大的一個屋子。

  只是許麼沒走過去,遠遠就瞧見那屋子前頭立著倆穿短打的家丁。

  他指尖朝著那邊一彈,倆瞌睡蟲嗡嗡振著翅兒飛過去。

  兩息之間,那倆家丁哈欠連連,睡倒在門口兒。

  到了跟前兒,許麼瞧一眼倆人睡倒的模樣,腰裡還別著把鑰匙。

  一瞧房門,果然上著鎖。

  「守的倒嚴實。」

  指尖來回撥動,換了個訣,喊一聲:

  「穿!」

  楊松木鋪就的地板,踩上去軟和無聲。

  四壁上糊著上好的蘇繡壁紙,金線勾的是富貴牡丹,銀線描的是彩鳳朝陽。

  「這郝師傅,不對,該是叫耗師傅,好生闊綽!」

  往裡頭走,正當間兒放著張紅酸枝的羅漢榻。

  榻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氈毯,上摞一床整張的雪白狐皮褥子。

  到了跟前兒,果然沒錯。

  整張榻上,一個半大的小耗子躺在正中間。

  那肚皮鼓鼓囊囊的,撐得是渾圓。

  伴著鼻涕泡一上一下,來回起伏。

  許麼一叉腰,嘖嘖兩聲:

  「這麼搞,遲早給你撐爆嘍。」

  ……

  灶鼠以灶火氣為食,庖廚愈勤,妖氣愈盛,積於腹中,如人進膳,進愈多,腹愈隆。

  ——《鑒妖手錄—妖中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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