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雜役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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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孩子的靈根檢測,終是盡了。

  數百名來自各地的孩童,此刻被分作涇渭分明的兩撥,立在那廣場之上。

  左邊一撥,人數最多。

  他們便是那些被測出無靈根的凡童。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黯淡。

  他們親眼瞧著那五十個同伴,被用邪法迷了心竅,如牽線木偶般走向那黑不見底的石洞。

  雖不全然明白那「耗材」二字究竟是何等下場,但從那一聲「無靈根」的宣判起,他們的命運便從雲端跌入了塵泥。

  右邊一撥,人數便少得多了。

  他們是身具靈根的幸運兒。

  此刻,他們臉上雖也殘留著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先前那位聲若洪鐘的管事修士,不知何時又踱上了高台。

  他的目光,先是投向左邊那群無靈根的孩童。

  那眼神仿佛在端詳一堆發臭的垃圾,又像是在審視一群待宰的牲口。

  許多孩子被他目光一掃,便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爾等,」他終於開了口,「皆是毫無用處的廢物。若在別處,早已被當做野狗一般打殺了事。然我百相門慈悲為懷,不忍見爾等曝屍荒野,特開恩典,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從今日起,爾等,便是我百相門最低等的雜役。宗門之內,所有劈柴、挑水、掃地、耕田的髒活、累活、賤活,盡數由爾等包攬。」

  「記住,你們這條賤命,是宗門賞的。因此,你們須得學會感恩。要用你們的血汗,你們的筋骨,來回報宗門的收留大恩。若有哪個不識抬舉,膽敢懈怠、懶惰、抑或不服管教,下場如何,爾等方才,也已親眼見過了。」

  此言一出,左邊那群孩子的臉更是沒了半分血色。

  那管事頓了一頓,又陰惻惻地補上一句:「當然,宗門也非不通情理。你們之中,若有哪個忽然想通了,悟了,願意主動為宗門『奉獻』,也可隨時報上來。宗門,定會成全他的榮耀。」

  他說話時,特意朝那遠處黑沉沉的石洞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

  接著,那管事的目光,緩緩轉向了右邊。

  陳木他們這群有靈根的孩子,立時便感到一股壓力當頭罩下。

  那管事的臉色,比方才瞧著那群「廢物」時稍稍和緩了些許,但也僅止於此,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至於你們,」他開口道,「還算有些用處。」

  「身具靈根,便算拿到了踏上仙途的門票。但,也僅僅是門票而已。仙路漫漫,一步一坎,多少人拿著這門票,卻連仙門的大門都未能踏入,便已化作枯骨。你們,也莫要高興得太早。」

  他目光如刀,在陳木等孩子們的臉上一一刮過。

  「在爾等引氣入體,修成真正的鍊氣期修士之前,你們的身份,與他們並無二致。」他伸手指了指左邊那群面如死灰的孩子,「你們,同樣是雜役。只不過,你們是懷揣一絲晉升希望的雜役罷了。」

  「我百相門,從不養閒人,更不養無能之輩。你們同樣要幹活,要用勞力,來換取你們的吃食與住處。同時,你們也需自家想法子,自行修煉。」

  這番話,讓右邊這群孩子剛剛升起的一絲慶幸,瞬間又被澆滅了大半。

  原以為有了靈根便能一步登天,未曾想,竟還是雜役的命。

  那管事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冊子封面乃是尋常黃麻紙,上書三個古樸篆字——

  《煉肺經》。

  他將那冊子舉起,在眾人面前晃了晃:「此乃我百相門的基礎引氣法門,《煉肺經》。算不得什麼高深功法,卻也是無數前輩耗費心血所創,直指大道根基。今日,便賜予爾等,人手一本,自家拿去參悟。」

  說罷,他也不分發,只是將那冊子往高台下一扔,竟是直接丟在了塵土裡。

  隨即,又有幾個灰袍修士,各自抱了一摞同樣的冊子,也是這般隨意地扔在地上。

  「我給你們三個月。」那管事道,「三個月為期。期限之內,能成功引氣入體者,可立時晉升為外門弟子。到那時,爾等便能擺脫雜役身份,分得洞府,領得月例,更有機會得師長指點,獲得真正的修煉資源。」


  「外門弟子」四個字,讓不少孩子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

  「但,」管事話鋒一轉,「三個月後,若還有哪個不爭氣的,仍不能引氣入體……」

  他發出一聲冷笑。

  「那便證明,你們不過是扶不上牆的爛泥,連這點悟性也無,根本不是修仙的料。屆時,你們便一輩子當這雜役罷。或許,哪天丹房缺了藥引,你們的下場,便與他們一般無二。」

  他再次伸出手指,指向左邊那群垂頭喪氣的無靈根孩子。

  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個月。

  要麼,一飛沖天,成為人上之人。

  要麼,便徹底淪為與那些「廢物」一般的存在,隨時可能被當成「耗材」了結。

  「還有,」管事又道,「在這三個月里,你們被人欺辱了,被人壓榨了,甚至被人打死了,那都是你們自家沒本事,自家不爭氣!」

  「在這裡,沒有你們鄉下村裡的那些規矩道理。這裡唯一的法則,便是活下去,並且,不擇手段地變強!」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八個字,便是我百相門的立派之基,是此間唯一的規矩!都給我牢牢記在心裡!」

  「聽明白了麼?!」

  他最後一聲暴喝,聲浪滾滾,震得所有孩子耳膜嗡嗡作響。

  「聽……聽明白了……」底下響起稀稀拉拉、顫顫巍巍的回應。

  陳木混在人群中默默聽著。

  他原以為,所謂的魔門,也不過是行事乖張一些,功法霸道一些。

  卻未曾想,竟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連一絲一毫的偽裝都懶得去做。

  想那道衍劍宗的陸青楓,至少還會說幾句「斬妖除魔,匡扶正道」的話。

  而此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氣,一股將人當做牲畜、當做草芥的吃人的味道。

  「好了。」那管事似乎說得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給他們分發雜役服與身份牌。然後領他們去住處。」

  話音剛落,便有一個身材幹瘦的灰袍修士,抱著一大堆灰撲撲的粗布衣衫走了過來。

  在他身後,另有一人提著一隻竹筐,筐里裝滿了黑漆漆的木牌。

  那乾瘦修士將懷中衣物往地上一扔,揚起一片灰塵,然後指著那堆衣服和竹筐道:「一人兩套衣衫,一塊牌子,自家過來領!莫要推擠!」

  他嘴上說著「莫要推擠」,但那些剛剛經歷了生死的孩子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聽聞可以領東西,一窩蜂地便涌了上去。

  人人都想搶到一件看起來乾淨些、完整些的衣物。

  一時間,推搡叫罵之聲不絕於耳。

  一個瘦小的孩子剛搶到兩件衣服,便被一個高壯些的男孩從背後一推,摔了個嘴啃泥,手裡的衣服也被人奪了去。

  那高壯男孩搶了衣服,還覺得不解氣,又在那瘦小孩子背上狠狠踹了一腳,方才洋洋得意地離去。

  這便學上了「弱肉強食」。

  陳木立在人群外圍,冷眼瞧著這片混亂。

  他看到鐵牛憑藉著過人的力氣,護著那兩個女童,搶到了六件衣衫和三塊木牌。

  也看到幾個衣著華麗的富家子弟,滿臉嫌惡地躲閃著,不願與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孩子擠在一處。

  他等到那股最激烈的爭搶勁頭過去,從那堆被挑揀剩下的衣物里,隨意撿了兩套。

  衣衫的料子,是最低等的粗麻,摸在手上,粗糲得如同砂紙一般,還帶著一股子霉味。

  他又從竹筐里拿起一塊木牌。木牌入手頗沉,不知是何種木料,通體漆黑,正面用硃砂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雜」字,背後則是一串編號。

  陳木的編號是:新丁柒拾叄。

  從今往後,他便不再是陳木,只是這百相門中,一個編號為「柒拾叄」的新丁雜役。

  待所有人都領完了東西,那管事又踱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最後在幾個衣著光鮮的孩子身上停了停,尤其是在那個與陳木等人一道來的富家小胖子身上多留了片刻。

  那小胖子一身錦衣綢緞,在這群灰頭土臉的孩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那邊有條山溪,」管事伸手指了指廣場不遠處,那裡隱約能聽到潺潺水聲,「給你們半炷香的功夫,把你們身上那堆破衣爛衫都給換下來,洗漱乾淨。瞧瞧你們一個個,腌臢得不成樣子,尤其是你!」

  他最後那句話,目光卻是直直地落在了陳木身上。

  陳木這一身乞兒裝扮,臉上、發上、手上,無一處不是積月的污垢。說他是這群孩子裡最邋遢的一個,倒也並非冤枉。

  那富家小胖子拿到了雜役服,先是摸了摸那粗糙不堪的布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華美柔軟的綢衫,臉上頓時露出難以掩飾的嫌惡。

  他出身富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一路行來,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是什麼破布?比我家擦腳的布還不如,是給豬穿的麼?」

  他自以為聲音極小,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那管事的耳朵里。

  那管事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來。

  陳木只覺得眼前一花,那管事原本還在十步開外,下一刻便出現在那小胖子面前。

  「你方才說什麼?」

  那小胖子猛地抬起頭,正對上管事那雙眼睛,頓時魂飛天外,話也說不利索了:「我……我沒……沒說……」

  「啪!」

  那管事根本不容他辯解分毫,反手便是一個大嘴巴。

  這一巴掌力道何其之大,小胖子那肥碩的身軀,竟被抽得原地陀螺般轉了一圈有餘,而後「噗通」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那白胖的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脹起來,五個清晰的指印深陷其中。

  「看來,你這蠢豬,還沒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管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在這裡,你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少爺。你,就是一頭豬!」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小胖子那滾圓的肚子上。

  「嗷!」

  小胖子發出一聲慘嚎,整個人疼得像一隻大蝦猛地弓起身子,口中酸水噴了出來。

  那管事卻似仍不解氣,對著蜷縮在地上的小胖子又是幾腳狠狠踹下。

  「挑三揀四?」

  他一邊踹,一邊罵。

  「還當自己是少爺?」

  「嘴賤的東西!」

  「宗門的衣服,也是你這等廢物能嫌棄的?」

  那小胖子起初還在地上翻滾哀嚎,但幾腳下去,便連喊叫的力氣也無,只剩下微弱呻吟,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周遭數百名孩童,不論是有靈根的還是沒靈根的,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鐵牛和那兩個女童,更是嚇得小臉慘白。他們畢竟是一道來的,此刻瞧著同伴被如此毒打,那份恐懼更是感同身受。

  「還有誰,」那管事用鞋尖將那半死不活的小胖子撥到一旁,緩緩抬起頭,目光在所有孩子臉上一一掃過,「還有誰有意見?」

  廣場之上,鴉雀無聲。

  「很好。」管事點了點頭,「現在,都給我滾去那條溪邊洗乾淨!半炷香後,哪個身上還穿著原來的破爛,或是沒把自己拾掇利索,下場,就跟他一樣!」

  此言一出,所有孩子便如得了大赦的囚犯,抱著自己的衣物,瘋了一樣地朝著那條山溪的方向跑去。

  人人爭先恐後。生怕跑得慢了,便會成為下一個被打的對象。

  陳木也混在人群之中,隨著人流朝著山溪走去。

  他在經過那小胖子身邊時,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

  那小胖子躺在地上,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顯然還吊著一口氣。

  但,沒有人去管他,沒有人去扶他。

  陳木收回目光,不管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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