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何為君子,君子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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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懷文不想搭理林贄,只是看著李澤道:「這位小友,你剛剛那一番話,看似有理,實則是歪理。」

  隨後他上前兩步,來到大堂外,目光掃視眾人,朗聲說道:「《弟子規》中有述,冠必正,紐必結。襪與履,俱緊切。置冠服,有定位。勿亂頓,致污穢。衣貴潔,不貴華。你們都還記得麼?」

  「記得。」

  「從小就背,怎會忘。」

  「我也記得。」

  周圍傳來不少人的回應,顧懷文在金陵文壇還是很有威望的。

  顧懷文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李澤。

  李澤笑了笑,沒說話。

  顧懷文繼續說道:「吾等讓衣冠保持乾淨整潔,並非為了炫耀,也非為了華美,而是為了禮啊!《禮記》中有『衣服有制,宮室有度』的說法,《論語》中說『君子正其衣冠』,便是指我等君子應注重衣著端正,這才符合禮儀。」

  顧懷文指著李澤光著的上半身,意有所指的道:「正所謂,衣冠不慎,則失之輕浮;衣冠謹慎,則顯之莊重,不知小友這般作態,是輕浮還是莊重呢?」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

  陳英大喜,也上前一步說道:「顧先生說的沒錯,咱們這遊園雅集,本就是文雅莊重的場合,你穿著一身帶著污泥的衣服本就不對,現在還將衣服脫了,光著膀子,簡直是有傷風化,根本不配做個讀書人。」

  水閣中。

  戚柔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被人群目光包圍在中心的李澤,小聲吐槽道:「真是過分,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小孩子。」

  薛寶釵聽得好笑,「小孩子?你剛才可還讓我幫你約這個小孩子私會呢?」

  「說的好難聽,什麼私會,偶遇,只是製造偶遇。」

  「你呀,欲蓋彌彰。」

  大堂前。

  被一雙雙目光盯著的李澤泰然自若,只見他哈哈一笑,說道:「顧先生,你說小子我狡辯,我卻覺得你在曲解古人之言,或者說沒有完全領悟古人之言。」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片大嘩。

  顧懷文是什麼人?

  金陵文壇盟主,大佬中的大佬,即便是朝中大員見了也要客客氣氣,這小子何人,竟敢當面質疑?

  顧懷文冷笑一聲,問道:「哦,老夫哪裡曲解了,又是哪裡領悟淺了。」

  李澤暗暗不屑:「這老傢伙養氣功夫不夠啊。」

  隨後說道:「顧先生,你說到了『禮』,又說整潔的衣冠代表著『禮』,此言不錯,卻只是說了最淺薄層次的『禮』。」

  顧懷文哈哈大笑著說道:「這麼說你小子知道更深層次的『禮』咯,小小年紀便口出狂言,哈哈哈,且說來聽聽,讓大家聽聽你有什麼高見。」

  語氣中滿是不屑。

  周圍不少人也發出附和的嘲笑聲。

  李澤神情淡淡的,似乎周圍這些嘲笑聲他根本沒有聽到,語氣依然不急不緩的說道:「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禮是自然與社會的共同法則,是天地秩序的體現,是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

  一旁林贄暗暗點頭,此言前半句出自《左傳》,《禮記》中也有類似之言,後半句出自《荀子》,這小子倒是讀書頗廣。

  「但這種法則首先應該是一種對自我的約束,所以『克己』是禮,嘲諷不是;『恭謙』是禮,傲慢不是;『包容』是禮,排斥不是。」

  「諸位先是嘲笑小子衣著污穢,卻從未了解過我這衣服是因何而污;又指責小子違背禮儀不是君子,卻從未審視過自身的所做所為是否君子之行。」

  「子路曾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孔子並未以為其失禮,而是認為其衣冠雖髒,但德行無虧,何須羞愧。」

  「莊子曾說:『聖人被褐懷玉』,認為外在的泥污無礙內在的高潔。」

  「孟子曾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

  「荀子曾說:『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

  「正所謂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諸位,君子不器,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然否?」

  李澤赤身而立,衣衫搭在肩上,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中,本應該顯得狼狽、畏縮。


  但他此時身軀筆挺,風骨雅雅,侃侃而談,自信而又昂然。

  與之相對應的是周圍的一片鴉雀無聲。

  少年健美如雕塑般的身軀,在這一刻好似正在發光一般。

  水閣中,一群小娘子們擠在紗簾旁,目光緊緊地盯著陽光下的美少年,眼睛都放光了——傾慕、崇拜、欣賞,不一而足。

  林贄放聲大笑,打破了園子裡詭異的靜謐。

  「君子不器,哈哈,好啊,說的好啊!」他撫掌而嘆,隨後一掃周圍眾人,說道:「我告訴你們吧,李澤這衣服上的髒污,是因為他在路上不顧危險,救了一位差點喪命在奔馬之下的孩童,此事就發生在大道上,許多人都見了,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

  隨後露出得意之色,說道:「現在,你們說說,誰是君子?誰不懂禮?」

  他的目光看向李澤,心中第一次對此子生出佩服之意,以前只是看的順眼而已。

  剛剛這小子一番話,引用了數個典故。

  小小年紀,這書讀的可真不少啊!

  水閣中,薛寶釵一臉驚嘆。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澤哥兒這變化也太大了!

  想想他往日的頑劣名聲,這突然浪子回頭,讀書不過三月,胸中學識已是……遠勝往昔!

  又想起了自家那個不靠譜的哥哥,越發堅定了要讓哥哥跟著澤哥兒玩的念頭。

  正走神間,耳邊傳來一聲冷哼,戚柔氣呼呼地湊了過來,在她耳邊小聲道:「看看那些小浪蹄子,一個個眼睛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人家的身子,好似要把人吞吃了似的,真是不知羞恥。」

  薛寶釵噗嗤一笑,「柔姐姐,你要不要在閣下湖面照一照,你的樣子比那些小浪蹄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戚柔大大咧咧地道:「我不一樣。」

  薛寶釵奇道:「哪裡不一樣了?」

  「我是看我未來的夫君,自然是無礙的。她們是看我未來的夫君,那自然是不行的。」

  薛寶釵都驚呆了,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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