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個饅頭強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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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李二的住處,坐落於雜役峰一處偏僻角落。

  一排排獨立的石砌小屋,雖也簡陋,終究是有了方寸之地,可避風雨,可擋人言。

  李二在前引路,陳木在後跟隨,二人一前一後。

  周遭偶有雜役經過,見了李二,無不垂首躬身,遠遠避開,待他走過,方敢抬首,目光卻又膠著在陳木身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不多時,便到了最末一間小屋之前。

  那屋子比別個的更顯破敗,門前生著幾叢野草,在風中瑟瑟。

  李二停下腳步,從腰間摸索半晌,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對著那同樣鏽跡斑斑的鎖孔搗鼓了半天,方才聽得「咔噠」一聲輕響。

  他推開木門,側過身,朝屋內努了努嘴,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比哭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進去罷。」他的聲音竟帶了一絲顫抖。

  陳木卻未動。

  他立在門口,一雙眸子靜靜瞧著那黑洞洞的屋門。

  一股混雜了汗臭、霉腐與不知何物腐敗的酸餿氣味,從那黑暗中撲面而來,熏人慾嘔。

  「李管事有何吩咐,便在此處說罷。」陳木的聲音清冷。

  李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隨即又活泛起來,堆得更高了些。

  「哎,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怎地如此見外?」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叫你來,是看得起你,想與你分說一件天大的好事。此處人多眼雜,多有不便,咱們進去說,進去說。」

  言罷,他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便要來拉陳木的胳膊。

  陳木身形只微微一側,輕飄飄地避了開去,讓李二抓了個空。

  李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終於掛不住了。

  他緩緩收回手,一雙小眼在陳木身上來回打量。片刻之後,那點虛偽的笑意盡數褪去,換上了一副陰沉面孔。

  「怎麼?給你臉,你不要臉?」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小妮子,你莫要不識抬舉。我李二能一句話將你從人堆里叫出來,便能讓你在這雜役峰上消失得無聲無息。你信也不信?」

  陳木依舊沉默,只用那雙眼睛看著他。

  李二被他看得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發毛,惱羞成怒道:「看什麼看!進去!」

  陳木又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抬起腳,一言不發地走進了那間小屋。

  他前腳剛一踏入,身後的李二便立刻跟了進來,反手將門帶上。

  只聽「哐當」一聲悶響,粗大的木門栓,已從裡面死死地插上了。

  屋內的光線,瞬間黯淡下來。

  陳木的眼睛,只在瞬息之間便適應了這片黑暗。

  他環目四顧,這屋子小得可憐,與其說是屋,不如說是一個稍大些的石匣子。

  靠牆是一張用幾塊石板搭成的床,床的對面是一張缺了腿的破舊木桌,牆角堆著些破衣爛衫之類的雜物。

  此地,確如一口棺材。一口為活人備下的棺材。

  「嘿……嘿嘿……」

  身後傳來了李二搓著手掌的聲響,以及一陣令人牙酸的乾笑。

  黑暗中,他那雙小眼睛在陳木身上不住地逡巡。

  他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從桌上一個破陶碗裡,捏起半個早已風乾了的黑窩窩頭,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般,遞到陳木面前。

  「餓了罷?來,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他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的意味。

  陳木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莫急,莫急嘛。」李二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不覺尷尬,自顧自地收回了手,將那半個窩窩頭寶貝似的又輕輕放回碗裡。

  「我……我啊……」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從你來的第一日,我就瞧見你了。」

  他臉上露出痴迷的神情。

  「這雜役峰上,每年都要來上千個像你這樣的娃兒。他們到了這裡,不出三日,便都成了一個模樣。要麼,是被嚇破了膽,成了行屍走肉;要麼,是自覺有幾分蠻力,橫衝直撞,不出半月,便成了一具無名屍骨。只有你……你跟他們,全然不一樣。」


  他往前湊了一步,「你這娃兒,生得……生得可真好看。那眉,那眼,便是在那些仙長身邊的仙姑,怕也比不上你。」

  陳木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自按捺下去。

  他想起了在合歡宗的日子。

  宗門之內,那些「侍女姐姐」也常常用這般露骨的眼神打量他。但她們的眼神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欲望與占有,是強者對玩物的審視。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眼神卻更為可怖。

  那欲望背後,還藏著一種經年累月積壓下來的壓抑與瘋狂。

  「我在這鬼地方,待了足足三十年!」李二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而激動,「三十年!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是什麼光景麼?啊?!」

  「我被送進來的時候,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紀!我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撥一撥地來,又一撥一撥地死!病死的,餓死的,累死的,被人打死的!你知道麼,有一年大雪封山,沒有吃的,我們……我們連死人肉都吃過!」

  他雙目赤紅,唾沫橫飛。

  「我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幹過!我給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當狗,他們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我舔過他們吐在地上的痰!我為了一個窩窩頭,親手打斷了同伴的腿!我什麼都幹了!什麼都幹了!」

  他的情緒,似乎徹底失控,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可我活下來了!我熬死了所有跟我一批來的人!我成了管事!我李二,在這雜役峰上,也算是一號人物了!」他狂笑起來,「可是……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啊?有什麼用呢!」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

  「我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我沒有婆娘,沒有娃兒!我甚至連一個能說句心裡話的人都沒有!我每日躺在這張冰冷的石板床上,都怕自己一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怕我死了,爛了,臭了,都沒人給我收屍!最後只會像條野狗一樣,被拖到後山隨便一埋!」

  他的聲音,從狂暴轉為一種極度的哀戚,甚至帶上了哭腔。

  「但是,老天爺終究是沒忘了我!他把你送來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李二的貴人!是我李二的指望!」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向陳木逼近。

  他臉上的神情在狂熱與哀求之間不斷切換,顯得無比詭異。

  「你吃了我給你的窩窩頭,對不對?」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陳木眼前晃動,「一次,兩次,三次!整整三次!俗話說,事不過三!你吃了,便是領了我的情!你吃了,便是應了我!你應了我,對不對?」

  陳木被他這套顛三倒四的強盜邏輯給氣得胃疼。

  三個發霉的黑窩窩頭,便想買下一個人的一生?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更可笑的事情麼?

  「你到底想要我如何?」陳木強忍著那股直衝喉頭的噁心問道。

  「如何?」李二那雙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很簡單!太簡單了!」他搓著手,激動得語無倫次,「你以後,便跟著我!做我的……做我的婆娘!我李二,在此發誓,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證你以後再也不用去那該死的礦洞挖礦,每日三餐,都有饃饃吃!我……我把我這三十年攢下的所有家當,都給你!」

  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急切地轉身,撲到牆角那堆雜物前,一陣翻找,捧出一個破舊的布包,獻寶似的打開在陳木面前。

  布包里,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十幾個銅板,以及一根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已經發黑的銀簪子。

  這,便是他所謂的「所有家當」。

  可是,在這修仙宗門,銀子和銅板,有什麼用?

  而且,一個管事,怎麼可能沒有宗門通用的貢獻點?

  「你瞧,你瞧!這些,都給你!全都給你!這銀簪子,你們姑娘家肯定喜歡!」他將那布包往陳木手裡塞,「我李二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在這雜役峰上,護住你一個,還是綽綽有餘的!沒人敢再欺負你,沒人敢再對你指指點點!」

  他喘著粗氣,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你只要……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他的聲音充滿了渴求,「你……你給我生個兒子!只要你能給我李二留下一個後,我這輩子,便是立刻死了,也死而無憾了!」

  陳木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極度的渴望而面目扭曲的男人,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感到憤怒,還是該覺得可悲。

  他甚至都懶得費唇舌去告知對方自己是男兒之身。

  因為,這早已不是男人女人的問題。這是一個被絕望與孤獨逼瘋了的活鬼,在用他自己那套早已腐爛發臭的邏輯,試圖構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荒謬絕倫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是主宰。而自己,便是他用三個窩窩頭換來的、可以隨意擺布的生育工具。

  陳木目光下意識地往李二身子下方移了移。

  隨即,他一愣。

  看到了不乾淨的東西。

  剛才對李二「感到可悲」的情緒,瞬間蕩然無存。

  一股殺意從他的脊柱往上竄,直衝天靈蓋。

  「你,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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