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極度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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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麥里,紀元薇和老三的呼喊聲嗡嗡作響,一個賽一個的悽厲。

  但楊奇現在是真沒工夫搭理他們。

  就在剛才,那抹幽幽的橙光毫無徵兆地就滅了,楊奇趕緊湊上去,生怕它長腿跑了。

  游近了一看,好消息,信標沒壞,只是被東西擋住了一會兒。

  壞消息,那條被他一刀捅進眼眶子裡的鱷雀鱔,又殺來了。

  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又是從哪裡鑽進來的。刀子還插在它的眼窩裡,此刻,它正用那隻完好的、渾濁的獨眼,死死地盯著楊奇。

  等楊奇的頭燈光柱照亮它猙獰輪廓的時候,一人一魚的距離,已經近到無可閃避。

  躲?往哪躲?除了前進就是後退。

  狹路相逢!干就完了!

  那把刀不是還在你眼睛裡嗎?那老子就把它完完整整地按進你腦子裡!

  然而,當二者距離拉近到最後一米時,楊奇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太噁心了。

  它腦袋上那些血泡似的增生變得更大了,甚至將那把潛水刀的刀刃都包裹了進去。它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合著,不斷有褐色的粘稠物從中流出,在水中悄無聲息地散開。

  整條魚呈現出一種僵直,只有那條尾巴,還在神經質般地、一下一下地擺動著。

  電光石火之間,短兵相接。

  鱷雀鱔還是老一套,張開那張大嘴就咬了過來。

  但這次楊奇手裡可沒有氧氣瓶給它當磨牙棒了。他一把扯過身後那條長長的「狗鏈」,狠狠地勒進了它的嘴裡!

  凱芙拉縴維,防彈的,總不能連幾顆破牙都頂不住吧?

  正這麼想著,手裡傳來的觸感卻讓楊奇愣住了。

  幾乎沒怎麼用力,「狗鏈」往外一扯,他感覺像是從玉米棒子上捋玉米粒似的,噗噗啦啦一陣響,鱷雀鱔那一整排牙,竟然被他輕而易舉地給擼掉了!

  那黏膩、松垮的噁心手感,讓楊奇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就立了起來。

  這還是活魚嗎?感覺肉都糟了!

  失去了牙齒的鱷雀鱔將臨死前的瘋狂盡數發泄出來,拼了命地翻滾。

  整個洞穴的底泥都被攪了起來,世界瞬間化作一鍋混沌的濃湯,能見度,再次歸零,silt-out。

  楊奇的情況也沒比它好到哪裡去。

  混亂的打鬥中,他的呼吸頭不知道被撞到了哪裡。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耳朵里是水流的「咕嘟」聲和船上那兩個屁用沒有的傢伙的鬼哭狼嚎。

  最後一口空氣憋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燒著他的肺葉。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只能憑著本能,雙手死死地勒緊那條「狗鏈」。

  阿彌陀佛,上帝保佑,讓它死,趕緊死!

  不知過了多久,鱷雀鱔的掙扎開始減弱,它的下顎都快被楊奇的「狗鏈」給勒斷了。

  一人一魚捲起的淤泥中,漸漸暈開一股濃重的暗紅色。

  終於,它不動了。

  楊奇也到了極限,再也憋不住,一大口混著淤泥和咸腥味的水嗆進了喉嚨。

  楊奇趕緊抓回了呼吸頭,死死地塞進嘴裡。

  「呼——」

  一口仙氣吸入肺,楊奇五臟六腑都鬆了下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持續三秒,他發現自己的頭燈在一片混亂中被撞壞了,一排高亮LED燈珠,只剩一顆還忽明忽暗,跟個鬼火似的。

  「還不如全黑了呢…」楊奇在心裡罵了一句。

  洞裡的淤泥已經徹底糊住了所有空間,有沒有這顆「鬼火」其實區別不大。看這架勢,沒個大半天,這渾水根本清不了。

  擺在他眼前的路只有兩條。

  要麼,順著「狗鏈」摸回去。

  要麼…用手摸著繼續往前。

  他把潛水電腦舉到面罩跟前,看了一眼剩餘氣量和時間,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按照他的計劃,如果現在原路返回,他能得救的概率最多六成。

  而紀元薇,必死無疑。

  他在黑暗和渾濁中靜靜地懸浮著,整整三分鐘。


  他的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念頭,回去的念頭,前進的念頭,紀元薇的臉,老三的聲音,還有許許多多…

  最後,他自己也不記得是怎麼下定決心的,總之,當他再次行動時,方向是——向前。

  他剛準備給船上回個話,耳機里就傳來了老三那欠揍的聲音,不斷重複:「汪汪隊,30秒內回報狀態!否則我將默認你已死亡,直接開啟絞盤,回收你的屍體!」

  「你爺爺我好著呢!」楊奇忍不住罵道,「都賴你!養什麼鱷雀鱔!」

  他話音剛落,耳機里立刻傳來了一聲喜極而泣的嗚咽,是紀元薇。

  老三的聲音也緩和了下來:「天霆號收到。汪汪隊是繼續作業還是返航補給?」

  「天霆號,我決定繼續水下作業。但是,水質渾濁,作業速度無法保證。」

  「天霆號收到,給你十五分鐘,然後報告貨的狀態。」

  楊奇摸索著,朝著洞穴更深處游去。

  他從來不是個怕黑的人,但當他被獨自一人丟在水下四十米,一個直徑不到兩米、被淤泥糊滿的漆黑洞穴時,他只覺得自己從沒有如此渴望過光明。

  他像一個瞎子,一手扶著冰冷的岩壁,一手在前方不斷探路。全靠時不時跟老三對嗆幾句,才能勉強維持住僅剩的理智。

  終於,他摸到了一個小石雕頭上的蓮花。

  OK,方向正確。

  一個,兩個,三個……他就這麼順著石雕,一路向前。

  咦?

  這個石雕…怎麼摸著怪怪的?

  不對,這不是石雕。

  隔著厚厚的潛水手套,觸感很模糊。楊奇心一橫,索性把手套給摘了,40米的水,冰寒刺骨。

  這回摸真切了,是一個防水箱!

  楊奇把它提溜到眼前,在那顆微弱燈珠的照耀下,終於在飛散的淤泥中,看到了那發出橙色亮光的思嘉佩瑪潛水信標!

  拿到貨了!

  楊奇把箱子扣在腰上,用顫抖的聲音把消息報告給了船上的老三。老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狂喜,讓他趕緊回來。

  楊奇正要摸著石雕往回走,手卻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他像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閃電般縮回了手。

  我瘋了嗎?

  楊奇問自己。

  為什麼會在這麼深的水底,感覺摸到一顆人頭?

  還是…連皮帶肉的。

  楊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剛才一瞬間的觸感。

  眼睛、鼻子、嘴巴…該有的都有。

  而且,是軟的。

  他不死心,覺得會不會是手被凍麻了的錯覺。

  他又一次,慢慢地、試探性地伸出了手。

  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是個「人頭」。

  好像還會游泳,它動了!

  它好像正在他身邊,緩緩地繞著圈。

  就像是命運安排好的一樣,頭燈上那最後一顆燈珠,在這時徹底滅了。

  楊奇,成為了一個物理意義上的瞎子。

  什麼都看不到,就表示什麼都「看」得到。

  一片漆黑中,楊奇的狗腦子正在本能地給他製造各種幻覺,他仿佛看見那個會游泳的頭,張開大嘴咧著長舌朝自己舔了過來。

  接二連三的變故,如同無數根最後的稻草,壓垮了他緊繃的神經。

  他的大腦像是燒壞了CPU,進入了藍屏模式,只會機械地、不斷地重複問著:「怎麼辦…怎麼辦…」

  那頭的老三也懵了:「什麼怎麼辦?發生什麼事了?」

  真正的雪上加霜,往往來得悄無聲息。

  楊奇的耳朵里,終於傳來了那久違的、嘶啞的女人尖叫。

  他沒得過精神病,不知道幻聽是不是還分左右聲道。他只覺得,那個怨毒、悽厲的尖叫,正貼著他的耳朵,不斷地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也許,是剛才摸到的那顆會游泳的人頭髮出來的。

  老三和紀元薇的聲音,像一台被撥亂了頻率的收音機,慢慢地淹沒在了這尖叫里,越來越模糊。

  楊奇,一個二十多的壯小伙,一個曾經敢跟著師傅不帶氧氣瓶就下水撈屍的愣頭青…

  在這一刻,被嚇哭了。

  眼淚混著鼻涕,在面罩里糊成一片。

  他像一個在遊樂場裡和父母走丟的孩子,徹底失去了方向和理智,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中,抱著頭漫無目的地打滾。

  就在他即將被恐懼吞噬時,一道宛如天使般的聲音,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痛苦尖叫,在他耳麥中響起。

  「楊奇不怕!還有救!」

  是紀元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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