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恩重如山終須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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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自從弟子與親人失散,孤身一人來到這百相門,所見所聞,皆是爾虞我詐,皆是弱肉強食。」

  陳木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聲音從地面傳來,悶悶的。

  「在這吃人的宗門裡,弟子便如一葉無根浮萍飄搖無依。所遇之人莫不對我笑臉相迎,那笑容背後卻藏著利刃,隨時都可能捅進弟子的心窩。他們看中的不過是弟子這張皮囊,這副可供利用的軀殼。」

  「弟子步步為營,日夜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旁人一句無心之言,弟子要思量半宿;旁人一個無意之舉,弟子要揣摩三天。生怕一不小心,便落入他人算計,被人吞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弟子原以為,此生便是如此了。在無盡的虛與委蛇中掙扎求存,直到耗盡心力,或是被人當作踏腳石一腳踩進泥里再無翻身之日。直到……直到遇見師父。」

  柳曼的身子僵住了,她拿著酒葫蘆的手停在半空。

  「師父您,是弟子來到此地之後,第一個……第一個真正對弟子好的人。」

  陳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您雖言語粗鄙,動輒打罵,但弟子知道,您是真心在教導我。您罵我『蠢材』,是恨我未能舉一反三;您斥我『廢物』,是惱我未能盡窺門徑。您的每一句責罵,都勝過旁人千百句言不由衷的誇讚。」

  「您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沒有半分藏私。弟子有疑,您便解惑,哪怕弟子愚鈍,問些蠢笨不堪的問題,您也從未真正棄之不理。您為了給弟子煉製這根長鞭,不惜耗費心神拿出那等珍藏。」

  「這份恩情重如泰山。弟子陳木永世不忘!」

  說完,他再次對著柳曼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咚!」

  柳曼呆呆地坐在地上,聽著陳木這一字一句,整個人都懵了。

  她本以為陳木只是個心機深沉、懂得利用自身優勢往上爬的小子。

  她也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被他的外表和花言巧語所迷惑,大家不過是各取所需。

  她貪他的樣貌,他圖她的技藝,一場公平交易,誰也別當真。

  但是……是真的嗎?

  本來都是逢場作戲……究竟是誰當了真?是他,還是她自己?

  可現在聽著他這番發自肺腑的話語,看著他跪在地上那瘦削卻挺拔的背影,柳曼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知道自己罵他是為他好,打他也是為他好。他知道自己為了給他煉器耗費了多大的心血。

  她此時有些分不清了。

  柳曼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一股酸澀的感覺直衝鼻腔,讓她想哭。

  她活了一百多年,聽過無數阿諛奉承,也聽過無數惡毒詛咒,卻從未有任何一句話像今天這般讓她心神大亂。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單的,是不被理解的。

  宗門裡的人,要麼怕她,要麼厭她,要麼敬而遠之。可原來有一個人是懂她的。

  她想笑,可嘴角咧開,卻比哭還難看。

  「呵……呵呵……」她乾笑了兩聲,「小子,你這番話說得倒是動聽。莫不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她走到陳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試圖用一貫的刻薄來掩飾自己的失態:「怎麼?得了神兵,便想再從老娘這裡騙些什麼好處去?你當老娘是三歲孩童,聽你幾句好話便能掏心掏肺?」

  陳木依舊跪著,只是沉聲道:「弟子不敢。弟子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師父不信,弟子也無話可說。」

  「不敢?」柳曼俯下身,粗暴地捏住陳木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你初見老娘時,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當老娘看不出來?你那點小心思,早就寫在臉上了!」

  陳木被迫仰視著她,卻無半分躲閃:「是。弟子承認確實心懷叵測。師父乃煉器宗師,弟子便想借師父之能為自己謀一條出路。弟子……確實是想利用師父。」

  他竟是這般坦然地承認了。

  柳曼心中又是一震,捏著他下巴的手不自覺地鬆了。

  她預想過他的百般辯解,卻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認了。

  陳木接著說道:「弟子入了這百相門,早已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遇見師父,弟子本能地便將您視作一樁機緣,為此,弟子不惜……不惜以色侍人。」


  柳曼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當初見色起意強行將他收為弟子,本就是一場荒唐鬧劇,也是以「色」待人。

  她以為,他半推半就樂在其中,卻原來在他心中這亦是一份屈辱。

  「但是,」陳木話鋒一轉,「人心非石,豈能無情?數月相處,師父待我如何,弟子心中有數。您嘴上說著交易,卻從未真正向弟子索取過什麼。您將弟子當作傳人,悉心教導,毫無保留。您為弟子煉器,嘔心瀝血,視若己出。」

  「弟子若還是鐵石心腸,還當師父的恩情是理所應當的交易,那弟子與禽獸何異?」

  「最初的算計,是弟子的罪。今日的感恩,是弟子的心。若師父仍要追究弟子最初的用心,弟子甘願受罰。但弟子斗膽,請師父信我此刻的肺腑之言!」

  說完,他再次將額頭重重叩在地上。

  「咚!」

  這一聲,比先前兩下更實。

  柳曼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地上,手中的酒葫蘆「哐當」一聲掉在旁邊。

  半真半假。

  原來這才是真相。

  始於算計,終於真情。

  這小子,竟是個如此通透,又如此坦蕩的……混帳東西!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的付出,並非沒有回應。

  自己以為在豢養一隻漂亮的金絲雀,卻不知不覺間竟是親手為一隻雛鷹磨利了爪牙。

  而這隻雛鷹在展翅之前,回頭對她說了一聲「謝謝」。

  柳曼只覺得一股熱流再也抑制不住從眼眶中洶湧而出。

  她活了一百多年,從未在人前流過一滴淚,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可她又覺得好笑。

  自己留不住他。

  他們的相識本就始於一場荒唐,此時雖有真情,但終究道不相同。

  這隻雛鷹的翅膀,已經被她親手打磨得足夠堅硬。

  他的天空不應該只是這小小的煉器坊,而是更廣闊的蒼穹。

  自己若是強行將他留在身邊,那不是愛護,而是囚禁。是折斷他的翅膀,毀了他的前程。

  柳曼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將涌到眼眶的淚水和鼻涕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陳木身邊,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動作粗魯至極。

  「哭哭啼啼,像個娘們一樣!像什麼話!」她依舊是那副粗聲粗氣的樣子,「給老娘站直了!堂堂男兒,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陳木被她拉起來:「師父……」

  「師父什麼師父!」柳曼伸出粗糙的手,胡亂地在他臉上抹了一把,將他的眼淚和鼻涕蹭得到處都是,「行了,別在這給老娘演苦情戲了。老娘不吃這一套!」

  她別過頭,不敢再看陳木那雙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再次崩潰。

  「兵器已經煉好,老娘的本事,你也學得七七八八了。」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這師徒的緣分,也算是……盡了。」

  陳木心中一顫:「師父,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柳曼猛地轉過頭,臉上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神情,「意思就是,你可以滾蛋了!」

  她伸手指著煉器坊的大門方向:「老娘這裡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當老娘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安樂鄉不成?教會了徒弟,就該滾蛋了!還賴著想做什麼?想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一輩子不成?」

  陳木嘴唇翕動想要辯解,卻被柳曼劈頭蓋臉地打斷。

  「外門大比,就快到了罷?」她冷哼一聲,「以你的天分,待在這外門,是屈才了。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外門興許還能橫著走,可到了內門,就是給人提鞋都不配的貨色!你不想往上爬了?」

  「內門才有更廣闊的天地,有金丹期的長老。我這點築基期的微末道行,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你再待在老娘身邊,除了給老娘當個養眼的花瓶,還能有什麼出息?」

  「你我師徒一場,緣分已盡。以後的路,你自己走吧!」

  她的話說得決絕,如刀似劍。

  陳木呆呆地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柳曼是鐵了心要趕他走了。

  他明白她的用心。她是不想成為自己的束縛。

  這個看似粗鄙不堪的女人,內心深處卻比任何人都要通透。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了沉默。

  他默默地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對著柳曼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大禮。

  「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柳曼看著他恭敬行禮的模樣,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滾吧,滾吧!快滾!別在這礙老娘的眼!」

  她說著彎腰抓起身旁的酒葫蘆,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嗆得她連連咳嗽,眼淚又流了出來。

  她不敢再看陳木,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後屋的石室走去。

  「別讓老娘送你,老娘嫌煩!」

  她的背影有些踉蹌,卻走得飛快。

  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扇沉重的門重重地合上。

  「哐當——」

  一聲巨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陳木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彈。

  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濃烈的酒氣和淡淡的鐵器硝煙味。

  他知道門後那個女人一定也在聽著外面的動靜。

  良久,門之後傳來含混不清的話語,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子……以後,要像個男人!別再用你那張臉去騙人,去算計人心了!那不是長久之道!」

  「你的道,在你的手上,在你的心裡,不在你的臉上!給老娘堂堂正正地走下去!若是讓老娘知道你在外面丟了人,看老娘不打斷你的腿!」

  那「男人」二字,說得極重。

  之後,便再無半點動靜,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陳木聽聞,身子微微一震,愣了許久。

  他對著那扇門再次跪了下去。

  一拜,師恩如山。

  二拜,傳道之德。

  三拜,江湖珍重。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這個他待了數月之久的煉器坊。

  開始得如此戲劇,結束得也如此戲劇。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江湖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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