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娘子（壹）
「你是當朝鑒妖師？」
「對！」
井興縣衙，正當間兒擠著倆眉毛髮問的，正是本縣縣爺。
「你那尚方劍呢？」
許麼撓著亂蓬蓬的腦袋，咧笑道：
「當鋪里換銀子了……」
「御賜道袍呢？」
「不合身兒，穿著拖腳，扔了。」
縣爺的眉頭擰的快趕上麻花了：
「那可有什麼信物文書之類？」
「有！
他一挑眉頭：
「拿來看看。」
「先前過河時，掉水裡了……」
這堂上立著的，只有扎著簪子的道髻有幾分道士模樣。
再看衣裳，髒兮兮的，補丁摞著補丁。
左瞅瞅像個要飯的，右瞧瞧像個破落戶。
這身行頭，和那「朝廷命官」、「鑒妖伏魔」的威風，愣是一點邊子都沾不上。
縣爺的八字兒鬍子一吹：
「哪來的江湖騙子。」
啪！
驚堂木一拍。
「轟出去！」
……
縣衙大門外
嬌俏的小娘子端著一籃兒剛出鍋的菜花卷獨自走路。
「好歹管頓飯吃吶，喂！」
大門敞開。
許麼像個皮球似的被丟出來。
「嘿？」
正正好，這一糰子人砸在了那小娘子跟前兒。
要不是實在餓得慌，許麼才不稀罕上縣衙里討飯吃。
他哎呦了兩聲，正捂著屁股齜牙。
一股子香味。
一股子極其霸道，極其勾人兒的香味。
不由分說的鑽進許麼的鼻眼裡。
許麼像是脊梁骨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急慌慌地抬眼望去。
眼睛正前兒，直戳戳立著個小娘子。
大紅的素羅裙綴在身上，身條兒高挑。
頭髮在腦袋後面松松垮垮的挽了個髻，斜插著一根兒看不出成色的木頭簪子。
許麼的眼風掃到這娘子的腰間，挎著一個半尺見方的竹篾盒子。
那香味兒，正是從那提盒裡溢出來的。
他立起了身兒，戳打戳打袍子，眼光往上一溜，才瞧見這娘子的臉蛋。
柳葉眉，雪凝膚，生的倒是俊俏。
可那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子僵氣和呆氣。
這娘子只愣了片刻，便繞著許麼的道兒走開。
里外透著一股非人的規矩和死板。
邪性！
許麼的眼底剎那掠過一道精銳的光。
所謂鑒妖師，一是鑒妖身，二是鑒妖心，便突出一個「鑒」字兒。
他掐了個探妖訣，指尖在袖子裡微微一顫。
果然，一道微弱卻異常冰冷，帶著草木腐朽般的妖息，正從那傻氣姑娘身上絲絲縷縷地散逸出來。
看樣子，是個道行尚淺，還未完全化去妖氣的花妖。
許麼眼瞅著她離去的背影，捏著下巴思忖起來。
這花娘子捧著籃兒卷子，在這黃昏時分急慌慌地上哪去？
去害人？不太像，
她身上並無血氣。
難不成是供奉？
許麼的眼風又瞟向花娘子腰間的那盒子菜花卷。
「妖物也貪這人間的煙火食？」
正想著，乾癟的肚皮又咕嚕嚕轉了一圈。
許麼撇撇嘴，揉著肚皮思來想去。
乾脆拽著步子去追那花娘子：
「不管了！」
行至跟前，許麼「哎呦」一聲，身子還配合著晃了晃，像是個風吹的秧苗子，仿佛隨時都要摔倒。
「這位娘子，留步…留步……」
被他這麼一攔，花娘子剎住了步子，像是木偶被強行拽住了線。
倆空洞洞的眸子裡映出許麼的身板：
「擋路了。」
她的聲音平平，沒有高低起伏，聽不出半點情緒。
許麼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苦惱和誠懇。
一手捂著癟塌塌的肚皮，一手胡亂擺著：
「娘子恕罪，恕罪……」
「貧道實在餓得慌，瞧您挎著好吃食，可否施捨貧道一些，也不失功德一件，您說呢？」
花娘子低頭瞧了眼提盒，又抬起眸子，目光越過許麼的身影，投向巷子深處某個方向。
嘴裡依舊平板地吐出幾個字：
「給阿平的。」
說完，她便拐過許麼，抬腳走路。
許麼瞧的分明。
花娘子那古井無波的眼眸里，似是動了幾分。
「阿平？」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眉毛打了個轉兒，隨即舒展開來。
臉上擠出一副洞悉世情，帶著促狹的笑來：
「嗐，明白了，明白了！」
他快步追上花娘子：
「小娘子…您這是心裡頭裝著人兒吶，上趕著給心上人送點心去呢，對不對？」
近了跟前，許麼壓低了聲兒，帶著些許神秘和過來人的篤定：
「您這小心思瞞不過貧道，咱在江湖飄了這些個年頭，別的本事沒有，這兒女情長嘛……」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胸脯拍的是咚咚響：
「咱還是多少懂些門道兒哩。」
「心上人…」花娘子重複著這三個字，清秀的眉枝極其細微的蹙了一下。
她再次瞧向手裡的提盒，眼神里那點微弱的波動清晰了一些。
她帶著近乎虔誠的確認：
「他們說…送這個…他會喜歡……」
許麼見她有反應，趕緊趁熱打鐵：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
他湊近了半步，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可您就這麼直不楞登的端過去，往前一擺：『喏，吃吧』，這不成餵牲口了嘛，男人嘛，得講情趣，得撩撥，得勾著……」
許麼吧啦吧啦說了一大車子話，嘴裡的歪理邪說一套套地往外蹦。
一邊說，一邊瞧著花娘子的表情。
眸子裡黑色瞳仁微微顫動，像是在咀嚼著那些天花亂墜的「經驗之談」。
眼風一掃，她那捏著提盒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些。
許麼咽了口唾沫，肚子裡餓的火急火燎，見火候差不多，把心一橫，拋出了目的：
「這麼著吧小娘子，您舍給貧道一個卷子，咱肚裡有東西，腦袋就活絡，保管給您支個好法子，叫那什麼阿平阿安啊，統統稀罕上您。」
說完，許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這呆妖一個念頭不通達，再不識趣，他就要違背祖師爺的規矩，上手去搶東西了。
空氣凝固了幾個呼吸。
花娘子輕輕提起了蔥指，從提盒裡小心拈出一顆花卷。
她沒有遞給許麼，只是拿掌心托住，直直的看著許麼：
「法子，有用？」
許麼如小雞子啄米似的點了幾下腦袋，臉面因飢餓和激動而變得有些扭曲。
花娘子盯了他足足三息，那眸子裡流露出一股非人的好奇心，好似那簡單執拗的念頭裡終於判定這筆「交易」值得一試。
花卷遞出，許麼一把摟了過來。
兩口並做一口，嚼都沒嚼兩下，囫圇個卷子就被吞了個精光。
「舒坦！」
許麼拿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把油臉，露出美滋滋的表情來。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靜立如偶的花娘子，心思電轉。
穩住她！先保下這口飯要緊。
「咳咳……」
許麼清了清被油糊住的嗓子，努力擺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棍嘴臉。
壓低聲，湊近前，神神秘秘的嘮出：
「想抓牢一顆男人的心，光靠這點子零嘴兒可不夠數！」
「有道是，一錢難倒英雄漢，這世道，沒錢那是寸步難行。」
抬起頭，步子踱來踱去，說的頭頭是道：
「您想想，他要是正為著幾文錢抓心撓肝呢，您這時候，雪中送炭，啪！往他面前拍上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那是什麼光景？不比您這十個八個菜花捲來得貼心？他不得打心眼兒里覺著您是他的知心人兒？那『喜歡』二字，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許麼唾沫橫飛地描繪著那「銀子」的魔力，眼睛卻鉤子似的，緊緊鉤在花娘子臉上。
他這套說辭，一半是哄弄人的油滑套路，另一半，則是作為鑑妖師的職責——鑒妖心。
他要試探這精怪的舉動，瞧這呆妖到底真真兒是呆，毫無害人之心，還是佯裝傻氣，借著由頭去作亂。
給她找點「弄銀子」的難事去做，也好過去禍害那叫阿平的人。
另一方面，則是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她，看著她。
花娘子捧著提盒，空茫的目光落在許麼一張一合的嘴皮上。
「銀子。」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沒有問銀子怎麼來，也沒有質疑許麼的那套謬論。
花娘子不再看許麼，也沒有任何表示。
重新邁開了步子，這一次，方向有了些許微調。
瞧著那抹離開的紅羅裙，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讓她去弄銀子，這呆妖會用什麼法子去弄？去偷？去搶？還是乾脆刨了誰家祖墳？」
越想越亂，許麼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油星子，攥了攥拳頭，邁步跟上。
……
「對！」
井興縣衙，正當間兒擠著倆眉毛髮問的，正是本縣縣爺。
「你那尚方劍呢？」
許麼撓著亂蓬蓬的腦袋，咧笑道：
「當鋪里換銀子了……」
「御賜道袍呢？」
「不合身兒，穿著拖腳，扔了。」
縣爺的眉頭擰的快趕上麻花了：
「那可有什麼信物文書之類？」
「有！
他一挑眉頭：
「拿來看看。」
「先前過河時，掉水裡了……」
這堂上立著的，只有扎著簪子的道髻有幾分道士模樣。
再看衣裳，髒兮兮的，補丁摞著補丁。
左瞅瞅像個要飯的，右瞧瞧像個破落戶。
這身行頭，和那「朝廷命官」、「鑒妖伏魔」的威風，愣是一點邊子都沾不上。
縣爺的八字兒鬍子一吹：
「哪來的江湖騙子。」
啪！
驚堂木一拍。
「轟出去！」
……
縣衙大門外
嬌俏的小娘子端著一籃兒剛出鍋的菜花卷獨自走路。
「好歹管頓飯吃吶，喂！」
大門敞開。
許麼像個皮球似的被丟出來。
「嘿？」
正正好，這一糰子人砸在了那小娘子跟前兒。
要不是實在餓得慌，許麼才不稀罕上縣衙里討飯吃。
他哎呦了兩聲，正捂著屁股齜牙。
一股子香味。
一股子極其霸道，極其勾人兒的香味。
不由分說的鑽進許麼的鼻眼裡。
許麼像是脊梁骨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急慌慌地抬眼望去。
眼睛正前兒，直戳戳立著個小娘子。
大紅的素羅裙綴在身上，身條兒高挑。
頭髮在腦袋後面松松垮垮的挽了個髻，斜插著一根兒看不出成色的木頭簪子。
許麼的眼風掃到這娘子的腰間，挎著一個半尺見方的竹篾盒子。
那香味兒，正是從那提盒裡溢出來的。
他立起了身兒，戳打戳打袍子，眼光往上一溜，才瞧見這娘子的臉蛋。
柳葉眉，雪凝膚，生的倒是俊俏。
可那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子僵氣和呆氣。
這娘子只愣了片刻，便繞著許麼的道兒走開。
里外透著一股非人的規矩和死板。
邪性！
許麼的眼底剎那掠過一道精銳的光。
所謂鑒妖師，一是鑒妖身，二是鑒妖心，便突出一個「鑒」字兒。
他掐了個探妖訣，指尖在袖子裡微微一顫。
果然，一道微弱卻異常冰冷，帶著草木腐朽般的妖息，正從那傻氣姑娘身上絲絲縷縷地散逸出來。
看樣子，是個道行尚淺，還未完全化去妖氣的花妖。
許麼眼瞅著她離去的背影，捏著下巴思忖起來。
這花娘子捧著籃兒卷子，在這黃昏時分急慌慌地上哪去？
去害人？不太像，
她身上並無血氣。
難不成是供奉？
許麼的眼風又瞟向花娘子腰間的那盒子菜花卷。
「妖物也貪這人間的煙火食？」
正想著，乾癟的肚皮又咕嚕嚕轉了一圈。
許麼撇撇嘴，揉著肚皮思來想去。
乾脆拽著步子去追那花娘子：
「不管了！」
行至跟前，許麼「哎呦」一聲，身子還配合著晃了晃，像是個風吹的秧苗子，仿佛隨時都要摔倒。
「這位娘子，留步…留步……」
被他這麼一攔，花娘子剎住了步子，像是木偶被強行拽住了線。
倆空洞洞的眸子裡映出許麼的身板：
「擋路了。」
她的聲音平平，沒有高低起伏，聽不出半點情緒。
許麼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苦惱和誠懇。
一手捂著癟塌塌的肚皮，一手胡亂擺著：
「娘子恕罪，恕罪……」
「貧道實在餓得慌，瞧您挎著好吃食，可否施捨貧道一些，也不失功德一件，您說呢？」
花娘子低頭瞧了眼提盒，又抬起眸子，目光越過許麼的身影，投向巷子深處某個方向。
嘴裡依舊平板地吐出幾個字：
「給阿平的。」
說完，她便拐過許麼，抬腳走路。
許麼瞧的分明。
花娘子那古井無波的眼眸里，似是動了幾分。
「阿平？」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眉毛打了個轉兒，隨即舒展開來。
臉上擠出一副洞悉世情，帶著促狹的笑來：
「嗐，明白了，明白了！」
他快步追上花娘子：
「小娘子…您這是心裡頭裝著人兒吶，上趕著給心上人送點心去呢，對不對？」
近了跟前，許麼壓低了聲兒，帶著些許神秘和過來人的篤定：
「您這小心思瞞不過貧道，咱在江湖飄了這些個年頭，別的本事沒有，這兒女情長嘛……」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胸脯拍的是咚咚響：
「咱還是多少懂些門道兒哩。」
「心上人…」花娘子重複著這三個字，清秀的眉枝極其細微的蹙了一下。
她再次瞧向手裡的提盒，眼神里那點微弱的波動清晰了一些。
她帶著近乎虔誠的確認：
「他們說…送這個…他會喜歡……」
許麼見她有反應，趕緊趁熱打鐵：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
他湊近了半步，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可您就這麼直不楞登的端過去，往前一擺：『喏，吃吧』，這不成餵牲口了嘛，男人嘛，得講情趣，得撩撥，得勾著……」
許麼吧啦吧啦說了一大車子話，嘴裡的歪理邪說一套套地往外蹦。
一邊說，一邊瞧著花娘子的表情。
眸子裡黑色瞳仁微微顫動，像是在咀嚼著那些天花亂墜的「經驗之談」。
眼風一掃，她那捏著提盒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些。
許麼咽了口唾沫，肚子裡餓的火急火燎，見火候差不多，把心一橫，拋出了目的：
「這麼著吧小娘子，您舍給貧道一個卷子，咱肚裡有東西，腦袋就活絡，保管給您支個好法子，叫那什麼阿平阿安啊，統統稀罕上您。」
說完，許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這呆妖一個念頭不通達，再不識趣，他就要違背祖師爺的規矩，上手去搶東西了。
空氣凝固了幾個呼吸。
花娘子輕輕提起了蔥指，從提盒裡小心拈出一顆花卷。
她沒有遞給許麼，只是拿掌心托住，直直的看著許麼：
「法子，有用？」
許麼如小雞子啄米似的點了幾下腦袋，臉面因飢餓和激動而變得有些扭曲。
花娘子盯了他足足三息，那眸子裡流露出一股非人的好奇心，好似那簡單執拗的念頭裡終於判定這筆「交易」值得一試。
花卷遞出，許麼一把摟了過來。
兩口並做一口，嚼都沒嚼兩下，囫圇個卷子就被吞了個精光。
「舒坦！」
許麼拿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把油臉，露出美滋滋的表情來。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靜立如偶的花娘子，心思電轉。
穩住她！先保下這口飯要緊。
「咳咳……」
許麼清了清被油糊住的嗓子，努力擺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棍嘴臉。
壓低聲，湊近前，神神秘秘的嘮出：
「想抓牢一顆男人的心，光靠這點子零嘴兒可不夠數！」
「有道是，一錢難倒英雄漢，這世道，沒錢那是寸步難行。」
抬起頭，步子踱來踱去，說的頭頭是道：
「您想想，他要是正為著幾文錢抓心撓肝呢，您這時候，雪中送炭，啪！往他面前拍上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那是什麼光景？不比您這十個八個菜花捲來得貼心？他不得打心眼兒里覺著您是他的知心人兒？那『喜歡』二字，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許麼唾沫橫飛地描繪著那「銀子」的魔力，眼睛卻鉤子似的，緊緊鉤在花娘子臉上。
他這套說辭，一半是哄弄人的油滑套路，另一半，則是作為鑑妖師的職責——鑒妖心。
他要試探這精怪的舉動，瞧這呆妖到底真真兒是呆，毫無害人之心，還是佯裝傻氣，借著由頭去作亂。
給她找點「弄銀子」的難事去做，也好過去禍害那叫阿平的人。
另一方面，則是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她，看著她。
花娘子捧著提盒，空茫的目光落在許麼一張一合的嘴皮上。
「銀子。」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沒有問銀子怎麼來，也沒有質疑許麼的那套謬論。
花娘子不再看許麼，也沒有任何表示。
重新邁開了步子，這一次，方向有了些許微調。
瞧著那抹離開的紅羅裙，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讓她去弄銀子，這呆妖會用什麼法子去弄？去偷？去搶？還是乾脆刨了誰家祖墳？」
越想越亂，許麼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油星子，攥了攥拳頭，邁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