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拜師之後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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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木一聲「師尊」叫得是字正腔圓,那三個響頭更是磕得實實在在。

  柳曼素來無法無天,何曾受過這等大禮,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她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便去拽陳木的胳膊,嘴裡罵道:「你這小子,當真要折煞老娘不成?磕頭便磕頭,用這般大力氣作甚?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老娘的門前石板不夠硬?」

  她將陳木從地上拉起,目光落在他額前那片刺眼的紅腫上,心頭莫名一抽,竟是有些不敢再看。

  她別過頭去,只在屋中來回踱步,雙臂抱在胸前,似要以此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罷了,罷了!既然禮也行了,頭也磕了,這師徒名分,便算定下了。」她背對著陳木,聲音刻意放得粗豪以作鎮定,「從今往後,你便住在此處。前堂煉器室旁有間耳房,平日裡堆放些無用的家什,回頭老娘叫人給你拾掇拾掇,尚可住人。」

  陳木躬身應道:「弟子但憑師尊吩咐。」

  柳曼猛地一轉身,指著屋子一角,喝道:「莫要弟子長弟子短的,老娘這裡不養閒人!既入我門下,便得知我門下的規矩。第一條,便是要幹活!」

  她所指之處乃是一堆小山也似的物事。

  其中有鏽跡斑斑的廢鐵,有黑不溜秋的礦渣,有五顏六色的石頭,更有許多煉製失敗、扭曲變形的法器殘骸,混雜一處。

  「瞧見了麼?」柳曼下巴一揚,「你拜師之後的第一樁功課,便是將這些東西,給老娘分門別類,一一整理乾淨。哪樣是精鐵,哪樣是礦石,哪樣是尚可回爐的廢料,哪樣是全然無用的垃圾,都須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言罷,她走到那堆廢料前從一堆焦黑的鐵塊底下扒拉出一本冊子來。

  那冊子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封皮油光鋥亮,書角卷翹起毛。

  柳曼將那冊子隨手扔給陳木,道:「此乃《百金錄》,裡頭載著外門最常見的三百六十種基礎礦石的性狀、樣貌、特點,以及初步提煉的法門。你今日的功課有二,其一,天黑之前,將那堆東西全部分揀出來;其二,將這本冊子上的內容,給老娘一字不差地背熟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哼聲道:「待到掌燈時分,老娘要親自考校。你若分錯一處,或背錯一字,哼……老娘便將你扔進煉器爐里,與這些礦石作伴!」

  她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實則是另有盤算。

  這等活計枯燥乏味,又髒又累,尋常新入門的弟子便是再勤快聽了也要叫苦。

  她料定陳木這般俊俏的後生多半是嬌生慣養之輩,定會尋些由頭推脫,或是撒嬌賣痴討個巧。

  屆時,自己便可名正言順地「教導」他一番,既能立起師尊的威嚴,又能……順理成章地親近親近,占些手腳上的便宜。

  她心中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孰料,陳木接過那本油膩的《百金錄》,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了擦封皮上的油污。

  他對著柳曼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弟子遵命。」

  說罷,他便徑直走到那礦石山前。

  只見他將那寬大的衣袍前襟撩起,在腰間打了個結實的結,隨後便彎下腰,伸手探入那堆雜物之中開始翻檢起來。

  柳曼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憋了回去。

  屋中一時靜了下來,只餘下金鐵石塊相互碰撞的「叮噹」之聲,以及陳木翻動書頁的「嘩啦」之響。

  柳曼一口烈酒含在口中,忘了吞咽,也忘了吐出,就這麼愣愣地看著。

  ……

  時光流逝,日影西斜。

  柳曼的酒喝了一壺又一壺,初時的那點得意與算計漸漸化作了滿心的無趣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她看著陳木那被汗水浸濕的鬢角,以及他那挺直如松的腰背,終於按捺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將聲音放得又軟又媚,故作輕佻地言道:「哎,我的好徒兒,這般勞心勞力,可是累了?莫要逞強,仔細傷了身子。要不要為師過來,替你拿捏拿捏肩背?」

  她說著,便扭動腰肢,作勢要從那巨大的鐵砧上站起。

  然而,陳木頭也不曾抬起,目光依舊專注在那一堆礦石之上。

  他左手拈起一塊通體漆黑的鐵礦,右手又拿起一塊泛著暗紅光澤的銅礦,口中兀自念誦:「烏沉鐵,色黑,體重,性至陰至寒,百鍊方成精金,常伴赤銅礦而生,兩者相剋相生……」


  他竟是一邊分揀一邊將《百金錄》上的要訣與實物相互印證,早已沉浸其中,心無旁騖。

  柳曼那起了一半的身子就這麼僵在了半空,起來不是,坐下也不是,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悻悻然又坐了回去,心中頭一次生出強烈的挫敗之感。

  想她柳曼,築基期的修為,在這外門之中也算一號人物,今日竟在一個鍊氣期的小子面前吃了癟?

  自己一個大活人魅力竟還不如一堆破銅爛鐵?

  她將酒葫蘆重重一頓,換了個法子,親自走到陳木身旁,俯下身子。

  一股濃郁的酒氣撲向陳木。

  她故作關切,聲音壓得更低:「徒兒,你瞧瞧你,這額頭上全是汗珠兒,亮晶晶的,怪好看的。來,為師替你擦擦。」

  說著,她那隻因常年打鐵而生滿厚繭的粗糙大手便朝著陳木光潔的額角探去。

  眼看那手掌便要觸及肌膚,陳木卻在此時猛地直起身來。

  他手中舉著兩塊石頭,皆是青中帶灰,模樣頗為相似。恰好擋住了柳曼探來的手。

  「師尊!」他開口問道,「弟子有一事不明,請師尊解惑。《百金錄》上記載,此乃『青岩石』,色青質脆,為煉製石傀儡之基材。然則弟子手中這兩塊,雖皆為青岩石,這一塊卻為何質地更為緊密,色澤也深上數分,觸手溫潤,與書中『質脆』之說頗有出入?書中對此並未提及,還請師尊指教。」

  柳曼那隻手就這麼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滿肚子的風月心思,滿腔的挑逗言語,在對上陳木那雙唯有求知慾在熊熊燃燒的眼睛時,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自己那些齷齪念頭在這目光的注視下,顯得是何其猥瑣。

  「咳!咳咳!」柳曼重重乾咳兩聲,閃電般收回手,順勢背到身後。

  她板起臉孔,強行將自己的身份從一個意圖不軌的女流氓切換成一位為人師表的嚴師。

  她接過那兩塊石頭,仔細端詳了片刻道:「此乃『青岩石心』。尋常青岩石礦脈,綿延數里唯有在礦脈最中心受地脈靈氣滋養百年以上,方能生出這等石心。其質地堅逾精鋼,內蘊一絲土行靈氣,是煉製一些基礎陣盤的絕佳輔料。《百金錄》上所載,皆為大路貨色,這等不常見的玩意兒,自然不會寫入。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辣得很,這也能被你分辨出來。」

  「原來如此,多謝師尊解惑。」陳木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便再度埋頭於那礦石山中。

  柳曼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副近乎瘋魔的學習勁頭,心中是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憋悶。

  她本想的是一場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的風花雪月,怎地如今看來,自己倒像是個正兒八經傳道授業的教書先生了?

  而且還是被學生追著問問題的那種!

  她越想越是煩躁,乾脆一跺腳轉身回到前堂的煉器室。

  她取出一塊燒得通紅的巨大鐵錠置於鐵砧之上,抓起一柄比她大腿還粗的巨錘掄圓了便砸了下去!

  「鐺!」

  火星四濺,震耳欲聾!

  「鐺!鐺!鐺!」

  錘聲如雷,一聲緊似一聲,一錘重過一錘。

  她將滿腔的鬱悶、挫敗與無名之火盡數傾注於這千錘百鍊之中。

  ……

  天色由明轉暗,直至暮色四合。

  煉器室內的錘聲終於停歇。

  柳曼扔下鐵錘,隨手抹了一把汗,大步流星地走向後屋。

  她倒要看看,那小子究竟能堅持到幾時?

  這麼一大堆東西,他一個初學者怕是連三分之一都未能分揀出來罷。多半是累得癱在地上等著自己去收拾殘局了。

  然而當她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座小山似的礦石堆已然消失無蹤。

  取而代代之的是十數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籮筐。

  每一個籮筐里都裝著分門別類好的材料,礦石歸礦石,精鐵歸精鐵,廢料歸廢料,擺放得井井有條,一目了然。

  地面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多餘的灰塵都尋覓不見。

  屋子正中央,陳木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氣息悠長,竟是在入定調息。


  那本油膩的《百金錄》被他平攤在膝上。

  聽到柳曼的腳步聲,陳木緩緩睜開雙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對著柳曼深深一揖:「啟稟師尊,弟子幸不辱命,已將所有礦石雜物分揀完畢。書中三百六十種礦石,亦已盡數記下。請師尊考校。」

  柳曼心中劇震!

  這……這怎麼可能?他一個初入門的弟子從未接觸過這些,竟在短短數個時辰之內便盡數完成了?

  非但完成了,還將那本《百金錄》給背熟了?

  柳曼大步上前,走到那些籮筐前,隨手指著一筐閃爍著淡淡銀輝的片狀石頭問道:「此為何物?」

  陳木不假思索,朗聲答道:「回師尊,此乃『雲母石』,其性導靈,質地輕薄,可承載符文,多用於煉製低階傳訊符籙。提煉此物,須以文火慢焙,不可驟加高溫,否則靈性盡失。」

  柳曼面色一凝,又指向另一筐黑沉沉的石頭:「這個!」

  「此乃『磁母』,天生蘊含磁力,可辨南北方位。若以秘法祭煉,可成束縛類的法器,如『縛靈索』、『定身環』之流。其伴生礦多為『空青石』,兩者不可混雜一處。」

  柳曼呼吸一滯,再指向一筐泛著黃銅色澤卻隱有火光的礦石:「那這個呢?」

  「此乃『火銅』,非銅,實為一種伴火而生之精礦,性燥烈,是煉製火屬性法器的基礎材料。其貌與凡銅相似,然則以真火煅燒,可見其中赤紅流光,此為分辨之法。煉製之時,需輔以寒鐵,以平其燥烈之氣。」

  柳曼不肯罷休,一連指了十數種,從最常見的「黑鐵礦」,到頗為稀有的「月光石」,再到兩種極易混淆的「孿晶玉」。

  她問得又快又急,甚至故意刁難,專挑書中記載得語焉不詳之處。

  然則陳木對答如流,沒有一絲一毫的遲滯。

  柳曼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最終只匯成一個念頭:

  這小子是個怪物!

  她原本只想找個玩物,解解煩悶,卻不曾想,自己竟是撿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瑰寶!

  柳曼沉默了許久。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還……還行。既然背熟了,那便開始第二課。」

  她猛地轉身,不敢再看陳木的眼睛,生怕自己那點心思被他瞧了去。

  「今晚,你去前堂,學拉風箱。何時能讓那地火龍的爐火,隨你心意,忽強忽弱,收放自如,何時再睡覺!」

  言罷她再不逗留,幾乎是逃也似地走進了自己的臥室,「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門。

  門後,柳曼低聲暗罵了一句:

  「見鬼了……老娘怎麼還緊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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