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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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為和緩:

  「你方才,操偶的這幾個動作......是誰教你的?」

  「沒......沒人教。」林輕依舊是那副木訥的表情:

  「弟子只是......看了師父那日演的《鍾馗嫁妹》。

  覺得那鍾馗的幾個動作極好,便暗自琢磨著,想試試能否做出來。」

  「哦?」鬼手張走近幾步:

  「你可還記得,那日《鍾馗嫁妹》中,鍾馗有哪幾個動作?」

  「記得。」林輕點頭:

  「鍾馗送妹時有個『回首』,那回首之中,有不舍。」

  「鍾馗拔劍時有個『頓足』,那頓足之中,有悲憤。」

  「鍾馗最後離去時有個『獨自回望』,那回望之中,有......訣別。」

  說到這裡,林輕停了停:

  「弟子愚鈍,只記得這三個動作。」

  「只記得三個?」鬼手張忽然笑了:「那便夠了。」

  他轉身,回到香案前坐下。

  獨眼微眯,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阿九,你那日入廟......是不是給阿七講了個《槐樹精》的故事?」

  林輕心中一動,上次師父離開的時候就特意提起此事。

  如今舊事重提,這是要……

  「是。」他只能繼續佯裝木訥道:

  「弟子見師姐無聊,便講了個聽來的野史,擾了師父清淨,弟子該死。」

  「哦?」鬼手張輕笑一聲:

  「老夫倒覺得,你講得不錯。」

  「那腔調,那頓挫,活靈活現......你小子,看著木訥,心裡怕是藏著個鬼靈精。」

  林輕連忙搖頭:「師父謬讚。弟子愚鈍,只會些嘴皮子功夫,當不得真。」

  「當得真!」鬼手張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震得香案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老夫就讓你這嘴皮子功夫,當一回真!」

  他站起身,走到林輕面前:

  「你『牽絲引』不入門,靈氣不感,陰氣不聚。

  下個月的大戲,你上不了台操偶。」

  林輕心裡並不意外,但臉上還是適時露出極度失望和惶恐的表情。

  「可是......」

  老叟話鋒一轉,獨眼中顯出精光:

  「這戲,向來是『三分演,七分說』。」

  「那台下的看客,來看戲,看的不只是木偶如何靈動。」

  「更要聽,這戲裡的故事,如何精彩。」

  「阿七阿八那兩個悶葫蘆,只懂操偶,不懂說戲。」

  「老夫一個人操持全局,又要操偶又要說詞,難免分心。」

  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的瞥了眼前的木訥少年一眼:

  「所以老夫想了想,下一次大戲,你,阿九,便來當老夫的『說書人』!」

  「你不用牽線,你來『牽魂』。

  用你的聲音,把台下看客的魂都牽到這戲台上!」

  此話一出,林輕心中生出喜悅。

  讓自己施展一技之長的機會,來了!

  可他面上卻依舊木訥:「弟子......弟子怕是難當大任。」

  「哼,老夫說你當得,你就當得!」

  鬼手張冷哼一聲:「莫要再推辭,這不是與你商量。」

  「是......」林輕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興奮。

  說書人!登台說書!

  那台下的觀眾,他們的情緒,他們的悲歡,他們的......煙火氣!

  只要他登台,只要他說得好,那些煙火氣,便會瘋狂地湧來!

  到那時,自己凝聚暖火的速度將會快上數倍、甚至數十倍,提前實現規劃好的目標!


  林輕強壓下心中的喜悅,面上依舊是那副惶恐的模樣。

  「多謝師父......給弟子這個機會......」

  「別整這麼多屁話,你可識字?」

  這問題來得突然。

  林輕稍作思索,點頭:「識得些許。」

  這不算謊言。

  此身從小在大伯家長大,確實認得些字。

  大伯林秀才雖刻薄,卻也教過他識字。

  畢竟需要他跑腿辦事,不識字不行。

  「識得多少?」鬼手張追問。

  「約莫......千餘字罷。」林輕答得很保守。

  聞言,鬼手張轉身從香案後的木箱裡,翻出兩本破舊的話本。

  他將話本放到林輕面前:

  「那就好,這兩本,拿去。」

  「三日內,給老夫背得滾瓜爛熟。」

  林輕接過話本。

  第一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鍾馗嫁妹》。

  那字跡極為工整,一筆一划皆有章法。

  顯然,這是精校過的本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有些批註是關於唱詞的。

  比如「此處要頓,顯鍾馗之悲」、「此句要揚,顯梨花之苦」……

  有些批註是關於木偶動作的。

  比如「鍾馗此處回首,需緩而重」、「梨花此處垂淚,需輕而哀」……

  這本子是完整的戲本。

  既有唱詞,也有動作,甚至連情緒的把控,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再看第二本。

  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字:《畫皮》。

  這本子比第一本更舊得多,紙張泛黃,邊緣都已磨損。

  翻開一看,竟是草稿。

  上面的字跡潦草至極,寫的極為匆忙,有些地方還塗改過。

  顯然,這齣戲還沒有完全定稿。

  「第一本,是老本子。」

  鬼手張的聲音傳來:

  「老夫已經演過無數遍,台下看客也聽過無數遍。」

  「光平淡地講故事,那是稀鬆平常。

  老夫需要演出鍾馗的『不甘』,梨花的『不舍』,還有那群鬼的『悲涼』!」

  「至於第二本......」

  他又笑了笑,露出那一口黃牙:

  「很有名的志怪傳說——《畫皮》,也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妖物。這是老夫新排的戲,還沒演過。」

  「你以第一本《鍾馗嫁妹》為樣板,好好參悟這本《畫皮》。」

  「這齣戲,需講『色』、『欲』、『恐』、『憎』。」

  鬼手張聲音冷厲的喝道:

  「老夫想演到那台下的書生,晚上回家不敢睡。」

  「要那偷漢的婆娘,當場嚇得尿褲子!」

  「阿七阿八考『牽絲引』,你便於廟外為老夫演一出《畫皮》。」

  「不需全本,只需其中一段『畫皮顯形』。」

  「我給你三日準備,三日後便是月底小考。」

  「你若考得好,老夫這《三陰煉法》的後半卷便傳了你。」

  「你若考砸了......」

  鬼手張獨眼閃過寒光:

  「那兩匹屍馬,也該換換新草料了。」

  話音落,廟中陷入一片死寂。

  阿七與阿八皆是臉色微變,為自己的師弟感到擔憂。

  林輕卻面不改色,只是低著頭恭敬道:

  「弟子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父期望。」

  「說的不錯。」鬼手張轉身,重新回到香案前坐下:

  「三日後,老夫便要看你的本事。」

  「莫要再讓老夫失望......」

  林輕抱著兩本話本退到牆角,低著頭翻開《鍾馗嫁妹》。

  三日,只有三日。

  可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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