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自己救自己（二）
鋼筋在掌心裡咯吱作響。
風從深谷里往上灌，帶著一種潮濕又冰冷的腥氣。
楊奇「睜著」兩雙眼睛——一雙，從查納亞提的視角往下俯瞰，能看到護欄下面那條被泥水沖刷出的灰褐色通道；另一雙，模糊地盯著怪物胸前那片黑糊糊，呼吸沉重而緩慢。
兩套感覺疊在一起，詭異得像強行把兩段完全不同的影片疊在同一個畫面上。
「先上去。」
查納亞提那隻吊在外面的腳緩緩探出去，在護欄外側的混凝土邊緣摸索了一圈，最後勾住了一塊凸起的破損稜角。
那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絕對不肯鬆手的狠勁兒，它就這樣在護欄外掛著，像一隻巨大而醜陋的蜥蜴，一點一點往上挪。
鋼筋又「吱呀」一聲，被怪力往下壓出一個小弧度。
「別斷，別斷，求求你別斷…」
楊奇控制查納亞提的動作，卻比剛剛在車裡冷靜了很多——每一次挪動都分成兩個節奏：先挪腳，再挪手，永遠保證自己有三點支撐。
雨里，伊萬諾夫正往護欄這邊沖，就被眼前這一幕生生定住了腳步。
一隻沾滿泥漿的巨大「手」先從懸崖邊探了上來，五指像抓石壁的鐵鉤一樣扣住護欄上緣。
緊接著——
那張臉露了出來。
渾身都是泥，眼窩深陷，額骨隆起，半張臉被泥水糊得看不清輪廓，只能看到牙縫裡隱約閃了一點白。
那是一張他在噩夢裡見過了無數次的臉。
查納亞提。
那怪物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往上擠，脊背拱起、肩膀撐開，一點點挪出了護欄邊緣。
直到它整個上半身翻上公路，另一隻手才露出來——那隻手裡，牢牢抱著一個渾身血污的人。
那人腦袋軟綿綿地搭在怪物的肩上，嘴角帶著血，臉上被雨沖得花花一片，但那輪廓太熟了。
「奇？」
伊萬諾夫幾乎是用喘出來的聲音擠出這個音節的。
下一秒，他整個人本能地往地上一撲，手胡亂一抄，抓起旁邊滾落的一截斷鋼筋當武器。
緬傣那晚的畫面像剪輯好的恐怖短片一樣，從他腦子裡一幀一幀瘋了一樣往外蹦——被撕開的潛水員，血在水裡炸開成一片紅霧；查納亞提在水裡橫衝直撞，腦袋還能離體。
「放開他！」
他握緊鋼筋，整個人幾乎要撲上去，把那怪物從楊奇身上扯下來。
他甚至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拼上老命，他也得把那楊奇救下來。
就在他腳下一發力的那一刻，那怪物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它緩緩轉過頭。
那動作里，沒有之前他見過的那種瘋狗一樣的暴虐和空洞，反而…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專注」。
那雙沾滿泥水的眼睛，在雨幕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伊萬諾夫手指死死握在鋼筋上，指骨都發白了。
怪物的喉嚨里「咕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挪動。
然後——
一個極其生硬的聲音，從那張怪物嘴裡擠了出來。
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伊…萬…諾夫…」
每說出一個字都很費勁。
「是我。」
雨聲突然就遠了。
伊萬諾夫整個人僵在原地，滿嘴先竄出去的是俄語髒話：「你他媽——」
話罵到一半，才反應過來，疑惑地問道：
「奇？」
此時伊萬諾夫的俄語是通過楊奇耳朵里的翻譯耳機聽到的，再同步到查納亞提的腦袋裡。
查納亞提聽到伊萬諾夫的聲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點不能稱之為「表情」的弧度。
在那一瞬間，伊萬諾夫忽然意識到——那雙眼睛裡藏著他認識的那個年輕人。
楊奇在怪物體內，艱難地吸了一口氣。
說那句話的時候，他腦子裡其實動的是自己那具人類身體的舌頭和嘴唇，但真正發聲的，卻是查納亞提在喉嚨里震動的那團組織。
兩套發聲器官錯位地擠在他的意識里，產生了一種讓人條件反射想吐的生理不適。
「先…救人。」
他說完這句，立刻放鬆了一點怪物手臂的力量，讓查納亞提緩慢半蹲下來。
它像抱一個易碎的箱子一樣，把懷裡的楊奇「本體」一點點往地面平攤——先是肩，後是背，最後是頭，儘量讓衝擊力被分散。
雨水打在那張人類的臉上，衝掉了一層血污，露出下面慘白的皮膚。
胸口還在起伏，呼吸雖然淺，但還算平穩。
伊萬諾夫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手裡的鋼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色比剛才還難看，完全搞不清發生了什麼：「…好。先救人。」
他半信半疑地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手背貼在楊奇鼻前試了一下氣，又順手摸了摸頸側脈搏。
「媽的，你命真硬。」他咧嘴罵了一句，罵聲里卻帶著壓不住的鬆口氣。
楊奇虛弱地睜開眼睛，對著伊萬諾夫苦笑了一下。
查納亞提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
「楊奇！」
雨聲里，宋之遙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她走到這邊，第一眼就看見那具躺在地上的楊奇。
還有，旁邊站著的那頭怪物。
查納亞提微微往後挪了一步，給她騰出了位置。
宋之遙跪在地上，給楊奇簡單做了一遍簡單診斷——
「可能有輕微腦震盪，」她一邊給楊奇檢查，一邊喃喃，「肋骨這邊有淤傷，還行，基本沒什麼大礙。」
另一邊的情況就沒有楊奇這麼好了。
紀元薇頭髮被血和雨水黏成一大團，仍舊昏迷著，呼吸卻還算平穩。
Claire已經醒了，靠著護欄坐著，臉色慘白，左臂用一條毛巾固定著，呼吸間偶爾忍不住悶哼一聲。
紀芸芸的一隻腳明顯撞傷了，勉強站著，眉心緊鎖。
司機靠在岩壁上，滿臉是血，用繃帶草草纏住了頭，表情呆滯。
宋之遙迅速在腦子裡給所有人分了級——
楊奇和紀元薇：優先級；其他人：可以等救護車。
「你能保持這個狀態嗎？」她抬眼看向查納亞提——或者說，看向查納亞提體內的楊奇。
那雙怪物的眼睛緩慢眨了一下。
「能。」
那沙啞得像從陳舊擴音器里出來的嗓音答了一句。
說話的時候，楊奇隱約感覺到，自己那具「本體」手指也抽動了一下，試圖跟著一起比劃什麼動作。
兩具身體同時做精細動作，帶來的信息量超出了他大腦的能力上限，他的視野邊緣立刻閃起細碎的黑點。
「不能兩邊一起動…」
楊奇在心裡罵了一句，把精力放到了自己本體這邊和宋之遙溝通。
「奇，你如果還能控制那怪物，能不能救救那邊的洞潛隊？」伊萬諾夫問道。
風從深谷里往上灌，帶著一種潮濕又冰冷的腥氣。
楊奇「睜著」兩雙眼睛——一雙，從查納亞提的視角往下俯瞰，能看到護欄下面那條被泥水沖刷出的灰褐色通道；另一雙，模糊地盯著怪物胸前那片黑糊糊，呼吸沉重而緩慢。
兩套感覺疊在一起，詭異得像強行把兩段完全不同的影片疊在同一個畫面上。
「先上去。」
查納亞提那隻吊在外面的腳緩緩探出去，在護欄外側的混凝土邊緣摸索了一圈，最後勾住了一塊凸起的破損稜角。
那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絕對不肯鬆手的狠勁兒，它就這樣在護欄外掛著，像一隻巨大而醜陋的蜥蜴，一點一點往上挪。
鋼筋又「吱呀」一聲，被怪力往下壓出一個小弧度。
「別斷，別斷，求求你別斷…」
楊奇控制查納亞提的動作，卻比剛剛在車裡冷靜了很多——每一次挪動都分成兩個節奏：先挪腳，再挪手，永遠保證自己有三點支撐。
雨里，伊萬諾夫正往護欄這邊沖，就被眼前這一幕生生定住了腳步。
一隻沾滿泥漿的巨大「手」先從懸崖邊探了上來，五指像抓石壁的鐵鉤一樣扣住護欄上緣。
緊接著——
那張臉露了出來。
渾身都是泥，眼窩深陷，額骨隆起，半張臉被泥水糊得看不清輪廓，只能看到牙縫裡隱約閃了一點白。
那是一張他在噩夢裡見過了無數次的臉。
查納亞提。
那怪物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往上擠，脊背拱起、肩膀撐開，一點點挪出了護欄邊緣。
直到它整個上半身翻上公路，另一隻手才露出來——那隻手裡，牢牢抱著一個渾身血污的人。
那人腦袋軟綿綿地搭在怪物的肩上，嘴角帶著血，臉上被雨沖得花花一片，但那輪廓太熟了。
「奇？」
伊萬諾夫幾乎是用喘出來的聲音擠出這個音節的。
下一秒，他整個人本能地往地上一撲，手胡亂一抄，抓起旁邊滾落的一截斷鋼筋當武器。
緬傣那晚的畫面像剪輯好的恐怖短片一樣，從他腦子裡一幀一幀瘋了一樣往外蹦——被撕開的潛水員，血在水裡炸開成一片紅霧；查納亞提在水裡橫衝直撞，腦袋還能離體。
「放開他！」
他握緊鋼筋，整個人幾乎要撲上去，把那怪物從楊奇身上扯下來。
他甚至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拼上老命，他也得把那楊奇救下來。
就在他腳下一發力的那一刻，那怪物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它緩緩轉過頭。
那動作里，沒有之前他見過的那種瘋狗一樣的暴虐和空洞，反而…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專注」。
那雙沾滿泥水的眼睛，在雨幕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伊萬諾夫手指死死握在鋼筋上，指骨都發白了。
怪物的喉嚨里「咕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挪動。
然後——
一個極其生硬的聲音，從那張怪物嘴裡擠了出來。
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伊…萬…諾夫…」
每說出一個字都很費勁。
「是我。」
雨聲突然就遠了。
伊萬諾夫整個人僵在原地，滿嘴先竄出去的是俄語髒話：「你他媽——」
話罵到一半，才反應過來，疑惑地問道：
「奇？」
此時伊萬諾夫的俄語是通過楊奇耳朵里的翻譯耳機聽到的，再同步到查納亞提的腦袋裡。
查納亞提聽到伊萬諾夫的聲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點不能稱之為「表情」的弧度。
在那一瞬間，伊萬諾夫忽然意識到——那雙眼睛裡藏著他認識的那個年輕人。
楊奇在怪物體內，艱難地吸了一口氣。
說那句話的時候，他腦子裡其實動的是自己那具人類身體的舌頭和嘴唇，但真正發聲的，卻是查納亞提在喉嚨里震動的那團組織。
兩套發聲器官錯位地擠在他的意識里，產生了一種讓人條件反射想吐的生理不適。
「先…救人。」
他說完這句，立刻放鬆了一點怪物手臂的力量，讓查納亞提緩慢半蹲下來。
它像抱一個易碎的箱子一樣，把懷裡的楊奇「本體」一點點往地面平攤——先是肩，後是背，最後是頭，儘量讓衝擊力被分散。
雨水打在那張人類的臉上，衝掉了一層血污，露出下面慘白的皮膚。
胸口還在起伏，呼吸雖然淺，但還算平穩。
伊萬諾夫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手裡的鋼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色比剛才還難看，完全搞不清發生了什麼：「…好。先救人。」
他半信半疑地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手背貼在楊奇鼻前試了一下氣，又順手摸了摸頸側脈搏。
「媽的，你命真硬。」他咧嘴罵了一句，罵聲里卻帶著壓不住的鬆口氣。
楊奇虛弱地睜開眼睛，對著伊萬諾夫苦笑了一下。
查納亞提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
「楊奇！」
雨聲里，宋之遙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她走到這邊，第一眼就看見那具躺在地上的楊奇。
還有，旁邊站著的那頭怪物。
查納亞提微微往後挪了一步，給她騰出了位置。
宋之遙跪在地上，給楊奇簡單做了一遍簡單診斷——
「可能有輕微腦震盪，」她一邊給楊奇檢查，一邊喃喃，「肋骨這邊有淤傷，還行，基本沒什麼大礙。」
另一邊的情況就沒有楊奇這麼好了。
紀元薇頭髮被血和雨水黏成一大團，仍舊昏迷著，呼吸卻還算平穩。
Claire已經醒了，靠著護欄坐著，臉色慘白，左臂用一條毛巾固定著，呼吸間偶爾忍不住悶哼一聲。
紀芸芸的一隻腳明顯撞傷了，勉強站著，眉心緊鎖。
司機靠在岩壁上，滿臉是血，用繃帶草草纏住了頭，表情呆滯。
宋之遙迅速在腦子裡給所有人分了級——
楊奇和紀元薇：優先級；其他人：可以等救護車。
「你能保持這個狀態嗎？」她抬眼看向查納亞提——或者說，看向查納亞提體內的楊奇。
那雙怪物的眼睛緩慢眨了一下。
「能。」
那沙啞得像從陳舊擴音器里出來的嗓音答了一句。
說話的時候，楊奇隱約感覺到，自己那具「本體」手指也抽動了一下，試圖跟著一起比劃什麼動作。
兩具身體同時做精細動作，帶來的信息量超出了他大腦的能力上限，他的視野邊緣立刻閃起細碎的黑點。
「不能兩邊一起動…」
楊奇在心裡罵了一句，把精力放到了自己本體這邊和宋之遙溝通。
「奇，你如果還能控制那怪物，能不能救救那邊的洞潛隊？」伊萬諾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