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娘子（貳）
頂頭的太陽挪到了西山坳，昏黃色的雲朵翻卷飛退。
夜幕將至。
花娘子的步子很輕，白日裡走到黑夜，穿街過巷走了不知多少里數。
許麼叼著根狗尾巴草不遠不近的跟著。
自午後那顆卷子下肚，到當前兒早消化了個七七八八。
頂著咕嚕嚕響的肚皮，正尋思上哪討點吃的。
一抹眼，花娘子拐過個巷子口，不見了腳步。
許麼嘴巴一吐，趕忙跟上。
花娘子走過白日裡喧囂，此刻只剩一片狼藉的菜市口。
踢翻了一隻不知誰丟下的破籮筐也渾然不覺。
拐過一條飄著廉價胭脂粉氣和劣質酒味的暗巷。
出了口兒，是一座高牆聳立的府邸。
月光吝嗇，只在高高的馬頭牆檐角勾出幾道慘澹的白邊。
黑漆油亮，鑲著碗口大銅釘的門樓上懸著塊匾子。
上鐫著倆鎏金大字：「周府。」
門前蹲著一對兒半人高的石獅子，齜牙咧嘴。
一看就是闊綽人家。
許麼剛到，就瞧見花娘子在門前立定，暗道一聲「不好」。
這傻妖還真奔著大戶去了！
不會就這麼直愣愣去闖人家銀庫吧？
許麼如是想著，步子加快，他得看著這妖別鬧出事兒來。
花娘子仰起臉瞧了瞧緊閉的大門，又轉頭看看那對石獅子空洞的眼窩，接著，身子微微一晃。
許麼只覺眼前一花，花娘子的身影被風一吹，散成了一堆紫的紅的花瓣。
「壞事了！」
他緊跟到大門前，瞧著一地的碎花瓣。
跺了跺腳，捏了個訣。
照著大黑的門板，念一聲：
「穿！」
身子一晃。
眼前的光景陡然一清。
牆裡頭是個不小的前院。
抄手遊廊掛著黯淡的風燈，勉強照亮幾叢搖曳的花木影子。
正房廂房都黑燈瞎火的，想必是主家人早睡了過去。
院子裡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傳來鐺鐺的更梆子。
借著月光細瞧，黑叉叉的府內飄著幾個捉蟲兒吃的蝙蝠。
撲騰著薄翅飛過青瓦屋頂、燈籠旁，最後倒吊在朝南坐北的大廂房檐下。
檐下立著一道影兒。
紅羅裙，木頭簪，竹提盒。
雕花木窗前，花娘子歪著頭，緩緩抬起一隻蒼白的手。
窗紙和指甲蓋隔著寸許的距離。
許麼大氣不敢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隔空取物？妖法破窗？」
他提著心眼兒，下意識掐了個訣印，就要施道法術去捆那花娘子。
只見花娘子那懸在半空的手，五根春蔥緩慢張開。
下一秒，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開窗，不是施法。
就這麼硬生生，直挺挺的插了進去。
極其粗暴，簡單。
噗嗤~
別瞧那幾根手指纖細，此刻竟如同燒紅的鐵針扎進濕泥里一樣。
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那厚重的窗扇。
木屑子，碎紙片，簌簌落下。
下一秒，她的手臂往回一收。
咔嚓嚓~
伴著木頭斷裂，整個窗子被掰開個洞來。
花娘子的手上，赫然攥著一截雕花的窗欞木頭。
在月光的照耀下，嵌在那小截木頭上的銀色物件格外亮眼。
她確實搞到了銀子。
那窗戶上嵌的銀飾件，怎麼著也有個七八兩。
她成功了，以一種最直接，最粗暴，最駭人聽聞的方式。
白晃晃的月光照著那洞開的窗扇打進去。
照在地板、床沿，最後是一張揉著眼眶，惺忪的臉蛋……
「啊——！！」
悽厲到變了調子的少女尖叫，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小雞。
從那黑洞洞的窗窟窿眼兒里炸了出來！
花娘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弄怔了一下，頭微微歪著。
風一刮，松垮的簪子叮叮噹噹的落到地上，那頭及腰的青絲長發披散開來。
透著窗眼兒看去，活像只閻王殿裡爬出來的女鬼。
「造孽啊！」
許麼一拍大腿，捏著的訣印一放。
手裡憑空拽出一條長長的麻繩。
步子挪的飛快，到了跟前，三兩下子把花娘子捆了起來，扛在肩上就跑。
扒牆根，翹磚瓦。
剛翻過外牆，府里亮起十幾盞燈，鐺鐺的梆子聲敲的震天響。
依稀還能聽見少女的嘶喊：
「鬼……鬼啊！爹！娘！有鬼！窗戶！」
裡頭夾雜著跌跌撞撞的奔跑聲、器物翻倒的嘩啦啦亂響。
整個周府如同摻了水的油鍋，瞬間炸了開來。
許麼扛著花娘子，七拐八繞過了好幾個巷子，像條泥鰍似的，哧溜一下鑽進了牆根最濃重的陰影里。
卸了花娘子，把她矗在地上。
情急之下，許麼也沒管輕重，那法術繩子竟把花娘子縛的緊緊的。
許麼第一次瞧見花娘子臉上表露出別的表情：
「疼…好疼……」
許麼紅著眼，不知該怎麼教訓她：
「疼！您還知道疼吶！叫你搞銀子，好傢夥，直接掰人家窗戶銀飾？」
說著，他解開了法術，花娘子好受了些。
她好似沒聽見許麼的話，只把剛剛掰下來的銀飾捧在手裡，舉到許麼跟前：
「銀子…給阿平。」
許麼一愣，滿腔子話不知道怎麼說，只憋出倆字：
「呆妖！」
這一罵，給他氣的夠嗆，一巴掌拍在花娘子手上，把那銀飾拍落到地上。
這才瞧清，這銀飾是個斷開的蝙蝠翅膀。
用蝙蝠做窗飾，估摸著是「福到」的意思。
花娘子的眼睛跟著那銀飾滾了好幾圈，她趕忙低身去撿。
拿起後，低喃著什麼，朝著白天的方向緩緩走去：
「給阿平……」
不等許麼去追，身後噠噠的步子聲傳來，夾著氣急敗壞的嘶吼：
「給我搜！挨家挨戶的搜！有賊！嚇壞了小姐，偷了窗戶上的銀蝙蝠！反了天了！」
許麼一縮脖子，嗓子眼堵得發慌。
那花妖本就不通多少人性，自己為了口吃的，竟把這等妖物當耍子。
「糊塗蛋！」
他罵了聲自己，趕忙攆上花娘子，要是真叫後邊的人追上，可真真兒不好處理了。
許麼跟上，連走帶勸：
「呆妖啊呆妖！別走路了，緊著跑起來，叫那主家人追上少不了一通官司，貧道還得出面給你料理了，全是麻煩！」
「給阿平…銀子……」
許麼一拍腦門，無奈中聲音大了幾分：
「得，您要是這麼著下去，可甭想再瞧見你那心上人兒，阿平了！」
這帶著「阿平」倆字兒的話果然管用。
花娘子扭頭瞧了眼許麼，又一陣風吹來，眨眼間又散成了花瓣。
許麼見花娘子不見，終於鬆了口氣。
捏了個探妖訣，捕著那道花香氣，借著光朝遠處城外走去。
……
夜幕將至。
花娘子的步子很輕，白日裡走到黑夜，穿街過巷走了不知多少里數。
許麼叼著根狗尾巴草不遠不近的跟著。
自午後那顆卷子下肚，到當前兒早消化了個七七八八。
頂著咕嚕嚕響的肚皮，正尋思上哪討點吃的。
一抹眼，花娘子拐過個巷子口，不見了腳步。
許麼嘴巴一吐，趕忙跟上。
花娘子走過白日裡喧囂，此刻只剩一片狼藉的菜市口。
踢翻了一隻不知誰丟下的破籮筐也渾然不覺。
拐過一條飄著廉價胭脂粉氣和劣質酒味的暗巷。
出了口兒，是一座高牆聳立的府邸。
月光吝嗇，只在高高的馬頭牆檐角勾出幾道慘澹的白邊。
黑漆油亮，鑲著碗口大銅釘的門樓上懸著塊匾子。
上鐫著倆鎏金大字：「周府。」
門前蹲著一對兒半人高的石獅子，齜牙咧嘴。
一看就是闊綽人家。
許麼剛到，就瞧見花娘子在門前立定，暗道一聲「不好」。
這傻妖還真奔著大戶去了！
不會就這麼直愣愣去闖人家銀庫吧？
許麼如是想著，步子加快，他得看著這妖別鬧出事兒來。
花娘子仰起臉瞧了瞧緊閉的大門，又轉頭看看那對石獅子空洞的眼窩，接著，身子微微一晃。
許麼只覺眼前一花，花娘子的身影被風一吹，散成了一堆紫的紅的花瓣。
「壞事了！」
他緊跟到大門前，瞧著一地的碎花瓣。
跺了跺腳，捏了個訣。
照著大黑的門板，念一聲：
「穿！」
身子一晃。
眼前的光景陡然一清。
牆裡頭是個不小的前院。
抄手遊廊掛著黯淡的風燈，勉強照亮幾叢搖曳的花木影子。
正房廂房都黑燈瞎火的，想必是主家人早睡了過去。
院子裡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傳來鐺鐺的更梆子。
借著月光細瞧，黑叉叉的府內飄著幾個捉蟲兒吃的蝙蝠。
撲騰著薄翅飛過青瓦屋頂、燈籠旁，最後倒吊在朝南坐北的大廂房檐下。
檐下立著一道影兒。
紅羅裙，木頭簪，竹提盒。
雕花木窗前，花娘子歪著頭，緩緩抬起一隻蒼白的手。
窗紙和指甲蓋隔著寸許的距離。
許麼大氣不敢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隔空取物？妖法破窗？」
他提著心眼兒，下意識掐了個訣印，就要施道法術去捆那花娘子。
只見花娘子那懸在半空的手，五根春蔥緩慢張開。
下一秒，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開窗，不是施法。
就這麼硬生生，直挺挺的插了進去。
極其粗暴，簡單。
噗嗤~
別瞧那幾根手指纖細，此刻竟如同燒紅的鐵針扎進濕泥里一樣。
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那厚重的窗扇。
木屑子，碎紙片，簌簌落下。
下一秒，她的手臂往回一收。
咔嚓嚓~
伴著木頭斷裂，整個窗子被掰開個洞來。
花娘子的手上，赫然攥著一截雕花的窗欞木頭。
在月光的照耀下，嵌在那小截木頭上的銀色物件格外亮眼。
她確實搞到了銀子。
那窗戶上嵌的銀飾件，怎麼著也有個七八兩。
她成功了，以一種最直接，最粗暴，最駭人聽聞的方式。
白晃晃的月光照著那洞開的窗扇打進去。
照在地板、床沿，最後是一張揉著眼眶，惺忪的臉蛋……
「啊——！！」
悽厲到變了調子的少女尖叫，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小雞。
從那黑洞洞的窗窟窿眼兒里炸了出來！
花娘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弄怔了一下，頭微微歪著。
風一刮，松垮的簪子叮叮噹噹的落到地上，那頭及腰的青絲長發披散開來。
透著窗眼兒看去，活像只閻王殿裡爬出來的女鬼。
「造孽啊！」
許麼一拍大腿，捏著的訣印一放。
手裡憑空拽出一條長長的麻繩。
步子挪的飛快，到了跟前，三兩下子把花娘子捆了起來，扛在肩上就跑。
扒牆根，翹磚瓦。
剛翻過外牆，府里亮起十幾盞燈，鐺鐺的梆子聲敲的震天響。
依稀還能聽見少女的嘶喊：
「鬼……鬼啊！爹！娘！有鬼！窗戶！」
裡頭夾雜著跌跌撞撞的奔跑聲、器物翻倒的嘩啦啦亂響。
整個周府如同摻了水的油鍋，瞬間炸了開來。
許麼扛著花娘子，七拐八繞過了好幾個巷子，像條泥鰍似的，哧溜一下鑽進了牆根最濃重的陰影里。
卸了花娘子，把她矗在地上。
情急之下，許麼也沒管輕重，那法術繩子竟把花娘子縛的緊緊的。
許麼第一次瞧見花娘子臉上表露出別的表情：
「疼…好疼……」
許麼紅著眼，不知該怎麼教訓她：
「疼！您還知道疼吶！叫你搞銀子，好傢夥，直接掰人家窗戶銀飾？」
說著，他解開了法術，花娘子好受了些。
她好似沒聽見許麼的話，只把剛剛掰下來的銀飾捧在手裡，舉到許麼跟前：
「銀子…給阿平。」
許麼一愣，滿腔子話不知道怎麼說，只憋出倆字：
「呆妖！」
這一罵，給他氣的夠嗆，一巴掌拍在花娘子手上，把那銀飾拍落到地上。
這才瞧清，這銀飾是個斷開的蝙蝠翅膀。
用蝙蝠做窗飾，估摸著是「福到」的意思。
花娘子的眼睛跟著那銀飾滾了好幾圈，她趕忙低身去撿。
拿起後，低喃著什麼，朝著白天的方向緩緩走去：
「給阿平……」
不等許麼去追，身後噠噠的步子聲傳來，夾著氣急敗壞的嘶吼：
「給我搜！挨家挨戶的搜！有賊！嚇壞了小姐，偷了窗戶上的銀蝙蝠！反了天了！」
許麼一縮脖子，嗓子眼堵得發慌。
那花妖本就不通多少人性，自己為了口吃的，竟把這等妖物當耍子。
「糊塗蛋！」
他罵了聲自己，趕忙攆上花娘子，要是真叫後邊的人追上，可真真兒不好處理了。
許麼跟上，連走帶勸：
「呆妖啊呆妖！別走路了，緊著跑起來，叫那主家人追上少不了一通官司，貧道還得出面給你料理了，全是麻煩！」
「給阿平…銀子……」
許麼一拍腦門，無奈中聲音大了幾分：
「得，您要是這麼著下去，可甭想再瞧見你那心上人兒，阿平了！」
這帶著「阿平」倆字兒的話果然管用。
花娘子扭頭瞧了眼許麼，又一陣風吹來，眨眼間又散成了花瓣。
許麼見花娘子不見，終於鬆了口氣。
捏了個探妖訣，捕著那道花香氣，借著光朝遠處城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