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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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月冷如霜。

  秋蟲不鳴,萬籟俱寂。

  柴房內,寒氣如水,一寸寸漫上來,冷得像個冰窖。

  林輕醒了,但卻不是因為冷。

  他睜開眼,望著屋頂那道漏月光的裂縫,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掙扎著起身。

  動作極輕,極慢,像怕驚動了什麼。

  三年寄人籬下,他已習慣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端起角落的夜壺,他赤腳踏在冰涼的青磚地上,悄無聲息地推開柴房的門。

  院中月色如水,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趴著一隻巨獸。

  林輕屏住呼吸,沿著牆根,一步一步往院外走。

  經過東廂房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窗內有燈光,還有聲音。

  那是刻意壓低的,卻因夜深而格外清晰的聲音。

  「還有三個月就是春闈!」

  大伯母的聲音尖銳如刀:

  「文兒的盤纏、束脩、進京打點的銀子,樣樣都缺!

  你一個窮酸秀才,還能憑空變出錢來不成?」

  大伯的聲音疲憊而苦澀:

  「我何嘗不知……可家中浮財已盡,祖宅萬萬不可動……」

  「那就只有一個法子。」

  大伯母的聲音突然壓得更低,卻透出一股決絕:

  「鎮西頭的劉牙婆,今日又尋我了。

  她說,最近有位『仙師』在附近收資質好的童男童女。

  價碼漲了,足足二十兩紋銀!」

  林輕的手指,微微收緊。

  夜壺的提手,被捏得咯吱作響。

  「你瘋了!」

  大伯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被生生壓了下去:

  「那劉牙婆是出了名的『絕戶牙』!

  經她手送給那些仙師的孩子,可曾有一個回過音信?

  坊間傳言,那些仙師視人命如草芥,抓孩子去煉藥、試蠱,甚至當作……當作『爐鼎』!

  林輕終究是我兄弟骨血,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骨血?」大伯母冷笑:

  「林大頭,你現在跟我談骨血,不嫌晚嗎?」

  「三年前,是誰聽了算命先生的話,拍板決定把這喪門星接來給文兒『沖喜』的?是你!」

  「你我心知肚明,這本就是拿他的命來換文兒的命!他活得越賤,文兒命才越硬。」

  「現在不過是換個方式罷了。」

  「你又何必惺惺作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許久。

  一聲嘆息,沉重如山。

  「……也罷。」

  大伯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

  「劉牙婆何時來取人?」

  「明日她便會來探看『貨色』。若成,一周內便可交易。」

  「……那便依你。」

  林輕站在窗下,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那張木訥的、沒有表情的臉。

  他的手很穩,心也很穩,穩得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覺得意外。

  三年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不過是個工具。

  一個用來「沖喜」的工具。

  只是沒想到,他的價碼,是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

  夠大伯母買多少筆墨紙硯?

  夠林文在京城住多少天客棧?

  夠……一條命嗎?

  林輕低頭,看著手中的夜壺。

  那是個破瓦壺,缺了口,漏了底,用麻繩捆著。

  就像他,破的,漏的,隨時會被丟棄的。


  可他不想被丟棄,更不想被賣。

  他要活,活得比他們都好。

  林輕悄無聲息地退回柴房。

  關門,反鎖。將那個破夜壺放回牆角。

  然後,他盤膝坐在破席上。

  閉眼,內視。

  眉心深處,有一點極微弱的光。

  白色的光。

  準確地說,是那十四縷白色的浮煙。

  這種浮煙,林輕認真思考後,決定將其稱之為——【形煙】。

  因為它源於「形」,觀察生活之形,感受人間之形。

  它的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目前唯一的用處,就是在卜卦時,能讓卦象清晰一些。

  不過,這點力量,在生死關頭,遠遠不夠。

  林輕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

  他想起那個渡風災而死的雲鶴,又想起那個被陰火焚身的修士。

  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對「道」的渴望;

  對「逍遙」的渴望;

  對「不受人擺布」的渴望。

  那渴望如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燒得他渾身滾燙,燒得他眉心發痛,就在那一刻……

  他福至心靈,突然明白了什麼。

  林輕盤膝而坐,雙手置于丹田。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眉心。

  那裡,十四縷白色浮煙正靜靜漂浮。

  淡的,輕的,弱的。

  像十四根將斷的絲線。

  林輕深吸一口氣。

  他調動心中的那股「渴望」;

  那股對「道」的執念;

  那股對「逍遙」的嚮往……

  將這股「意」,化作無形的手,去觸碰那十四縷白煙。

  白煙顫動,它們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緩緩靠近。

  一縷、兩縷、三縷……十四縷白煙,開始纏繞、糾纏、融合。

  林輕的額頭滲出冷汗,他能感覺到,眉心處傳來陣陣刺痛。

  那是煙火在融合,也是「形」在蛻變。

  從「觀形」,到「凝意」;

  從被動吸收,到主動塑造,這是質的飛躍。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是一個時辰。

  當林輕再次「看」向眉心時,白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色澤明亮的火焰。

  淡黃色的火苗,像初升的朝陽,又像溫暖的爐火。

  它靜靜懸浮在眉心深處,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林輕睜開眼,有些驚喜。

  【暖火】

  這是他給這縷黃色煙火起的名字。

  它不僅蘊含的力量更強,更關鍵的是——它融入了自己的「意」。

  可惜,只有一縷。

  近兩年的積累,十四縷白色浮煙,才融合成這一縷暖火。

  而現在,自己要用掉它。

  用在這一次卜卦上,用在……求生路上。

  林輕沒有猶豫,取出懷中的三枚銅錢,將它們握在掌心。

  然後,繼續按照徐瞎子教的「金錢課」儀式。

  他從破碗裡倒出半碗清水,將雙手放入水中。

  洗一遍後默念:「洗去塵俗。」

  洗兩遍後默念:「洗去因果。」

  洗三遍後默念:「洗去生死。」

  水冰涼刺骨,一如他此時的心境。

  祝禱,還是沒有香可焚。

  他便雙手合十,置於額前,對著破席上那道月光。

  月光如水,他便拜月。

  「天道茫茫,人如螻蟻。」

  「弟子林輕,今遭逢大難。」

  「請示前路,何以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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