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是禍非福開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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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半日勞作,於陳木而言,實是度日如年。

  他手中鎬頭起落,一板一眼,瞧來與周遭那些形容枯槁的雜役並無二致。

  然他只用眼角餘光,便將那管事李二的一舉一動盡數收入心底。

  那李二此刻似已渾然忘卻先前之事,恢復了平日那副嘴臉。

  他背負雙手,在那礦道間來回踱步,活像一隻巡視自家雞圈的黃鼠狼。

  他腳步不快,然每到一處,那處的嘈雜之聲便會驟然一歇。

  行至一處拐角,見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年倚著石壁,手中鎬頭拄地,正自大口喘息。

  李二當即臉色一沉,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揚手便是一記耳光,打得那少年陀螺般轉了半圈,口鼻間登時見了血。

  「狗娘養的雜種!」李二破口罵道,「這才什麼時辰,便敢在此處偷懶耍滑?你當老子的眼睛是瞎的麼?仙長們限定的數額,若是因你這等廢物耽擱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少年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擦拭臉上血污,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管事爺爺饒命,管事爺爺饒命!小的……小的是實在沒了力氣,只想喘一口氣,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李二哼了一聲,罵道:「沒了力氣?你吃飯時怎地不見沒了力氣?旁人都能做得,偏你就做不得?莫要與我在此裝死!再叫我看到一回,便不是一記耳光這般簡單了。滾起來,幹活!」

  「是,是,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那少年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起,抓起鎬頭,拼了命般朝面前的礦壁揮去,再不敢有片刻停歇。

  周遭雜役見此情景,無不噤若寒蟬,手中動作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李二卻似意猶未盡,又朝著那少年的背影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道:「一群賤骨頭,不抽不走,不打不動。早晚都得死在這礦里。」

  他一面罵著,一面轉身踱開,恰在此時,礦道深處一行人影行來。

  為首者身著道袍,面容倨傲,正是此地監工的一名修士。

  李二方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頃刻間便蕩然無存。

  他腰背一躬,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點頭哈腰道:「哎喲,張仙長!您老怎麼親自下來了?這點微末小事,吩咐小的們去辦便是,何敢勞動仙長的大駕。」

  那張仙長鼻孔里「嗯」了一聲,眼皮也未曾抬上一抬,只淡淡問道:「今日的,數目如何?」

  李二愈發恭謹,躬著身子回道:「回仙長的話,今晨已解出七十三方,小的正自督促這幫雜碎加緊趕工,待到收工之時,定能湊足一百方之數,絕不敢誤了仙長的大事。」

  張仙長聞言,眉頭微皺,不悅道:「一百方?昨日不是一百二十方麼?怎地愈發少了?」

  李二臉上笑容一僵,旋即露出為難之色,嘆道:「仙長有所不知。非是小的們不盡心,實是這幾日裡,這幫雜役倒下的愈發多了。昨日便有十多個沒能喘過氣來,今晨又拖出去一批。人手不足,這……這產出自然便少了些。小的已經將口糧剋扣到了極致,可這幫賤骨頭,還是不禁用。」

  張仙長冷哼一聲:「一群螻蟻,死了便死了,再換一批便是。你只管把數額給本座盯緊了。門中等著這批靈石用,若是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麼?」

  「是,是,仙長教訓的是!」李二連聲應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再去催逼他們,便是將他們累死,也定要將數目給您湊齊了!」

  「如此最好。」張仙長說罷,便不再理會他,徑直領著身後幾人朝著礦道深處巡視而去。

  李二畢恭畢敬地躬身立在原地,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才緩緩直起腰來。

  方才那滿臉的諂媚與惶恐,頃刻間化作一片陰沉。

  他轉過頭,陰冷的目光在周遭雜役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又若有若無地在陳木身處的方向停頓了那麼一剎。

  這一切,陳木瞧得清清楚楚。

  那李二對雜役的兇狠,對修士的諂媚,做得滴水不漏。

  這人,城府恁地深沉。

  終於,礦道深處傳來「當——!當——!當——!」三聲沉悶的鑼響。

  這鑼聲,不啻於九天之上的仙樂。

  所有雜役幾乎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那根緊繃了一整日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霎時間,礦道中響起一片工具落地的「哐當」之聲與眾人如釋重負的粗重喘息。

  陳木混在人群的末尾,依舊低著頭,將自己的身形藏在旁人的影子裡,儘量不讓自己顯得有半分起眼。

  隊伍行進得甚是緩慢,人人皆是精疲力竭,好似一群行屍走肉在黑暗中緩緩蠕動。

  終於,洞口那昏黃的光亮越來越近,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昏黃的夕陽,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老長。

  便在此時,一道尖細的聲音突兀地刺破了這片疲憊。

  「都給老子站住!」

  所有雜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了回去望向聲音來處。

  但見那管事李二,正自快步從隊伍後方走來。

  他面色陰沉,一雙鼠目在人群中飛快地掃視。

  陳木的心,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果然,李二的目光,越過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的臉,最終,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陳木的身上。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孤零零站在中央的陳木。

  李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出來。跟我走一趟。」

  嘩——

  一瞬間,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木那張臉上。

  有驚訝,有疑惑,但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嫉妒、鄙夷與幸災樂禍。

  「我就說吧!你們瞧,我說什麼來著?這女的,果然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來自一個平日裡便以搬弄是非為樂的女童。

  她身旁一個男童當即嘿嘿一笑,接口道:「安分?嘿,長了這麼一張臉,如何安分得下來?老子第一天見她,便知她不是個省油的燈。成日裡裝得跟貞潔烈女似的,不言不語,原來是早就攀上了高枝!」

  「高枝?李二這老狗也算高枝?」另一人嗤笑道,「不過是換個法子賣罷了!跟管事走,還能有什麼好事?不就是跟早先那幾個不長眼的丫頭一樣,晚上到管事屋裡去,張開腿換幾個黑面饃饃吃唄!」

  這話說得露骨至極,引來一陣壓抑的鬨笑。

  「嘖嘖,瞧瞧那細皮嫩肉的模樣,也難怪李管事瞧得上眼。咱們這些累死累活的,哪有人家這般好命?真是個天生的婊子!」

  「可不是麼!咱們在這兒挖礦,人家在床上挖礦,都是出力氣,憑什麼她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呸!下賤胚子!」

  一句句,一聲聲,惡毒的揣測,污穢的低語,從四面八方朝著陳木攢刺而來。

  言語殺人,不見血光。

  這些雜役,在修士與管事的雙重壓迫下,早已失卻了反抗的勇氣。

  他們不敢將怨毒發泄於強者,便只能更加兇狠地揮向與他們一般的弱者,尤其是那個看似即將脫離他們這個絕望泥潭的「幸運兒」。

  陳木從這一刻起,便已然被這群他從未放在心上的雜役徹底孤立了。

  不,甚至不是孤立。而是成了所有人的公敵。

  那管事李二,只消輕飄飄一句話,便不動聲色地將他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這手段,不可謂不毒辣。

  陳木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他看到了一張張因嫉妒與惡意而扭曲的臉。最終,落在了身旁的錢通身上。

  那少年的臉上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瞧著陳木,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被周遭那股洶湧的惡意嚇得不敢開口。

  他只能拼命地朝著陳木使著眼色。

  陳木心中微微一動,卻終究沒有理會。

  他亦沒有理會周遭那些足以將人溺斃的目光與議論。他甚至沒有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句。

  澄清自己是男兒身麼?又有何用?

  在這群早已被絕望扭曲了心智的人眼中,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別?他們只會覺得,一個男子竟也行此齷齪之事,愈發地不堪與卑劣。

  他先前沒有澄清自己的性別,不過是為了少些「像女人的男人」的額外關注罷了。可他還是低估了這具皮囊的威力。


  他沉默地從那自動分開的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到了李二的面前。

  李二瞧著他這副模樣,嘿然一笑,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

  「走吧。」

  他轉過身,背負雙手,朝著雜役峰另一側——那片屬於他們這些底層管理者的獨立石屋走去。

  那裡的屋子,雖也簡陋,卻比雜役們居住的地窩不知好了多少倍。

  陳木面無表情,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背後那上百道目光依舊如芒在背。

  他沒有回頭。

  只是,在他轉身跟隨李二離去的那一瞬間,他用眼角的餘光朝著人群的邊緣瞥了一眼。

  他瞧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在所有人都幸災樂禍地盯著他背影的時候,卻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一矮身便鑽入了旁邊一塊巨大山石投下的濃重陰影里,轉瞬不見了蹤影。

  是錢通。

  這個傻子。

  陳木的心沒來由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呵,婦人之仁。

  他此刻,管不得錢通,須得將全副心神都用來應付眼前這個局。

  既已入局,何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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