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生之鞭與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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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去罷。」

  柳曼話音入耳,透著一股子卸下千斤重擔的疲憊。

  陳木聞聲伸出手去。

  那根銀鞭似有靈犀,不待他去接自行破空飛來,悄無聲息落入他掌心。

  隨即,那長鞭順著他手臂攀援而上,一圈,兩圈,不松不緊,恰到好處地纏在他手腕上,首尾相銜,化作一個渾然天成的銀色手環。

  手環樣式古樸,不帶半分紋飾,唯有銀光內斂。

  若非湊近了細看,絕無人能想到這竟是一件頃刻間便能取人性命的利器。

  陳木暗暗催動一股真氣往那手環中送去。

  念動,氣至。

  腕上銀環登時應聲而解,仿佛一條蟄伏已久的銀蛇驟然驚醒。

  只聽「唰」的一聲,一道銀色電光在他身前一閃而過,繼而「啪」一聲脆響,在空中抽出一個清亮已極的鞭花。

  鞭響過後,石室空氣中竟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電弧,「滋」的一聲輕響,緩緩消散。

  好一根神鞭!

  陳木只覺自家真氣行於鞭身之內通暢無礙,渾無半分滯澀之感,便如臂使指,不,甚至比臂使指更為得心應手。

  他心念所至,鞭梢便能隨之而動。

  「呆著作甚?」柳曼斜倚著石壁,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精神,「此鞭乃為你度身打造,與你所修功法相合。不試試它的威力,莫非要老娘手把手教你如何使鞭不成?」

  陳木聽得此言,心頭一熱,應道:「弟子遵命。」

  他深吸一口氣,回想《青絲十三縛》中的種種法門,手腕倏然一抖。

  剎那間,鞭影漫天,正是那「纏」字訣。

  只見那根銀色長鞭在空中陡然化作千百道虛實難辨的幻影,縱橫交錯結成一張法網,朝著前方一塊用以試煉法器硬度的玄鐵石當頭罩下。

  那玄鐵石乃是百鍊之精,尋常刀劍劈砍其上,不過留下一道白印。

  「收!」

  陳木口中一聲低喝。

  那張銀色法網驟然收緊,萬千幻影歸於一處,化作一道道凝實的銀絲,死死勒入玄鐵石中。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

  那塊堅逾精鋼的玄鐵石竟被這看似柔韌無比的鞭絲,於一瞬間生生勒成了無數大小不一的碎塊,「嘩啦啦」散落一地。

  這……這等威力!

  陳木自己也看得呆了。

  他習練《青絲十三縛》已有時日,卻從未想過這一式功法配上一件趁手的兵刃,威力竟能陡增至如斯境地。

  這已非一加一等於二那般簡單。

  「如何?」柳曼看著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撇,「老娘的手藝,還算過得去罷?」

  陳木心中狂喜,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滿足感直衝頭頂,他只覺胸中塊壘盡去,渾身毛孔無一不舒泰,再也按捺不住,仰起頭來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石室中激盪迴響,充滿了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一掃往日的沉鬱與戒備。

  這是他自踏入這「吃人」的百相門以來,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懷,如此暢快淋漓。

  只因,他終於有了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足以安身立命,足以讓他在這險惡世間挺直腰杆的東西。

  柳曼靠在牆邊默默看著他。

  她看著陳木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綻放出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看著那雙總是帶著戒備和疏離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孩童般純粹的喜悅。

  煉器爐中那兀自燃燒的爐火跳動著,火光映在他臉上,給他清秀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那一瞬間,柳曼看得有些痴了。

  她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辛勞,這耗費的無數心神,這拿出的壓箱底的珍藏,全都值了。

  她心中那點因弟子天賦勝過自己而生的不甘與嫉妒,在這一刻也盡數煙消雲散,化作了另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那是一種看著自己親手雕琢的璞玉,終於綻放出絕世光芒的欣慰。

  那是一種看著自己悉心栽培的幼苗,終於長成參天大樹的驕傲。


  甚至是一種長輩看著自家晚輩,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愛與憐惜。

  她想起了百年前自己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她的師父,那個終日醉醺醺的老頭子也是這般,在她耗盡心力煉製出第一件像樣的法器時露出了這般欣慰的笑容。

  原來,這就是當師父的感覺麼?

  柳曼靠著牆,身子一軟,緩緩坐倒在地。

  她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想把這小子收作道侶,想將他一身天賦盡數占為己有的念頭,是何等的幼稚。

  男女之情,魚水之歡,固然能帶來一時的歡愉。

  但這份歡愉,又怎比得上此刻薪火相傳的喜悅?

  她柳曼,活了一百多歲,孤家寡人一個。脾氣臭,人緣差,除了打鐵和喝酒,一無是處。

  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破爐子,直到壽元耗盡,化作一抔黃土。

  可現在,她有了一個徒弟。

  一個天賦高到讓她都忍不住心生嫉妒的徒弟。

  這感覺……好像,也真他娘的不賴。

  她甚至開始想像,許多年後,陳木名震天下,旁人提起他時,會帶著三分敬畏七分艷羨地說道:「哦,你說那個陳木啊!聽說,他師父便是那位脾氣古怪的煉器宗師,柳曼!」

  光是這般想上一想,便讓她覺得比喝了十壇百年的陳年佳釀還要舒坦。

  「小子。」她開口喚道,聲音比先前柔和了許多。

  陳木的笑聲戛然而止,轉過頭來:「師父,您吩咐。」

  「此鞭既已認你為主,也該有個名號才是。」柳曼道,「兵刃有靈,名正則言順。你自家替它取個名字罷。」

  陳木一怔,他低頭看著腕上的銀環,沉吟起來。

  他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師父,此鞭銀光流轉,鞭出帶電,不如就叫『紫電銀龍』?」

  「俗!」柳曼眼一瞪,「俗不可耐!龍鳳之名何等泛濫,三歲小兒都會取。再想!」

  陳木被她一喝,鬧了個大紅臉,不敢再胡亂開口,只得凝神再思。

  柳曼見他窘迫模樣,心中好笑,嘴上卻不饒人:「怎麼?腦子也跟那玄鐵石一樣,是塊疙瘩不成?老娘提醒你一句,此鞭以你那啥子《青絲十三縛》為根基,又合了雷擊木心的剛猛,剛柔並濟,陰陽相生。你順著這個路子去想。」

  陳木得了提點,茅塞頓開。

  是了,這根鞭子,最大的特異之處,便在於剛柔合一。

  看似纖細柔軟,實則無堅不摧。它既能如青絲般纏繞束縛,又能如雷霆般暴烈一擊。

  它不是龍,龍太過張揚。

  它更像一道痕跡,一道由心而發的痕跡。

  心念到處,痕跡便至。或輕柔如情人撫慰,或酷烈如天劫降臨。

  「師父,」陳木抬起頭,「弟子想到了。」

  「說來聽聽。」柳曼呷了口酒懶洋洋地道。

  「此鞭源於《青絲十三縛》,狀若青絲,蘊含紅塵入道之意,」陳木緩緩道,「弟子想,便簡單叫它『青絲』,如何?」

  青絲。

  柳曼在口中將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

  「青絲……嗯,有點意思。」她點了點頭,難得地誇了一句,「便叫青絲罷。」

  得了師父的認可,陳木比方才打破玄鐵石時還要高興。

  他看著柳曼蒼白的臉,心中那股狂喜與激動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股酸楚與暖流。

  他來到這個宗門,了無依靠步步為營。所見者非是貪婪便是惡意。

  但確卻有眼前這個女子,這個脾氣暴躁、滿口「老娘」的師父,肯為他傾盡所有,耗費心血鑄此神兵。

  這份恩情,重逾山嶽。

  陳木的笑聲,不知在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他……竟是哭了?

  柳曼眉頭一蹙,正要開口斥他「沒出息」。

  緊接著,陳木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柳曼心中猛地一緊,那句到了嘴邊的「你發什麼瘋」硬生生咽了回去。

  陳木對著柳曼深深地俯下身去,將額頭「咚」的一聲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這一下,磕得極重,極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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