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日復一日皆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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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途窮,西山銜血。

  陳木走在隊末,神色一如往常。

  他身旁的錢通,卻已是強弩之末,腳步虛浮,若非強撐著一口氣,只怕早已癱倒在地。

  「木姐……」錢通行至一處拐角,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陳木手臂一伸,不輕不重地扶了他一把。

  錢通借力站穩,喘著粗氣,感激道:「多謝木姐。小的……小的實在有些撐不住了。」

  說話間,一行人已然拖著殘軀走出礦區,踏上了雜役峰的廣場。

  廣場之上,人頭攢動,竟是又來了一批新人。

  百餘個半大孩子,眼中滿是惶恐不安,瑟縮在廣場中央。

  他們的衣衫五花八門,有的是粗布短打,有的是綾羅綢緞,顯然來自天南地北,家境各異。

  然此刻,在這雜役峰上,他們卻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仙門棄徒。

  「都給老子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將手掌貼在測靈石上!」一名管事模樣的修士厲聲喝道,手中長鞭在空中甩了個脆響,嚇得那群孩子一哆嗦。

  孩子們不敢違逆,推推搡搡,戰戰兢兢地排成一列長隊。

  「下一個!」

  「下一個!」

  一連測了十數人,那測靈石始終如不見半點動靜。

  管事們的臉色愈發難看,周遭那些回來的雜役弟子們,則發出一陣陣低低的嗤笑。

  「嘿,瞧這光景,這一批又是些廢物。」

  「想什麼呢?若真是好苗子,哪會送到咱們這雜役峰來?早被那些外門、內門長老跟寶貝似的搶走了。」

  「說的也是。咱們這些雜靈根的,好歹還有個盼頭。那些沒有靈根的,可就……」

  五十步笑百步。

  就在此時,場中情形忽地一變。

  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孩走上前,怯生生地將手掌按在了測靈石上。

  嗡——

  「雙靈根!火木雙靈根!」一名灰袍修士眼中一亮。

  廣場上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女孩身上。

  那些落選的孩子,眼中是純粹的羨慕。

  而那些與陳木一般的雜役弟子,目光中卻多了幾分嫉妒。

  那女孩自己也呆住了,愣愣地看著發光的晶石,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不錯,不錯。」方才還一臉不耐的管事,此刻臉上已堆起了笑容,「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阿花。」女孩怯生生地答道。

  「好,阿花。」管事點了點頭,對身旁一名修士道,「帶她去外門功事堂,交予劉執事。記著,便說是咱們雜役峰送去的好苗子。」

  「是!」那修士應了一聲,領著兀自有些雲裡霧裡的阿花,在一眾艷羨的目光中,向著山峰高處走去。

  小小的插曲過後,甄選繼續。

  然而,好運似乎已經用盡,接下來並沒有資質高的。

  管事的臉色,由晴轉陰。

  終於,當最後一個孩子也測試完畢,晶石依舊毫無反應時,管事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一揮手,喝道:「將這些沒有靈根的,都帶到那邊去!」

  立時有幾名雜役弟子上前,將那百十個落選的孩子驅趕到廣場的另一側。

  那些孩子臉上寫滿了絕望,有的已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之後,依舊是洗腦、分類、打罵的熟悉流程。

  陳木收回目光,轉身隨著人流,走向自己的住處。

  還未踏入石屋,一股熟悉的的尿騷味便撲鼻而來。

  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那張剛剛換來的床鋪,又被人「眷顧」了。

  那個不知死活的老雜役,當真是毅力可嘉。

  「他娘的!又是那個老狗!」錢通氣得滿臉通紅,壓低聲音罵道,「木姐,您別動氣!這事交給小的!」

  錢通見陳木不語,正要再表一番忠心,卻忽然注意到了屋角一個身影。

  那裡,一個新來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著。


  那孩子生得極為瘦小,面帶菜色,一看便是那種膽小怯懦、任人欺凌的性子。

  錢通腦中靈光一閃,嘿嘿一笑,道:「木姐,小的有辦法了!您且瞧好!」

  說罷,他整了整衣衫,大搖大擺地向那瘦小男孩走去。

  石屋中光線昏暗,人聲嘈雜。

  新來的孩子惶恐不安,與陳木一批的雜役們則疲憊不堪,各自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倒也無人注意這邊的動靜。

  錢通走到那男孩身前,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道:「這位小兄弟,新來的?」

  那男孩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怯生生地「嗯」了一聲。

  「莫怕,莫怕。」錢通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哥哥我瞧你一表人才,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只是……你可知這屋裡的規矩?」

  男孩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錢通的臉色倏地一沉,笑容也變得陰冷起來:「此地的規矩,便是沒有規矩!誰的拳頭大,誰便有道理!你這床鋪,不錯。現在,它是我的了。」

  男孩一聽,頓時急了:「你……你怎能這般不講道理!這是管事允我們自己挑的!」

  「管事?」錢通嗤笑一聲,湊到他耳邊,「管事現在在哪裡?他能護你一時,能護你一世麼?在這雜役峰,人命比草賤。你今夜睡在這裡,明日一早,或就被人丟進亂葬崗了。你信不信?」

  男孩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錢通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不著痕跡地朝陳木的方向指了指。

  「瞧見那邊那個人了麼?」他幽幽地道,「那是我家木姐。她的床被人弄髒了。現在,她心情很不好。你說,我是該去尋那個弄髒床鋪的雜碎算帳,惹得木姐心煩呢?還是請你這位小兄弟,行個方便,讓個床位出來,皆大歡喜呢?」

  男孩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對上陳木那雙冷漠的眸子。

  陳木那眼神,雖是因為心煩而冷得嚇人,卻依舊刺穿了男孩的心理防線。

  男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臉上滿是恐懼,再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挪到了一處無人問津的角落。

  錢通見狀,屁顛屁顛地跑回陳木面前,一臉邀功地哈著腰道:「木姐,妥了!您瞧,這床鋪又干又爽利!今晚您便睡這兒,小的給您守著,保管沒有不長眼的蒼蠅再敢來聒噪!」

  陳木看了他一眼,徑直走到那張新占的床鋪前。

  錢通此人,學得倒是快。

  這弱肉強食的道理,他已然領悟到了骨子裡,且用得十分純熟。他不敢去招惹那些身強力壯的老人,便專挑最軟弱可欺的新人下手。

  這行徑,不可謂不殘酷。但這現實,亦是如此。

  陳木沒有拒絕。

  他不想再為這等無謂的小事分心。他也沒理由、沒義務去對這些新人好。

  當夜,萬籟俱寂。

  石屋中鼾聲四起,夾雜著幾聲夢囈。

  陳木熟門熟路地來到屋角,借著牆壁上幾處凸起的石塊,身形矯健地翻上屋頂。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帶來陣陣寒意。

  陳木盤膝坐下,擺出一個標準的修煉姿勢。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亂發,試圖讓自己的心平靜。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未過多久,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毫無預兆地再次降臨!

  這一次,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強烈!

  陳木的心猛地一跳。

  他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住了那道視線傳來的方向。

  遠處,群山如墨,連綿起伏。在那些外門山峰的更深處,有數座高峰聳入雲霄,氣勢恢宏。

  內門山峰。

  而陳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其中一座山峰上。

  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陳木依舊能感受到那山峰之上蘊含著何等恐怖的氣息。

  他不知那是什麼地方。

  他亦不知,是何人在窺看他。

  他只知道,自己這個掙扎在最底層的螻蟻,似乎被某個高高在上的存在給盯上了。

  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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