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通天柱,大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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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祥雲紋的絲綢馬甲,乾瘦身軀仿佛沒有骨頭一樣輕,戴著個紅瑪瑙鑲嵌的瓜皮帽,活脫脫一副上個世代的老古董扮相。自掛在香堂房樑上的「韓爺」軀體盪了又盪,輕的像是張紙。

  自縊?

  吊死?

  大清早一進門就遇到香堂東家的離奇自殺,難不成魂魄里沾染的靈異威脅還沒有消乾淨?

  看清了「韓爺」身體所在後,林燃燃冷靜的眼眸瞟了瞟周平。

  一進門就遇到這事件,處理過多種靈異事件的林燃燃自然不會像個普通女孩那樣,尖叫,吶喊,驚恐無助。她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屋內沒有靈異痕跡後,將案件推測為人為。

  周平是這香堂東家的相熟,接下來的處理應該由他接手最合適不過。

  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看見「韓爺」自縊而慌張,周平一副平靜笑容,衝著樑上輕輕搖晃的脫骨皮子提了提手上的小紙包。

  或是洪記鴨屎香母樹當真屬潮海一等一的靚茶,懸於樑上的韓爺那枚戴著祖母綠扳指的拇指微微顫動了幾哆嗦。

  房梁木上似紙張一般輕柔的身子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飄了飄,縮了縮,納棉黑緞面的布鞋底子落腳在老號的掌柜長案上,餘下房梁頂那條弔頭皮革的托繩晃晃悠悠。

  身法子鬼魅,稍一個眨眼功夫,淡淡的沉香氣蘊就繞到了周平身後,用纖細手指戳了戳舉起的小紙包。

  「靚茶哦,周皮仔大清早拿著這種靚茶登門,老廟裡的香火又想要賒帳按印子了?」

  ..............

  嗓子眼仿佛細成了針孔,韓爺聲音清清冷冷,似風流鑽過針眼的細嘯。

  如此鬼魅的身法步子讓林燃燃都有些驚異,這位香堂東家怎麼比她用了人皮紙的傀儡身看起來還要像張紙人。應是老叟年歲的麵皮白皙得瞧不見一丁點褶皺,胡茬亦看不見一絲,乾淨得像是團發酵了的老面。

  鶴髮,冷麵,這張臉看不出一絲生人味。

  仿佛,是具紙人點了晴,硬生生還陽了過來。

  「韓爺,現在大清早的就玩這麼帶勁?」

  笑容壘壓在嘴角上,周平抬手指了指房樑上晃蕩的牛皮吊繩。

  「呦,這不是隔壁老王頭扯的風聲嘛,那老雜毛鳥成天盡往小泉公園扎窩,尋摸著一群老姐姐白天掛樹杈子「弔頭」,夜半扭鬼步跳舞,說這玩意治頸椎,頭疼,靈妙得狠。

  腦袋往上一搭攏,一挺腰杆子,氣也順了,身子骨也輕了,渾身上下輕透著嘞。」

  乾枯的指頭併攏戳了戳後頸的頸椎骨,清細嗓音伴隨韓爺似笑非笑的這張臉皮子突然斥囂道。

  「純是扯屁兒,不知道從哪刷到的偏方,鬼法子,嚷嚷著要我學個幾天治治風骨酸痛,打眼瞧啊,再吊個三五天真得尋家裡的晚輩燒高香了。

  咱們這年歲一把骨頭了,還是得相信科學依據,不能尋些鬼法子就當做靈丹方。」

  喜怒無常的韓爺不知是在訓斥著什麼。

  抬眼望著房樑上晃悠的吊繩,弔頭療法在民間多有老年人信奉,卡著樹杈子晃晃悠悠,提神又醒腦,但也不能像爺們你這樣講究,說是吊繩真就打繩索掛梁子。

  清細聲音從怒再度轉喜,輕輕挑起捆綁紙包的細麻繩。

  捂住包著茶葉的紙包湊近鼻息,猛嗅一大口。

  「洪記老頭鐵罐子裡寶貝得那幾斤鴨屎香母樹料,可惜是二代的樹種,少了點勁。這兩天潮涼多少沾了分濕氣,倒也不打緊,水沸高沖依然是好頂的靚茶哦,周皮仔,這小二兩沒少花銀子吧?

  有事說事,想著靠這二兩靚茶再賒一年份的香火料子在韓爺這行不通了,咱們人情生意,涇渭分明,再賒香給你,壞了祖師爺規矩,韓爺也挑不起這擔子。」

  細嗅著透過油紙的奶香味兒,韓爺說辭里暴露了周平往常沒少從香堂里賒欠香火帳。

  「哎呦,韓爺您這是說咩啊?

  今兒這二兩靚茶全然是孝敬您老平日裡的照顧,大家有財一起發,平安當大賺嘛。

  我可是給您招攬了一筆大生意,這生意若是成了,上個月我賒您的香火帳抹了不算,您還得折我小半年的香火份額當做介錢,真是猛猛發財啊,韓爺。」

  堆著笑,周平拱手作揖。

  來者是客,登門談生意自然要有談生意的譜兒,在潮海,貴客登門至少一盞靚茶免不了規矩。


  尖細的眼神打量著跟著周平身後這小靚女,韓爺含笑雙手揣進了袖兜,蹭了蹭那枚祖母綠的扳指。

  泛涼的眼神如針尖刺入,約摸著兩三息功夫,韓爺將笑容移向周平。

  「狡猾的小子,從哪裡騙來的小靚女,生著這般俊。

  自己尋位置坐下,咱們閒來無事飲茶再聊。」

  ...............

  輕笑的打趣聲伴著韓爺輕若無骨的影子輕輕一飄,了無蹤跡。

  「香堂」的東家瞧見了真容,周平這二兩靚茶當做敲門磚,自然而然替林燃燃鋪墊好接下來的生意。

  韓爺經營著「香堂」雖店內多古味,人也古怪的狠,但生意就是生意,潮海人不會無緣無故拒絕一樁生意上門,猛猛發財是刻在骨子裡的講究。

  「韓爺是圈子裡的人,行事風格是古怪了些,香火自古以來供奉鬼神,這一脈的堂口沾神氣也落幽冥,大佬你曉得,沾染了靈異的圈子還能喘著氣蹦躂的都不是常人,異人異事,習慣就好。」

  得了東家准許,周平自然的一屁股落座在店內八仙桌旁。

  老料木頭製成的八仙桌瞅著或許是上個時代的古董貨,桌子抵靠著香案,緊挨著白瓷盤裡供的瓜果,粿餅,香案上方用紅綢緞子包裹著某個牌位,看不清纂字,牌位前香爐里香火不斷,應是這一堂口奉的祖師爺靈牌。

  打一進門開始,韓爺身上似白蠟蒼雪的清冷味,以及怪異的行為就讓林燃燃猜測,「香堂」的東家非是常人。

  就像是周家在潮海祖代經營著殯葬行業,擁有著陰事系的靈異堂口傳承。

  韓爺這一脈香火堂口的傳承,自然也沾染靈異,甚至比起陰事系撞見鬼神之物的概率還要大得多。

  民間多有靈異堂口的異人傳承,綿綿不斷,不過這類地方民俗的行當圈子多屬野路子,不曾入譜,也就是沒有被收錄進炎國【守藏人】的藏經閣里,不似那些傳承鼎盛的大堂口。

  這些傳承靈異堂口,活躍在當地的異人,沒有經過「守藏人」的卷宗備案,手段,法門,參差不齊。

  「有能耐製造出你說那通天香的匠人,多半也沾點神異,料想中的事。

  潮海地區的民俗傳承,自成一脈,不近外人,難怪你要甩開「守藏」分部的兩個調查員。周平,你說的那通天香,這位韓爺一天之間真能趕製出來?」

  跟著周平來到八仙桌前,林燃燃打量著香案上被紅綢緞子包裹的牌位,這一脈香火堂口供奉的不知是哪一位祖師,靈異手段是何,既是制香師傅,想來多是器物供養之能,缺乏正面應付靈異的法子。

  「大佬,我只負責拋磚引玉,至於這璞玉開不開窗嘞,就看你的錢包能否讓韓爺他做出一個違背祖師爺的決定了。」

  落座八仙桌,周平攤手示意無奈。

  袖口內側縫繡的小兜袋裡,則是滑落一拇指大小的紅泥容天小壺被他把玩在手,細細盤蹭。

  談生意這種事情,周平只能作為「媒人」替二人牽針引線,至於能繡出什麼花兒來,不歸他這個「媒人」作保。韓爺的「香堂」是獨一頂的香號,饒是這樣製作「營老爺」所需的「大龍香」也需時辰,日子。

  通天香彌足珍貴,非是用金錢俗物之流能夠換取的。

  林燃燃想要從韓爺手上獲得「通天香」奉香的資格,不但得有緣,還真得有元!

  ..............

  經營著「香堂」奉香火一脈的靈異堂口,韓爺既然是圈子裡的人物,那麼便有商量的餘地。有著貴客上門,這一回兒韓爺也沒有藏私,這神出鬼沒的老翁再度現身時,已經是落座在八仙桌的主位上。

  他端著一套黃花梨老料茶盤,包漿的如意仿古小壺,以及潮海功夫茶特色的白瓷骨杯按照品字排開。青花水洗,絲瓜瓤上,鐵壺沸水衝著包漿的老紫砂泥料一澆,沸水浸漫了壺身,攜帶著一股蘭韻奶味的高香纏著霧氣滾開。

  潮海老輩子的泡茶手藝,隨意拉扯一人都頂得上茶館裡掛牌領證賺時薪的茶藝師。

  韓爺這一泡香雲,霧氣滾的讓林燃燃這類不喜茶道的外人都只覺得這湯融了花蜜在水。

  洪記鴨屎香母樹,著實是頂靚的茶。

  金湯明亮,壺洗香開,伴著韓爺舉壺將這頭湯茶水倒入一旁的青花壓手裡,鐵壺滾開第二湯花蜜香氣,依次澆灌在品字小杯中。首杯遞到林燃燃面前,其次移杯給周平。


  客杯奉茶完畢,韓爺並沒有動自己面前那杯,而是慢悠悠的架起根菸袋鍋子,白銅鍋子,鎏銀竹枝,纏著根包漿玉化的細長紫竹,翡翠嘴兒,墜著根純金芝麻鏈釣著的過火盅,一打眼就是個開門的老物件。

  「貴客登門,略備薄茶。

  既然是周皮仔領著上門的貴客,那麼談的自然是大生意。今兒一早開市就給小老捧場,姑娘屬實賞面兒,咱們是頭回碰面,小老賣個老,承姑娘個面子,一會生意上的利錢,我自讓一分,權當做結個善緣。」

  端著菸袋鍋子,韓爺輕車熟路甩開過火盅壓蓋在黃銅鍋子上。

  火星微呼間,青煙瀰漫。

  生意人等到人老更是精中之精,韓爺這番開口自讓的說辭直接將林燃燃架起來,一會兒她若不買個一箱兩箱的香筒料子都不敢稱這筆生意算得上大。

  落戶在財神廟,元寶街,韓爺見過那些有錢老闆,為了求財奉神,燒起香火之鼎旺,燃得如似人心之貪。

  人不可貌相,故而林燃燃此刻頂著一副青春的面貌,韓爺依然沒有小視,而是放下身段將其當做一樁生意買賣看待。

  說不準就是哪家老闆的千金,家裡人逢了災害了難,求個吉利來財神廟,亦或其他老爺廟裡狠狠燒一把香火,圖個心安理得,這錢也花的痛痛快快。

  「韓爺給面,咱們自然也不能不講究是吧。

  不過這位林老闆要的貨量可是大的狠嘞,就是不知韓爺您這「香堂」能不能吃得下去?」

  瞧見韓爺開口,周平默默端起白瓷骨杯一口飲盡杯中熱茶,他作為「媒人」這杯茶飲盡,開了口便代表著將生意引薦給林燃燃。若是生意能成,價格談攏,這茶飲盡,賓主盡歡。

  聽出了周平的激將法,端著菸袋鍋子的韓爺磕了磕黃銅鍋子,濺起幾粒子火星。

  他打眼瞧著林燃燃,聲音尖細的吐露著。

  「哦,小老在這財神廟周邊靠著財神老爺吃飯,我這家香堂雖是古法手工炮製,但越是好的香料越需要存料沉澱,單論香火存量拋開那些後生仔進貨的工廠料,小老還不曾遜過誰家。

  若是拜財神,我這有財神納寶香,若是敬老爺,降真通神,沉香洗靈,求平安供奉菩薩尊者,老山檀香,無上清涼,福德善緣,這些香品每年都有供予五台,九華等寶剎福地。

  姑娘想要請那柱香,供誰家老爺啊?」

  談及香料生意,韓爺吞吐著雲霧表現的十分專業。

  這些古法香方,每個都價格不菲。

  林燃燃若是要供老爺,一捆一捆的燒出去,每一捆至少都是大幾千進帳。見到韓爺尖銳眼神裡帶著若隱若現的傲氣,林燃燃也不矯情,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骨杯,奉茶在前,一飲而盡。

  尚未談攏價格,便一飲杯中熱茶,這意味著她的決心很大,無視一切代價也要將這樁生意拿下來。

  「不瞞韓爺您,今日登貴寶地,我想請得非是尋常香火,古方。

  燒香敬神,香火通天地亦承幽冥,按照潮海的規矩來斷,這敬神拜老爺所用儀式的香火再不濟也需燒得通天柱,大龍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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