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哭聲無用痛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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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那場騷亂,來得快,去得也快。

  搶到窩頭的孩童,皆是狼吞虎咽。

  那吃相,像是被打了一頓後罰餓三日的家犬,臉上又是慶幸,又是惶恐,五味雜陳。

  手腳慢了的,或是爭搶時被人推倒,踩踏幾腳,最終兩手空空的,便只餘下絕望。

  他們蜷在角落,或以袖掩面,低聲抽泣;或抱著膝頭,雙目無神。他們怔怔望著那些口中咀嚼的幸運兒,喉頭滾動,肚中雷鳴。

  「嗚……我的……我的窩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臉上蹭滿了黑灰與淚痕,「……叫人搶了……嗚嗚……」

  「他娘的!憑什麼!憑什麼那怪物能拿兩個!老子一個也摸不著!」一個粗壯些的男孩喊叫道。

  在那男孩身旁,另聚著三四個半大孩子。

  他們正是方才被陳木那一連串動作撞開的幾人。

  此刻,一個個揉著胸口、胳膊,齜牙咧嘴。

  其中一個高個兒男孩,約莫十三四歲,是這群孩子裡年歲最長的。

  他咬牙切齒,怨毒望地向陳木,壓低聲音道:「就是那個怪物!方才她只拿肩頭在我胸口撞了一下,此刻還悶得慌!這小雜種,下手忒也狠毒!」

  他身旁一個臉上長著幾顆麻子的男孩接口道:「誰說不是!我不過是想從旁伸手,她手肘向後一擺,正搗在我肋下,險些叫我背過氣去。她那身子骨,硬得像鐵,哪裡像個女的?」

  「她根本就不是人!」另一個瘦小些的男孩恨恨道,「你們忘了麼?昨日,昨日她是怎麼對付那老雜役的?一腳!就一腳!」

  此言一出,幾人臉上憤恨的神色里,又不約而同地添了幾分忌憚。

  他們想起昨日那一幕,想起那老雜役滿口是血的慘狀,不由得齊齊打了個寒噤。

  那高個兒男孩吞了口唾沫道:「那又如何?她再橫,也只是一個人!咱們幾個一擁而上,不信還治不了她?她搶了兩個窩頭,這不合規矩!咱們找她理論去,讓她把多出來的那個交出來!」

  他嘴上說得硬氣,腳下卻並未挪動半分。

  那麻臉男孩眼珠一轉,朝陳木那邊覷了一眼,低聲道:「話是這麼說……可你看她那模樣……」

  幾人順著他目光瞧去,只見陳木正背靠一處凹陷的岩壁,身前護著那筐廢靈石,一手緊握著鎬頭,另一手拿著那黑乎乎的窩頭,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他吃得極慢,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偶爾抬起,朝四周的黑暗中一掃,冷得像刀子。但凡與他對上視線,便覺頭皮發麻。

  「咕咚。」不知是誰,又咽了口唾沫。

  方才那點子被鼓動起來的勇氣,登時煙消雲散。

  找武者理論?

  那跟找閻王爺討債有何分別?昨天那個老雜役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他們幾個的身子骨,可比不上那人高馬大的老雜役。

  那高個兒男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先前的話已說出口,此刻卻下不來台,只得強辯道:「哼!我……我不是怕她!我是覺著,為個窩頭,犯不著跟這等瘋子計較!失了身份!」

  「是極,是極!說得對!」

  旁邊幾人連忙附和,各自找著台階下。

  「跟她動手,咱們也討不了好,萬一磕了碰了,下午的活計完不成,倒霉的還是自己。」

  「不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她落單的時候!」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將這尷尬場面圓了過去。

  可腹中飢火中燒,怒氣又無處發泄,憋得好生難受。

  那高個兒男孩眼珠一轉,目光落在更遠處一個蜷縮在角落裡、正小聲啜泣的瘦弱男孩身上。

  那男孩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護得緊緊的。

  高個兒男孩對身旁幾人使了個眼色,嘿然道:「那怪物硬氣,咱們暫且不理她。可這礦里,總有些軟柿子。咱們的肚子,可不能就這麼空著。」

  那麻臉男孩會意道:「走,咱們問問那小子,是不是藏了什麼好東西!」

  說罷,四五個人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臉上換上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徑直朝那瘦弱男孩走了過去。

  悽厲的哭喊聲很快便再度響起,夾雜著拳腳悶響。


  一場午休,便在這等弱肉強食的景象中緩緩走向尾聲。

  當監工那催促聲在礦道中迴蕩起來時,或飽或飢的孩子們,都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子,陸陸續續回到自己負責的區域。

  「我的靈石!我的靈石不見了!」

  一個男孩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空空如也的破竹筐,先是一愣,隨即伸手在裡面瘋狂地扒拉起來,似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當他確認裡面確實連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石子都不剩時,終於崩潰了。

  「沒了……全沒了!我辛辛苦苦一早上,就敲出那麼幾塊……我的命根子啊!」

  他雙手抓著頭髮,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誰!是誰偷了我的靈石!天殺的賊!你不得好死!」

  他的哭嚎像一個引子,立刻點燃了周圍。

  「我的也沒了!我的筐也是空的!」

  「天哪!我藏在石頭縫裡的那幾塊,也不見了!」

  「是哪個挨千刀的乾的!有種出來!看老子不打死你!」

  一時間,礦道里亂成一團。

  很明顯,有些心思活絡,或者說更加心狠手辣的孩童,在方才午飯的混亂中,並未將力氣花在爭搶那數量有限的窩頭上。

  他們看準了時機,趁著眾人蜂擁而去、礦道空虛之際,選擇了更容易得手的目標——同伴們視若珍寶的勞動成果。

  這一手釜底抽薪,比搶奪一個窩頭要狠毒百倍。

  「定是你!我方才就見你在我這附近鬼鬼祟祟,沒去搶飯!」一個丟了靈石的紅臉男孩,一把揪住身旁一個矮小男孩的衣領,怒目圓睜。

  那男孩嚇得面無人色,連連擺手,結結巴巴地辯解:「不……不是我!你胡說!我……我只是肚子疼,沒力氣去搶!」

  「放屁!肚子疼?我看你是心裡有鬼!」紅臉男孩哪裡肯信,揚手便是一拳,正中其面門。

  那男孩痛呼一聲,鼻血長流,也是被逼急了,反過來便在紅臉男孩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兩人當即滾作一團,拳打腳踢。

  旁邊的人,有的上前拉架,卻被失了理智的兩人誤傷;

  有的則冷眼旁觀,生怕引火燒身;

  更有甚者幸災樂禍,似乎別人的痛苦能稍稍慰藉自己空虛的肚腹。

  然而,在這種環境下,根本尋不到任何證據。

  被偷了,除了自認倒霉,便只能將怒火轉向那些看似可疑的同伴。

  可誰又沒有嫌疑?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獄裡,誰的心不曾被染黑?

  那幾個丟了靈石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下午他們必須付出雙倍、甚至三倍的血汗,才有可能補上這虧空,完成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定額。

  否則,等待他們的,將不僅僅是飢餓,還有監工那木棍。

  陳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般情景,他見過何止一次。

  在他當流民,四處逃難的日子裡,背叛、盜竊、告密、殘殺……為了活下去,人,可以變得比任何野獸都可怕。

  他親眼見過,一個面黃肌瘦的母親,為了從人牙子手中換取發霉的乾糧,親手將懷中嗷嗷待哺的幼兒塞入對方手中。

  那孩子哭聲悽厲,她卻面無表情,抓起那乾糧轉身便走,自始至終不曾回頭看上一眼。

  他也親眼見過,兩個昨日還抵足而眠、稱兄道弟的夥伴,為了搶奪一個稍微能避風的破屋角落,在滴水成冰的寒夜裡,操起石頭,互相猛砸對方的腦袋。

  最終,兩人都倒在血泊里,誰也沒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那角落,最後被一隻路過的野狗占了去。

  人性中的善,在極致的生存壓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人性中的惡,卻會被無限放大,直到吞噬一切。

  陳木當時年幼無知,只是見過許多,不曾明白其中道理,如今卻漸漸懂得了。

  他低下頭,掂了掂自己筐里的分量。

  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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