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娘子（肆）
「阿平…不需要…銀子……」
「阿平…不需要……」
「阿平…不……」
「噓~」
大街沿邊兒的牆根角處，許麼一手捂住花娘子的嘴唇，一手豎著食指懟在自個兒的嘴皮子上。
照尋常理兒，許麼，當屬朝廷的人，現在做的事兒卻是與朝廷律法反著來。
教唆偷銀……包庇賊人……
加起來夠關個十年八年的。
但當朝還有這麼一樁規矩。
鑒妖師，不受衙門管轄，只歸朝廷鑒妖府的調度。
天底下若是出了鬧妖的案子，便先是由當地縣衙偵查，快馬上報鑒妖府，由鑒妖府派出鑒妖師進行辦案。
尋常時候是互不干攪的，井水不犯河水。
許麼既然碰上了妖怪，那自然要鑑察到底，能避開民間的麻煩便避開。
大不了完事之後再親自去衙門解釋。
至於那縣爺會不會再給轟出門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pi」
「再喊可甭想再瞧見他了！」
花娘子嘴裡的「平」字兒還沒說出去，就生生住了口。
訓妖還得對症下藥。
許麼紅著臉憋著氣，一句話果然給她嚇住了。
花娘子沉默了良久，許麼探著腦袋瞧了外邊好幾遭兒，那幾個衙兵才趟過去。
他背靠在牆上拍著胸口順著氣：
「好險好險……嘿？」
花娘子突然伸過了臉來，剛剛跑路拽的她急，當下那一頭青絲又披散了開。
杏臉桃腮直巴巴挺過來懟在許麼的臉上，跟個鬼似的。
「法子…沒用……阿平…不需要…銀子……」
許麼無奈撇嘴：
「你這呆妖啊呆妖，那阿平不是個懂情的人兒，聽貧道一聲勸，您生的一副好皮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遍地都是，有的是待見你的，咱換個人兒如何？」
花娘子開口：
「換個……」
許麼臉色舒展。
花娘子蹦出後續的字兒：
「法子……」
「對嘛，換個……啥？」
「換個…法子……」
得，孩子擰，勸不動。
這一來二去的時間，拐角處又有刀鞘磕碰麻布的聲音鑽進耳朵。
挎刀的衙兵打巷子後邊又鑽來了倆。
過了角兒，一扭腦袋，這牆角根啥也沒有，就憑白透著一股子花香味。
「奇怪，剛還聽見有人聲兒……」
日頭漸漸升起，掛在半天腰。
井興縣，縣城大街，正值趕大集，街面上擠得跟煮餃子似的。
包子攤，小物件兒營生。
叫賣的聲音一個賽一個的高。
那賣女子裝飾的攤主左瞧右瞧，剛擺上架子的一面輕紗怎麼就沒了影兒呢。
掛著補丁的道袍，面紗遮臉的俏娘子。
綴在人群里也是相當的顯眼。
過五街，走六巷，前兒有衙兵擋道，後有卒子摸查。
正大街，最熱鬧的地段兒。
許麼前瞅後瞅，眼瞧著兩小撮兒的衙役就要壓過來。
腦子正是活絡的時候，抬頭一瞅。
那尋芳閣的二樓窗子大開，眉如春山的姑娘正倚著窗子捋著琵琶，閣樓里的聲聲調子傳出。
真真兒的枕邊謠，勾人曲兒。
引得樓下痴男光棍一頓叫好。
許麼一拍大腿：
「好法子！」
他掐著個手印，仔細瞧了瞧那露臉的姑娘，又轉眼看向面紗里的花娘子。
訣印變換，劍指朝著花娘子一戳：
「人面桃花術！」
挎腰刀的衙役撇開人群，擠到前邊，自然瞧見了這倆顯眼的一對兒。
瞧著那走路不太自然的花娘子，心生了幾分疑惑。
湊到跟前，手搭肩。
往回一拽：
「喂，你……」
這一下子怕是用力過猛，借著風，把那紗巾扯了下來。
白淨的臉蛋上透著桃花瓣似的粉潤，鼻樑小巧挺直，唇紅像是蘸了硃砂似的筆尖。
許是這妝剛上臉，花娘子還沒適應，下意識微微一抿嘴，便勾出兩道淺淺的梨渦來。
伴著紗巾落地，周遭的喧囂齊刷刷降了調子，息了聲兒。
只有閣樓上的聲聲琵琶還在扯著弦，漏著音兒。
街上的聲氣兒雖然停了，可那道道的驚嘆卻從人縫裡鑽出來。
倒抽冷氣的嘶哈聲，有老太太念佛的「阿彌陀佛」。
半大小子傻愣愣嘟噥著：
「娘咧…這輩子沒白活！」
尋芳閣二樓。
頭牌柳芙蓉眯著俏眼兒，仔細去瞧那街上的動靜。
她一眼就瞧出那正當間兒的姑娘臉上，分明和自己的妝容一模一樣。
只是同樣的妝，不同的人。
她氣不過，一摔琵琶，回了閣里。
琵琶聲一停，又熱鬧了起來。
有別家娘子對自家男人的呵斥，老光棍的口哨……
那衙役都沒了先前的威風，學著風流書生的模樣做了個禮數：
「這位娘子打攪了，我等奉命辦案，瞧您步子虛浮僵硬，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可與我等說道說道，衙里替您掌腰！」
這話兒說的，前半段還溫柔客氣，到了後半段兒，那卒子的眼風掃向邊上的邋遢道人，語氣變得僵硬如冰。
許麼帶著花娘子躲衙兵時嫌她步子慢，便拽著她走了一段，正正好被人瞧見。
在這人堆里，自然就被綁成了一對兒。
他怕花娘子漏嘴，惹上麻煩，連忙上來接話兒：
「我家娘子有痴傻之症，沒什麼難言之隱，這位差爺，您查錯了。」
「查錯了？你個道士怎麼會有娘子，我看你分明是個拐子！」
嗬，罵這麼難聽，許麼登時惱了起來：
「我是學道法的，又不是和尚，憑什麼不能有家眷？」
「呵，你這邋遢模樣，這仙女兒似的姑娘能跟你？分明是有貓兒膩！」
這麼一鬧，許麼著實有些火大，這人面桃花是有時間段的，到時候再一扯皮，法術沒了效力，花娘子的妝一變。
那衙役再往畫像上一比對，全是麻煩。
許麼撐直了腰，臉色嚴肅了起來：
「貧道心平氣和的跟你講話，是勸你冷靜，若是惹惱了我，該是你勸貧道冷靜了。」
這一出兒，那衙兵又紅了臉，上了頭，往上一擼袖口：
「嘿？你這窮酸道士，威脅我？」
架勢不對，許么正要捏個訣打算給他個教訓，邊兒上沉默的花娘子終於發了聲：
「我…跟著…他……走路……」
一臉的呆氣朝著衙兵說話，手指頭卻指著許麼。
這意思，周遭兒的都瞧的出來。
許麼默默收了掐好的訣印，挺直了胸背，下巴頦仰的老高：
「聽見沒，我娘子發話了，這您要是再為難我，我可就告到縣衙去了！」
話頭一出，這衙兵咯噔一聲，咽了口唾沫。
這要是傳到縣爺耳朵里，明眼人都瞧的出，小卒子是貪圖人家娘子，刻意找的麻煩。
到時候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對衙門也不好。
眼下還是趕緊把那周府的案子查清才是要事。
他這才清了清嗓子，轟散了周遭，朝著許麼擠了個眼刀，悻悻帶著人走了。
「逃過一劫……」
許麼擦了一把冷汗，連忙拽著花娘子朝城外走去。
「阿平…不需要……」
「阿平…不……」
「噓~」
大街沿邊兒的牆根角處，許麼一手捂住花娘子的嘴唇，一手豎著食指懟在自個兒的嘴皮子上。
照尋常理兒，許麼，當屬朝廷的人，現在做的事兒卻是與朝廷律法反著來。
教唆偷銀……包庇賊人……
加起來夠關個十年八年的。
但當朝還有這麼一樁規矩。
鑒妖師，不受衙門管轄，只歸朝廷鑒妖府的調度。
天底下若是出了鬧妖的案子，便先是由當地縣衙偵查，快馬上報鑒妖府，由鑒妖府派出鑒妖師進行辦案。
尋常時候是互不干攪的，井水不犯河水。
許麼既然碰上了妖怪，那自然要鑑察到底，能避開民間的麻煩便避開。
大不了完事之後再親自去衙門解釋。
至於那縣爺會不會再給轟出門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pi」
「再喊可甭想再瞧見他了！」
花娘子嘴裡的「平」字兒還沒說出去，就生生住了口。
訓妖還得對症下藥。
許麼紅著臉憋著氣，一句話果然給她嚇住了。
花娘子沉默了良久，許麼探著腦袋瞧了外邊好幾遭兒，那幾個衙兵才趟過去。
他背靠在牆上拍著胸口順著氣：
「好險好險……嘿？」
花娘子突然伸過了臉來，剛剛跑路拽的她急，當下那一頭青絲又披散了開。
杏臉桃腮直巴巴挺過來懟在許麼的臉上，跟個鬼似的。
「法子…沒用……阿平…不需要…銀子……」
許麼無奈撇嘴：
「你這呆妖啊呆妖，那阿平不是個懂情的人兒，聽貧道一聲勸，您生的一副好皮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遍地都是，有的是待見你的，咱換個人兒如何？」
花娘子開口：
「換個……」
許麼臉色舒展。
花娘子蹦出後續的字兒：
「法子……」
「對嘛，換個……啥？」
「換個…法子……」
得，孩子擰，勸不動。
這一來二去的時間，拐角處又有刀鞘磕碰麻布的聲音鑽進耳朵。
挎刀的衙兵打巷子後邊又鑽來了倆。
過了角兒，一扭腦袋，這牆角根啥也沒有，就憑白透著一股子花香味。
「奇怪，剛還聽見有人聲兒……」
日頭漸漸升起，掛在半天腰。
井興縣，縣城大街，正值趕大集，街面上擠得跟煮餃子似的。
包子攤，小物件兒營生。
叫賣的聲音一個賽一個的高。
那賣女子裝飾的攤主左瞧右瞧，剛擺上架子的一面輕紗怎麼就沒了影兒呢。
掛著補丁的道袍，面紗遮臉的俏娘子。
綴在人群里也是相當的顯眼。
過五街，走六巷，前兒有衙兵擋道，後有卒子摸查。
正大街，最熱鬧的地段兒。
許麼前瞅後瞅，眼瞧著兩小撮兒的衙役就要壓過來。
腦子正是活絡的時候，抬頭一瞅。
那尋芳閣的二樓窗子大開，眉如春山的姑娘正倚著窗子捋著琵琶，閣樓里的聲聲調子傳出。
真真兒的枕邊謠，勾人曲兒。
引得樓下痴男光棍一頓叫好。
許麼一拍大腿：
「好法子！」
他掐著個手印，仔細瞧了瞧那露臉的姑娘，又轉眼看向面紗里的花娘子。
訣印變換，劍指朝著花娘子一戳：
「人面桃花術！」
挎腰刀的衙役撇開人群，擠到前邊，自然瞧見了這倆顯眼的一對兒。
瞧著那走路不太自然的花娘子，心生了幾分疑惑。
湊到跟前，手搭肩。
往回一拽：
「喂，你……」
這一下子怕是用力過猛，借著風，把那紗巾扯了下來。
白淨的臉蛋上透著桃花瓣似的粉潤，鼻樑小巧挺直，唇紅像是蘸了硃砂似的筆尖。
許是這妝剛上臉，花娘子還沒適應，下意識微微一抿嘴，便勾出兩道淺淺的梨渦來。
伴著紗巾落地，周遭的喧囂齊刷刷降了調子，息了聲兒。
只有閣樓上的聲聲琵琶還在扯著弦，漏著音兒。
街上的聲氣兒雖然停了，可那道道的驚嘆卻從人縫裡鑽出來。
倒抽冷氣的嘶哈聲，有老太太念佛的「阿彌陀佛」。
半大小子傻愣愣嘟噥著：
「娘咧…這輩子沒白活！」
尋芳閣二樓。
頭牌柳芙蓉眯著俏眼兒，仔細去瞧那街上的動靜。
她一眼就瞧出那正當間兒的姑娘臉上，分明和自己的妝容一模一樣。
只是同樣的妝，不同的人。
她氣不過，一摔琵琶，回了閣里。
琵琶聲一停，又熱鬧了起來。
有別家娘子對自家男人的呵斥，老光棍的口哨……
那衙役都沒了先前的威風，學著風流書生的模樣做了個禮數：
「這位娘子打攪了，我等奉命辦案，瞧您步子虛浮僵硬，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可與我等說道說道，衙里替您掌腰！」
這話兒說的，前半段還溫柔客氣，到了後半段兒，那卒子的眼風掃向邊上的邋遢道人，語氣變得僵硬如冰。
許麼帶著花娘子躲衙兵時嫌她步子慢，便拽著她走了一段，正正好被人瞧見。
在這人堆里，自然就被綁成了一對兒。
他怕花娘子漏嘴，惹上麻煩，連忙上來接話兒：
「我家娘子有痴傻之症，沒什麼難言之隱，這位差爺，您查錯了。」
「查錯了？你個道士怎麼會有娘子，我看你分明是個拐子！」
嗬，罵這麼難聽，許麼登時惱了起來：
「我是學道法的，又不是和尚，憑什麼不能有家眷？」
「呵，你這邋遢模樣，這仙女兒似的姑娘能跟你？分明是有貓兒膩！」
這麼一鬧，許麼著實有些火大，這人面桃花是有時間段的，到時候再一扯皮，法術沒了效力，花娘子的妝一變。
那衙役再往畫像上一比對，全是麻煩。
許麼撐直了腰，臉色嚴肅了起來：
「貧道心平氣和的跟你講話，是勸你冷靜，若是惹惱了我，該是你勸貧道冷靜了。」
這一出兒，那衙兵又紅了臉，上了頭，往上一擼袖口：
「嘿？你這窮酸道士，威脅我？」
架勢不對，許么正要捏個訣打算給他個教訓，邊兒上沉默的花娘子終於發了聲：
「我…跟著…他……走路……」
一臉的呆氣朝著衙兵說話，手指頭卻指著許麼。
這意思，周遭兒的都瞧的出來。
許麼默默收了掐好的訣印，挺直了胸背，下巴頦仰的老高：
「聽見沒，我娘子發話了，這您要是再為難我，我可就告到縣衙去了！」
話頭一出，這衙兵咯噔一聲，咽了口唾沫。
這要是傳到縣爺耳朵里，明眼人都瞧的出，小卒子是貪圖人家娘子，刻意找的麻煩。
到時候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對衙門也不好。
眼下還是趕緊把那周府的案子查清才是要事。
他這才清了清嗓子，轟散了周遭，朝著許麼擠了個眼刀，悻悻帶著人走了。
「逃過一劫……」
許麼擦了一把冷汗，連忙拽著花娘子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