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屍馬
粥罷，阿七起身收碗，往水缸邊去洗。
阿八則取出粗布，繼續擦拭他那武將木偶的甲冑。
林輕坐在牆角，看著兩人各自忙碌。
他想起方才在廟後的發現——煙火強化後，會留下熟練度。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是他能找到更多機會，用煙火強化不同的技能......
那他的進步速度，豈不是能超越常人數倍？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眉心中只剩下零星的一點浮煙碎屑了，連一縷完整的都湊不出來。
要想凝聚新的浮煙，只能日日觀摩市井百態。
可是，這樣實在是太慢了。
林輕再次想起那日觀《鍾馗嫁妹》時，台下觀眾的情緒化作煙火氣，瘋狂湧來的情形。
果然，還是遵循自己先前定好的目標比較好。
登台獻藝，那才是最快的方式。
以操偶之術，引動觀眾情緒，收穫煙火氣。
可要登台，就必須在小考中拿到好名次。
鬼手張規定的小考日子，是按照自然月來算的。
畢竟他不可能為了自己這一人加入，就開始重新計算日子。
準確來說，目前距離小考，只有二十日。
他必須利用好這二十日，將操偶技藝練到極致。
「阿九。」
阿七將碗洗淨放好，轉身過來:
「師父臨走前，命我教你些基礎，你且隨我來。」
林輕起身，拍了拍衣上灰塵跟了出去。
兩人出了廟門，在院中空地上站定。
阿七自腰間竹筒取下一根絲線，那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不似凡物。
「操線一道，首在'感'。」
少女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多了幾分認真:
「何為感？」
「感那線之輕重，感那線之鬆緊，感那線與木偶之聯繫。」
說著，她將那根線遞給林輕：「你先試試，握住這線，感受它。」
林輕接過，那線細如髮絲，入手卻有種奇異的質感，既柔韌又堅韌。
他輕輕捏住線的一端，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得不可思議。
自己甚至能感受到，那線上極其微細的紋理。
這是......煙火強化後的效果。
「如何？」阿七問。
「很細。」林輕答：「可我能感受到它。」
「那便好。」阿七點頭：「接下來，是第一式——提。」
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提線時，需穩。」
「不可急，不可緩。」
「急則線斷，緩則木偶不應。」
她說著，做了個示範。
那動作極輕，極慢。食指與中指夾住線，輕輕上提。
林輕看得極是仔細。
他注意到，阿七在提線時，指尖有極微的顫動。
那顫動肉眼幾不可察，可正是那顫動，讓線產生了一種......韻律。
這與前世的技法有幾分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前世的提線木偶，講究的是「以假亂真」。
而此界的操偶術，似乎更進一步。
不只是讓木偶像活的，更要讓木偶真的「活」過來。
「你來試試。」阿七將線交給林輕。
林輕依言，做出同樣的動作。
食指與中指併攏，夾住線輕提。
那一刻，前世的肌肉記憶，與此刻被強化過的手指完美融合。
阿七在一旁看著。
她本以為，這新來的師弟，怎麼也得練上幾日，才能找到那種感覺。
可……
她愣住了。
林輕的動作，竟是如此流暢。
那一提，穩、准、輕，指尖還有那種微妙的顫動，就像他已經練過無數次一般。
「這......」阿七的聲音中透出驚訝：「你以前，當真未曾學過？」
「不曾。」林輕搖頭，依舊是那副木訥的表情：
「只是看過些木偶戲，暗中琢磨過。」
「琢磨......」阿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這'琢磨'，倒是琢磨出門道來了。」
少女眼中那抹鬆懈，悄然收斂了幾分。
「再試第二式——撥。」
這一次，她示範得更慢，更細，生怕林輕看漏了什麼。
可林輕依舊是一遍就會，那動作，甚至比她示範的還要標準。
阿七的眉頭，微微蹙起。
「第三式，挑。」
「第四式，壓。」
四式皆過，林輕做得一次比一次好。
到最後，阿七已經不知該說什麼了。
「你這雙手......」她盯著林輕的手，有些羨慕：「好生靈巧。」
「靈巧到......不像是從未學過操線之人，該有的樣子。」
林輕垂下眼瞼，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許是天生如此罷。」他的聲音很輕：
「自幼家貧，總要幹些針線、劈柴、編筐之類的活計。」
「久而久之，這雙手便練得靈活了些。」
這話說得有些牽強，但勉強可以用生來天賦來解釋。
阿七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也罷。」她放下心中疑慮：「既是天賦異稟，那便好生珍惜。」
「往後你便按這四式，反覆練習。待練得純熟了，我再教你後面的變化。」
「多謝七姐。」林輕恭敬道。
阿七擺擺手，轉身繼續整理她的絲線。
可她的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林輕。
那眼神中，已沒了先前的完全放鬆，卻也不算太過戒備。
畢竟，靈根資質擺在那裡。
再好的手上功夫，若無靈氣支撐，也不過是個花架子罷了。
......
午時將近，阿八從外面進來，手中提著兩隻木桶。
「阿九，隨我去餵馬。」
他招呼道：「這活兒簡單，往後便交給你了。」
林輕依言，放下手中的線，跟著阿八往廟後去。
繞過破廟，便見著了那兩匹「馬」。
骨瘦如柴，皮毛脫落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
肋骨根根分明，像兩副行走的骨架。
可它們確在呼吸，那呼吸極輕極緩，一呼一吸，仿若隨時會斷。
「這兩匹，是老頭兒用秘法煉製的屍馬。」
阿八壓低聲音：「已死過一次，又被招魂回來。」
「看著瘮人，可拉起車來，比活馬還要有勁。」
「而且不知疲倦，日行千里不在話下。」
他說著，將木桶放下：「草料在破棚下，你自己尋。」
林輕點頭，往破棚去。
那破棚半塌，樑柱歪斜，隨時可能倒。
草料堆在角落，已然發霉，散發出一股酸腐之氣。
他捧了兩捧，送至馬前。
兩匹馬低頭，慢慢啃著。林輕在一旁蹲下。
他看著那兩匹馬，忽地感到眉心一熱。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煙火氣在凝聚。
很慢很微弱，可它確實在增長。
林輕想起方才自己在操線時，眉心也有過同樣的感覺。
雖然極淡，可也確實在增長。
「所以......」他在心中思索：「不只是觀看市井百態，能凝聚煙火。」
「親手去做那些尋常營生，也能凝聚。」
「餵馬是。」
「操線也是。」
「只要是人間煙火中的一部分，便都能為我所用。」
這個發現，讓林輕眼前一亮。
可旋即，他又冷靜下來。
這種凝聚的速度，實在太慢了。
慢到即便他日日如此，一月之內，也凝聚不出幾縷浮煙，更別說凝聚暖火了。
「不夠。」林輕站起身，看向遠方。
那裡，是鎮子的方向。
若是他親自登台操偶......那凝聚的速度，該有多快？
他轉身，正欲回廟，卻聽阿八忽地低聲道:
「阿九。」
林輕回頭。
阿八正蹲在那裡，看著兩匹屍馬。
「你可知，這世間為何會有屍馬這等物事？」
「不知。」林輕如實答。
「因那些修行者，需要腳力。」
阿八的聲音很低:「活馬雖好，卻需餵養，需休息，更需好草料滋養，方能日行千里。」
「可屍馬不同。」
「只需一道秘法，便可將死馬煉成屍馬。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只聽主人號令。」
他停了停:「而且這......煉製屍馬的秘法，同樣可用在人身上。」
林輕心中突突一跳。
「世間有種說法。」阿八繼續道:
「那些大宗門，皆有'傀儡軍'。數以千計的屍傀，皆是由活人煉成。」
他抬頭，看向林輕:「你說，這修行路，當真是長生之道？」
「還是......一條吃人的路？」
林輕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兩人站在那裡，靜默良久。
最終，還是阿八先開口打破沉默:
「罷了，不說這些晦氣話了。」
他拍了拍林輕的肩膀:「回去吧。」
兩人轉身，往廟中走去。
阿八則取出粗布，繼續擦拭他那武將木偶的甲冑。
林輕坐在牆角，看著兩人各自忙碌。
他想起方才在廟後的發現——煙火強化後，會留下熟練度。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是他能找到更多機會，用煙火強化不同的技能......
那他的進步速度，豈不是能超越常人數倍？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眉心中只剩下零星的一點浮煙碎屑了，連一縷完整的都湊不出來。
要想凝聚新的浮煙，只能日日觀摩市井百態。
可是，這樣實在是太慢了。
林輕再次想起那日觀《鍾馗嫁妹》時，台下觀眾的情緒化作煙火氣，瘋狂湧來的情形。
果然，還是遵循自己先前定好的目標比較好。
登台獻藝，那才是最快的方式。
以操偶之術，引動觀眾情緒，收穫煙火氣。
可要登台，就必須在小考中拿到好名次。
鬼手張規定的小考日子，是按照自然月來算的。
畢竟他不可能為了自己這一人加入，就開始重新計算日子。
準確來說，目前距離小考，只有二十日。
他必須利用好這二十日，將操偶技藝練到極致。
「阿九。」
阿七將碗洗淨放好，轉身過來:
「師父臨走前，命我教你些基礎，你且隨我來。」
林輕起身，拍了拍衣上灰塵跟了出去。
兩人出了廟門，在院中空地上站定。
阿七自腰間竹筒取下一根絲線，那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不似凡物。
「操線一道，首在'感'。」
少女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多了幾分認真:
「何為感？」
「感那線之輕重，感那線之鬆緊，感那線與木偶之聯繫。」
說著，她將那根線遞給林輕：「你先試試，握住這線，感受它。」
林輕接過，那線細如髮絲，入手卻有種奇異的質感，既柔韌又堅韌。
他輕輕捏住線的一端，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得不可思議。
自己甚至能感受到，那線上極其微細的紋理。
這是......煙火強化後的效果。
「如何？」阿七問。
「很細。」林輕答：「可我能感受到它。」
「那便好。」阿七點頭：「接下來，是第一式——提。」
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提線時，需穩。」
「不可急，不可緩。」
「急則線斷，緩則木偶不應。」
她說著，做了個示範。
那動作極輕，極慢。食指與中指夾住線，輕輕上提。
林輕看得極是仔細。
他注意到，阿七在提線時，指尖有極微的顫動。
那顫動肉眼幾不可察，可正是那顫動，讓線產生了一種......韻律。
這與前世的技法有幾分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前世的提線木偶，講究的是「以假亂真」。
而此界的操偶術，似乎更進一步。
不只是讓木偶像活的，更要讓木偶真的「活」過來。
「你來試試。」阿七將線交給林輕。
林輕依言，做出同樣的動作。
食指與中指併攏，夾住線輕提。
那一刻，前世的肌肉記憶，與此刻被強化過的手指完美融合。
阿七在一旁看著。
她本以為，這新來的師弟，怎麼也得練上幾日，才能找到那種感覺。
可……
她愣住了。
林輕的動作，竟是如此流暢。
那一提，穩、准、輕，指尖還有那種微妙的顫動，就像他已經練過無數次一般。
「這......」阿七的聲音中透出驚訝：「你以前，當真未曾學過？」
「不曾。」林輕搖頭，依舊是那副木訥的表情：
「只是看過些木偶戲，暗中琢磨過。」
「琢磨......」阿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這'琢磨'，倒是琢磨出門道來了。」
少女眼中那抹鬆懈，悄然收斂了幾分。
「再試第二式——撥。」
這一次，她示範得更慢，更細，生怕林輕看漏了什麼。
可林輕依舊是一遍就會，那動作，甚至比她示範的還要標準。
阿七的眉頭，微微蹙起。
「第三式，挑。」
「第四式，壓。」
四式皆過，林輕做得一次比一次好。
到最後，阿七已經不知該說什麼了。
「你這雙手......」她盯著林輕的手，有些羨慕：「好生靈巧。」
「靈巧到......不像是從未學過操線之人，該有的樣子。」
林輕垂下眼瞼，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許是天生如此罷。」他的聲音很輕：
「自幼家貧，總要幹些針線、劈柴、編筐之類的活計。」
「久而久之，這雙手便練得靈活了些。」
這話說得有些牽強，但勉強可以用生來天賦來解釋。
阿七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也罷。」她放下心中疑慮：「既是天賦異稟，那便好生珍惜。」
「往後你便按這四式，反覆練習。待練得純熟了，我再教你後面的變化。」
「多謝七姐。」林輕恭敬道。
阿七擺擺手，轉身繼續整理她的絲線。
可她的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林輕。
那眼神中，已沒了先前的完全放鬆，卻也不算太過戒備。
畢竟，靈根資質擺在那裡。
再好的手上功夫，若無靈氣支撐，也不過是個花架子罷了。
......
午時將近，阿八從外面進來，手中提著兩隻木桶。
「阿九，隨我去餵馬。」
他招呼道：「這活兒簡單，往後便交給你了。」
林輕依言，放下手中的線，跟著阿八往廟後去。
繞過破廟，便見著了那兩匹「馬」。
骨瘦如柴，皮毛脫落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
肋骨根根分明，像兩副行走的骨架。
可它們確在呼吸，那呼吸極輕極緩，一呼一吸，仿若隨時會斷。
「這兩匹，是老頭兒用秘法煉製的屍馬。」
阿八壓低聲音：「已死過一次，又被招魂回來。」
「看著瘮人，可拉起車來，比活馬還要有勁。」
「而且不知疲倦，日行千里不在話下。」
他說著，將木桶放下：「草料在破棚下，你自己尋。」
林輕點頭，往破棚去。
那破棚半塌，樑柱歪斜，隨時可能倒。
草料堆在角落，已然發霉，散發出一股酸腐之氣。
他捧了兩捧，送至馬前。
兩匹馬低頭，慢慢啃著。林輕在一旁蹲下。
他看著那兩匹馬，忽地感到眉心一熱。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煙火氣在凝聚。
很慢很微弱，可它確實在增長。
林輕想起方才自己在操線時，眉心也有過同樣的感覺。
雖然極淡，可也確實在增長。
「所以......」他在心中思索：「不只是觀看市井百態，能凝聚煙火。」
「親手去做那些尋常營生，也能凝聚。」
「餵馬是。」
「操線也是。」
「只要是人間煙火中的一部分，便都能為我所用。」
這個發現，讓林輕眼前一亮。
可旋即，他又冷靜下來。
這種凝聚的速度，實在太慢了。
慢到即便他日日如此，一月之內，也凝聚不出幾縷浮煙，更別說凝聚暖火了。
「不夠。」林輕站起身，看向遠方。
那裡，是鎮子的方向。
若是他親自登台操偶......那凝聚的速度，該有多快？
他轉身，正欲回廟，卻聽阿八忽地低聲道:
「阿九。」
林輕回頭。
阿八正蹲在那裡，看著兩匹屍馬。
「你可知，這世間為何會有屍馬這等物事？」
「不知。」林輕如實答。
「因那些修行者，需要腳力。」
阿八的聲音很低:「活馬雖好，卻需餵養，需休息，更需好草料滋養，方能日行千里。」
「可屍馬不同。」
「只需一道秘法，便可將死馬煉成屍馬。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只聽主人號令。」
他停了停:「而且這......煉製屍馬的秘法，同樣可用在人身上。」
林輕心中突突一跳。
「世間有種說法。」阿八繼續道:
「那些大宗門，皆有'傀儡軍'。數以千計的屍傀，皆是由活人煉成。」
他抬頭，看向林輕:「你說，這修行路，當真是長生之道？」
「還是......一條吃人的路？」
林輕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兩人站在那裡，靜默良久。
最終，還是阿八先開口打破沉默:
「罷了，不說這些晦氣話了。」
他拍了拍林輕的肩膀:「回去吧。」
兩人轉身，往廟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