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帝國已經不需要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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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有些疲倦。

  但。

  秦白不打算休息。

  他對著空曠的庭院。

  輕聲道。

  「來人。」

  話音甫落。

  一道身影便自廊柱的陰影中悄然浮現。

  來人穿著一身玄色勁袍。

  腰杆筆挺。

  其腰間懸掛著一枚黑冰台特有的令牌。

  其上刻著一個冰字。

  旁邊還有細小的千將銘文。

  男子快步上前。

  行了一禮後便垂首待命。

  秦白自是認得出此人身份。

  黑冰台。

  而且身份不低。

  是一名千將。

  黑冰台。

  這把曾經只為秦室處理陰私。

  見不得光的短刃。

  在他與李斯的共同推動下。

  先是在蠶食六國的戰爭中成為了刺探軍情。

  離間君臣的諜報利器。

  待到大秦一統天下。

  推行魚鱗圖冊時。

  其權柄更是急劇膨脹。

  觸角迅速延伸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監控黔首,巡查吏治,緝捕餘孽。

  其名可止小兒夜啼。

  其威能讓朝臣色變。

  咸陽城中。

  無論公卿貴胄,還是市井小民,若見黑冰台之人登門,無不心驚膽戰,視為大禍臨頭之兆。

  不過。

  在秦白這裡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黑冰台的壯大。

  本就是他一手策劃。

  如今執掌黑冰台的蒙毅。

  更是與情誼深厚。

  用黑冰台的人。

  他比順手且安心。

  「備些朝食過來。」秦白吩咐道。

  「喏。」

  千將應聲。

  片刻後。

  仍是這名千將。

  端著一個黑漆托盤去而復返。

  托盤上擺放著一碗用黍米熬煮得濃稠適度的粥,一碟清脆的鹹菜,外加一小碗燉得爛熟的肉羹。

  此時。

  秦白已移步至書房前的庭院。

  坐在一方石凳上。

  靜靜望著院中那幾株枝葉開始泛黃的古樹。

  晨光穿過稀疏的枝葉。

  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千將將托盤置於石桌後便垂手退至一旁。

  秦白隨意的拿起竹箸。

  開始用膳。

  粥米溫軟,鹹菜爽口,肉羹香醇。

  用完朝食。

  他取過一旁的絲巾。

  擦了擦嘴角。

  隨後道。

  「你,叫什麼名字?」

  千將聲音沉穩道。

  「回稟天師,卑職名為任軒。」

  任軒。

  秦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名而無字。

  那便是黔首出身了。

  只是不知。

  他是在昔日平定六國的屍山血海中搏殺出的功勳。

  得以晉升千將。

  還是在黑冰台後續擴張時獲取的功勳。

  當年他離開咸陽時,黑冰台就已接近五萬之眾。

  如今幾年過去。

  大秦境風調雨順。


  人口滋生。

  這隱匿於帝國陰影中的龐然大物。

  規模定是更大了。

  在去尋找那尖嘯聲的來源前。

  他要先去見蒙毅。

  有關於十年之功的國策。

  他需要蒙毅執掌的黑冰台相助。

  雖然。

  這位老友在他進入咸陽後就派了黑冰台暗衛過來。

  立場上是毋庸置疑的。

  但。

  有些事總歸需要他來溝通。

  畢竟。

  嬴政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處理到位。

  若是能做到。

  那就不是人類了。

  這也是臣子們的作用。

  念頭微轉。

  他站起身道。

  「備車。」

  「我要出府前往蒙毅上卿府邸。」

  「喏!」

  任軒領命。

  沒過多久。

  一輛馬車便已停在天師府門外。

  任軒充任馭手。

  另有幾名眼神銳利的黑冰台銳士護衛左右。

  車駕粼粼。

  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咸陽街市。

  也就是秦牧在前往蒙毅府上之時。

  咸陽一處宅邸內。

  前廳。

  趙高坐在椅子上。

  他一邊喝著茶。

  一邊面色陰沉的聽著手下匯報。

  片刻後。

  他揮了揮手讓手下退下。

  當前廳空無一人後。

  哐——

  趙高憤然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李斯那條老狗。

  居然把李由禁足了。

  他為了謀劃那活命之謀。

  動用了手中藏著的絕大多數力量,才讓李由借著休沐回到咸陽。

  但。

  李斯一個禁足。

  就讓他的謀劃全部成空了。

  失去了李由。

  他就只能自己上了。

  想到自己練習多年的筆法。

  趙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雖說。

  這筆跡相似與否。

  不是最重要的。

  可。

  在秦白歸秦後。

  他就收到了一個壞消息。

  總歸是讓他心中有些戚戚然。

  想到秦白。

  一股冰寒的怨毒就從趙高心底升起。

  他至今都想不通!

  為何那個與陛下情同手足的男人。

  從初見時起。

  眼中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般的殺意。

  仿佛他趙高天生就是一團必須被清除的污穢!

  當年初次見面。

  就直接要讓陛下賜死他!

  想到嬴政。

  趙高不由看向了咸陽宮方向。

  陛下的時日不多了。

  秦白歸秦必是和他一樣想要干涉立儲。

  一旦新君被秦白干涉定下。

  他就死定了!

  新君可不會和陛下一樣。

  念著他有用不殺。

  相反。

  新君極大概率賣秦白一個面子。

  賜死他!

  想到此處。


  趙高的眼眸就越發陰沉。

  隨後。

  他起身讓人備車。

  他要去見胡亥。

  說服那個蠢貨來完成他自救的最後一環!

  就在。

  趙高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前去胡亥府邸時。

  秦白的車駕。

  停在了蒙毅的府前。

  任軒跳下馬車。

  上前通傳。

  片刻後。

  緊閉的府門便從中緩緩開啟。

  身著常服,面容精幹,眼神銳利中帶著幾分儒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

  正是蒙毅。

  站在車駕旁的任軒輕聲道。

  「天師,掌令大人來了。」

  車攆內。

  秦白眼眸微動。

  掌令。

  此乃黑冰台最高執掌者的稱謂。

  任軒是在提醒他。

  蒙毅到了。

  這千將。

  倒是有幾分為人處世的智慧。

  念頭微轉。

  他踏出車攆。

  此時。

  蒙毅已至車前。

  他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關切。

  上前一步。

  緊緊握住秦白的手臂。

  「牧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千言萬語似都堵在喉間。

  秦白目光在蒙毅臉上停留一瞬,看到了對方眼下的淡淡青黑。

  顯然。

  蒙毅這幾日也睡得並不好安寢。

  念頭微轉。

  他拍了拍蒙毅的手背。

  輕笑道。

  「子明。」

  「此處非講話之所,先入府再談。」

  蒙毅立刻點頭道。

  「是我心急了,快請。」

  二人並肩入府,徑直穿過前庭。

  來到書房。

  蒙毅揮退所有僕役。

  並示意緊隨的幾名黑冰台心腹密衛散開。

  守住書房四周。

  嚴禁任何人靠近。

  書房合攏。

  室內只剩下他二人。

  蒙毅再無顧忌。

  他看向秦白。

  面色肅然的開口道。

  「牧之!」

  「陛下已連續五日未曾臨朝,宮闈禁絕,消息難通。」

  「昨日你入宮良久……」

  「可得儲君之詔?」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秦白。

  帶著焦慮。

  陛下命懸於一線。

  儲君未立,國本不穩。

  由不得他不心急。

  若非他身居黑冰台掌令之職。

  他都要進宮了。

  面對蒙毅急切的詢問。

  秦白自行斟了一杯茶水。

  輕呷一口。

  緩緩道。

  「子明,稍安勿躁。」

  「帝國。」

  「已經不需要依靠冊立儲君來穩固局勢了。」

  蒙毅一怔道:「此言何意?陛下他……」

  話音未落。

  秦白直接打斷了他。

  「陛下沉疴已去,頑疾盡消。」

  「或者說得更明白些。」


  「陛下昨日。」

  「已得長生續命。」

  「……」

  書房霎時間陷入死寂。

  蒙毅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瞳孔急劇收縮。

  長生?

  續命?!

  他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他曾親眼見過秦白一些神異手段的冰山一角。

  難道……

  他聲音顫抖道。

  「難道牧之你是仙人轉世不成?!」

  令垂死之人得享長生?

  這已然是仙人才能夠做到的手段!

  聞言。

  秦白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昨日出現在腦海中的尖嘯聲。

  那……

  是仙還是神?

  亦或是……

  鬼?!

  念頭轉動。

  他搖了搖頭道。

  「我非仙,亦非神。」

  「此乃機緣巧合。」

  聞言。

  蒙毅的眼神極其複雜。

  當年。

  為了在嬴政親政前,更快地爭取到蒙氏的支持。

  秦白曾在他與蒙恬面前。

  展現過一些超乎常理的手段。

  那掌心躍動的青色光暈。

  隔空移物的玄奇。

  曾讓他們兄弟二人驚為天人。

  也因此更加篤信嬴政乃天命所歸。

  如今想來。

  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蒙毅心念電轉。

  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若是陛下得了長生。

  那帝國的確不需要儲君了。

  就在這時。

  秦白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陛下雖得長生續命。」

  「但。」

  「此並非關鍵。」

  「關鍵在,陛下只給了我十年的時間。」

  「十年之後。」

  「我便要離開大秦。」

  「子明,你素來聰慧,應當能想明白,這是為何。」

  話音落下。

  蒙毅呼吸驟然一滯。

  陛下得長生。

  帝國不再需要儲君。

  只給秦白十年。

  他並非愚鈍之人。

  相反。

  他能執掌黑冰台這等凶戾機構。

  心思遠超常人。

  一個冰冷的念頭浮現在了他腦海中。

  陛下這是怕了!

  雖然秦白方才否認了仙人之說。

  但。

  能讓垂死之人返老還童。

  獲得長生。

  這手段與仙人何異?

  若是秦白一直留在陛下身邊。

  蒙毅相信。

  只要陛下願意,就能一直返老還童。

  但是。

  一個得到長生。

  永遠掌控著至高權柄的帝王。

  對於一個國家而言。

  會是幸事嗎?

  不!

  絕不是!

  蒙毅的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太了解權力的腐蝕性了。

  人的欲望是無窮的。


  陛下固然神武英明。

  千古罕有。

  開創了這前所未有的盛秦基業。

  可他……

  終究仍未脫離人的範疇。

  一年,十年,或許無妨。

  但。

  一百年,一千年呢?

  在近乎永恆的時光沖刷下。

  誰敢保證陛下的初心永不改易?

  誰能斷言陛下不會在無邊權力的浸潤下迷失?

  膨脹?

  到那時……

  還有誰能勸阻陛下?

  秦白嗎?

  或許可以。

  但更大的可能是不行。

  甚至。

  可能會引發更不可預測的後果。

  譬如。

  君臣相忌,摯友反目!

  以陛下之雄才,秦白之能力……

  那必將是帝國的災難。

  足以將整個大秦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滔天禍患!

  想必……

  陛下也正是想到了這一層。

  才會只給秦白十年。

  十年內。

  君臣相合。

  將帝國推向真正的巔峰。

  十年後。

  讓秦白帶著長生離開大秦。

  這是對帝國的保護。

  或許……

  也是對秦白的一種保護。

  想通了這一切後。

  蒙毅再看向秦白時。

  眼中浮現出欽佩。

  他明白。

  離開大秦。

  對於將一生抱負都繫於此地的秦白而言。

  意味著什麼。

  「既然只有十年光陰,那我們就更不能虛度分毫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力量。

  「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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