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潯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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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正午時分。

  破舊的大篷車吱呀作響,緩緩駛入潯江城。

  林輕掀開車簾,向外望去,入目所見一片白,竟是漫天飛舞的紙錢。

  街道兩旁,幾乎每隔幾步便有紙錢鋪子。

  鋪子門前堆滿了成捆的紙錢、成沓的冥衣、成箱的紙人紙馬。

  鋪子裡的夥計正忙著將這些東西裝車,準備送往城中各處。

  「寒衣囉——上好的寒衣囉——」

  「厚實的棉襖,暖和的皮裘,保管您家先人穿得舒坦!」

  「紙錢嘍——黃泉路上的盤纏,少不得的!」

  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息。

  那氣息似焦似冷,似香似腥。

  這是紙錢燃燒後的焦味,混著香燭的甜膩,又裹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寒之意。

  林輕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這氣息直往鼻腔里鑽。

  鑽得人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果然是個好地方。」

  鬼手張坐在車轅上,獨眼微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這陰煞之氣,比那小鎮濃郁十倍不止。」

  「便是不演戲,在此地呆上幾日,都能多吸納不少陰氣。」

  阿七阿八也掀開車簾往外看。

  兩人眼中都流露出興奮之色。

  這次演出若能成功,他們也能夠分到「情煞」的一杯羹!

  「到了。」

  鬼手張忽然勒住韁繩,大篷車停在城隍廟前的廣場上。

  廣場極大,能容數千人。

  此時已搭起了十幾座戲台,台下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鑼鼓聲、嗩吶聲、吆喝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可便是在這喧鬧之中,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

  那冷從腳底板往上竄。

  竄過小腿,竄過膝蓋,竄過腰腹,最後鑽進心窩子裡,讓人忍不住打個寒顫。

  鬼手張跳下車,環視四周。

  他的獨眼在那些戲台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廣場正中,距離城隍廟最近的那個位置。

  那裡已經有人占著了。

  一群身著花袍、頭戴面具的漢子,正在那裡搭台子。

  那些面具極為誇張,有的是青面獠牙的惡鬼,有的是笑容詭異的判官,有的則是面容呆滯的無常。

  大頭佛戲班。

  這是嶺南一帶發展出的儺戲,相傳能驅邪鎮鬼,保一方平安。

  「讓開。」

  鬼手張徑直走向那個戲台。

  那群漢子正抬木頭,聞言回過頭來。

  領頭的是個壯漢,脖子粗得像水桶,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橫肉滿面的臉,上下打量著鬼手張:

  「哪來的獨眼鬼?這位置是我們的!」

  他說話時,故意提高了嗓門。

  周圍立刻有人圍了過來,足有二十來個,個個身材魁梧。

  鬼手張停住腳步。

  「你的?」

  老叟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

  可偏偏那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冷,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壯漢愣了愣,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可很快他便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一個乾瘦老頭嚇退了!

  羞惱之下,壯漢更是火冒三丈:

  「老不死的,你找死?」

  鬼手張嘴角一咧,像一具乾屍在咧嘴。

  「老夫向來不喜廢話。」

  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動。

  袖中有什麼東西射了出來,那東西極細,細得幾乎看不見。

  壯漢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身體一僵。

  緊接著……他的右手忽然自己抬了起來。


  「嗯?」

  壯漢一愣,想要放下。

  可那手就像不聽使喚了,反而越抬越高。

  然後,左手也抬起來了。

  接著是腿,先是右腿,後是左腿。

  整個人開始在原地做起了極為滑稽的動作……扭腰,擺臀,踢腿,轉圈。

  每一個動作都極為誇張,極為可笑,像是在跳某種詭異的舞蹈。

  周圍的人先是一愣,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阿虎在幹啥?」

  「這是跳大神嗎?」

  「笑死我了,這姿勢……」

  可笑聲很快就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他們看到,那壯漢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可那身體就像不屬於他了,依舊在機械地、滑稽地扭動著。

  「砰!」

  壯漢的雙膝猛地一彎,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了鬼手張面前。

  五體投地,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極為用力,仿佛要將腦袋撞碎。

  很快,額頭便滲出了血。

  血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笑容徹底凝固。

  鬼手張慢慢走到壯漢面前低下頭,那隻獨眼死死盯著他:

  「老夫的木偶……」

  他的聲音如同從地獄傳來:

  「不只是木頭做的。」

  話音落下,他手指一松。

  壯漢的身體猛地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眼中滿是驚恐,看向鬼手張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讓,還是不讓?」

  鬼手張淡淡地問。

  壯漢咬著牙,想要說什麼。

  可對上那隻獨眼,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顫抖著,掙扎著站起來,對身後的兄弟們揮了揮手:

  「走……走……」聲音嘶啞得可怕。

  那群漢子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扛起木頭,灰溜溜地離開了。

  臨走前,那壯漢回頭看了鬼手張一眼。

  這個仇,他記下了。

  可此時此刻,他不敢報。

  因為他知道自己碰上了真正的修行者,那種能將活人當木偶操控的修行者。

  ………………

  戲台到手,鬼手張轉身,對著林輕三人微微頷首:

  「搭台。」

  阿八阿七立刻上前,開始搭建戲台。

  林輕站在一旁,目光卻落在了廣場另一側。

  那裡,也有一座戲台。

  戲台上掛著一塊金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金玉班」。

  台下聚集了不少人,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台上的表演。

  台上,一個身著華服的中年男子正操控著木偶。

  那木偶做工精緻,衣著華麗,動作流暢自然。

  中年男子的手法極為嫻熟,絲線在他指間翻飛。

  那木偶便如同活了一般,在台上唱念做打,惟妙惟肖。

  「嘖嘖。」

  一個聲音忽然在林輕身旁響起。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乾瘦老者正站在不遠處,也在看著那金玉班的表演。

  老者穿著一身褐色長袍,腰間掛著幾個小布袋,裡面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嘴裡嘖嘖有聲:

  「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林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在聽,便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林輕:

  「小伙子,你也是演戲的?」

  林輕點頭:「跟著師父學藝。」

  「哦?」

  老者來了興致:「跟誰學的?哪個門派?」

  林輕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傀儡門。」

  話音剛落,老者臉色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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