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宗主姐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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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如那山間藤蔓,遇土生根,見水瘋長,盤根錯節,再難拔除。

  自那日起,陳木便留了心。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讀書嬉戲的無知童子,一雙清澈的眸子,開始默默審視著院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他察覺到,那些侍女姐姐待他,雖依舊是噓寒問暖,體貼入微,可那眼神深處,卻總藏著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那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亦非姐姐對弟弟的關切,倒更像是一群技藝精湛的玉工,在賞鑒一件絕世美玉。

  她們的目光里,有呵護,有珍視,卻也有一份敬畏,一份疏離。仿佛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容有半點瑕疵的珍寶。

  她們的言談,也變得愈發謹慎。

  往日裡,幾個侍女聚在一處,總會嘰嘰喳喳說些院外的新鮮事。

  如今,只要他稍稍走近,她們便會立刻噤聲,或是不約而同地轉開話頭,說些天氣晴好、花兒盛開之類的閒話,臉上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

  這日午後,陳木正在廊下讀一本前朝的遊記,看得正入神。不遠處,兩個小侍女正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

  「聽說了麼?外門新來的那批弟子,在萬蛇窟里試煉,一下就折了三十多個。」

  「何止三十個!我聽一位師姐說,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唉,真慘,裡頭還有一個是她同鄉呢。」

  「這算什麼,前些日子,李師兄為了煉那『血煞丹』,不是還從回春園挑了九個雜役去祭了丹爐麼?這才是真的連魂兒都散了。」

  「小聲點!讓小公子聽見,咱們都得去領鞭子!」

  陳木心中一動,捏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假作未聞,緩緩站起身來,朝著那兩個侍女走去,臉上掛著一貫的純真笑容,問道:「兩位姐姐在聊什麼?」

  那兩個侍女回頭見是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好似白日見了鬼。

  年長些的那個反應快些,連忙屈膝行禮,強笑道:「沒……沒什麼。奴婢們在說廚房燉的雞湯,怕火候過了,湯要熬幹了呢。」

  另一個侍女也慌忙附和:「是啊,是啊,小公子您讀書累了吧?奴婢去給您端一碗冰鎮的酸梅湯來?」

  說罷,兩人便如避蛇蠍一般,匆匆忙忙地逃開了,連頭也不敢回。

  陳木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萬蛇窟?血煞丹?祭丹爐?這些詞彙,比春兒那日無意中吐露的「拼命」二字,更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疑惑如滾雪一般,越滾越大。他需要一個答案。

  夜,深了。

  陳木躺在床上,雙眼睜著,毫無睡意。

  白日裡聽到的那幾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院中的動靜。

  風聲,蟲鳴,一切如常。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一陣壓抑至極的啜泣聲,若有若無地從院子角落傳來。

  他悄無聲息地掀開被子,赤著腳,循著那聲音摸了過去。

  聲音的來源,是院角一間不起眼的小屋。那是負責夜間守衛的侍女們輪班歇息的地方。

  屋裡只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將一道道人影投在窗紙上。

  陳木躡手躡腳地湊到門邊,借著門縫朝里望去。

  屋內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

  只見一個白天還曾溫柔地為他整理衣領的侍女姐姐,此刻正狼狽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光潔的背上,縱橫交錯著數道鮮紅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皮開肉綻,滲出血珠。

  而在她面前,站著一個身穿深色衣衫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神情冷峻,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閃著油光的皮鞭。

  這婦人陳木認得,侍女們都敬畏地稱她為「秦總管」。

  「翠兒,你好大的膽子!」秦總管的聲音如臘月寒冰,「宗主定下的鐵律,你敢當成耳旁風麼?在小公子面前,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都忘到狗肚子裡去了?」

  名叫翠兒的侍女渾身一顫,連連叩首,哭著求饒:「總管姐姐,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罪該萬死!」


  「現在知錯了?晚了!」秦總管手腕一抖,皮鞭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今日若非小公子沒往心裡去,你這條小命,此刻還能留著?」

  「奴婢……奴婢只是一時失言……」翠兒的哭聲裡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恐懼,「奴婢看到小公子天真無邪的模樣,就……就想起了我那慘死在萬嬰堂的親弟弟……他若還活著,也該有小公子這麼大了……」

  「住口!」秦總管厲聲喝斷她的話,聲音陡然拔高,「萬嬰堂三個字,也是你配提的?看來這幾鞭子,還是沒讓你長記性!再敢妄言半字,莫說你的舌頭,便是你這整個人,也一併送去絕情谷,去給那些牧人童子做個耍弄的物事!」

  翠兒被這番話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如篩糠,只剩下絕望的抽噎。

  陳木在門外,只覺一股寒氣從背心直竄頂門。

  萬嬰堂?絕情谷?牧人童子?

  這些聞所未聞的名詞,讓他不寒而慄。

  那個叫翠兒的侍女,因為白天多嘴,就被抽打得如此悽慘。

  他不敢再聽下去,悄悄地,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房間。

  重新躺回床上,錦被溫暖,心卻冰冷。

  從那一夜起,陳木對蘇心清的感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他依舊依賴她,依舊迷戀她身上那股獨特的馨香和溫暖的懷抱。但在心底最深處,卻悄然築起了一道高牆。

  那依賴與迷戀之中,摻雜了一絲敬畏,一絲恐懼。

  他再也不敢去問任何關於外面的事情,只是將所有的疑惑都深深地埋藏起來。

  他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地學習蘇心清教給他的所有東西,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琴棋書畫。

  他懵懂地覺得,只有自己變得更有用,才能更安全。

  光陰荏苒,寒暑交替,又是數年一晃而過。

  陳木已長成少年。

  他的身形抽長,眉目舒展,昔日稚氣已然褪盡,化作一副翩翩少年模樣。

  許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緣故,他的肌膚白皙得過分,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一雙眼睛,依舊清澈如初,卻又比往昔多了幾分深邃。當他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唇紅齒白,竟是比滿院的侍女還要明艷幾分。

  蘇心清來看他的次數,比以往更勤了。

  她似乎對自己的這件「作品」滿意到了極點,每一次凝視著陳木,那面紗之後的美眸中,熾熱的華彩便會更盛一分。

  「木兒,你長大了。」這一日,蘇心清又來到小院。她伸出玉手,輕撫著陳木的臉頰。

  「姐姐。」陳木垂首,應了一聲,聲音卻比往日低了半分。不知從何時開始,每當蘇心清這般親近,他便會心跳加速,周身感到一種莫名的不自在。

  蘇心清仿佛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緩緩收回手,忽然問道:「木兒,你可知,你為何會在這裡?」

  陳木抬起頭,望著那雙隔著面紗的眼睛,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蘇心清笑了:「因為,你非尋常人物。你是天意,是機緣,是姐姐命中注定的那份禮物。」

  她拉起陳木的手。那柔軟無骨的手,輕輕揉捏著陳木的指關節,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日,姐姐要再送你一份禮物。」蘇心清牽著他,走到房間中央的蒲團前,「一份能讓你將來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姐姐的禮物。」

  她示意陳木在蒲團上盤膝坐好,自己則繞到他的身後,同樣盤膝坐下,雙手輕輕抵在他的背心「大椎」與「命門」二穴之上。

  「凝神,靜氣,守心,萬念皆空,莫要抗拒。」

  陳木聽話地閉上雙眼。

  下一刻,他只覺一股龐大卻又異常溫和的力量,自後背那兩處接觸點湧入體內。

  這股力量如三春暖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順著他周身經脈緩緩遊走,說不出的舒適愜意。

  然而,這舒適之感不過持續了短短一瞬。

  緊接著,陳木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巨響!剎那間,萬千針刺,億兆蟻噬,那股痛楚非在皮肉,非在筋骨,而是直透神魂!

  「啊……」

  他忍不住想張口慘叫,卻發現自己喉嚨里發不出半點聲音,身體更是如被鐵鑄,動彈不得分毫。


  無數的圖譜文字,功訣法門,如山崩,如海嘯,不容分說,硬生生灌入他識海深處。

  《日月交替吐納法》!

  《碧海潮生訣》!

  《陰陽極樂訣》!

  《奼女聞芳大法》!

  《冰肌玉骨訣》!

  ……

  陳木渾身一軟,整個人虛脫般地向前倒去,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全身的衣衫,已被汗水徹底浸透。

  「姐姐……我……我的腦子裡……」他驚恐地抬起頭,望向蘇心清。

  蘇心清緩緩收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

  她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溫柔地為他拭去額角的汗珠,面紗後的雙眸中,滿是藏不住的欣賞與滿意。

  「別怕,木兒。這些,是姐姐送你的無價之寶。」她輕聲說道,「這是我們合歡宗的立派之基,根本大法。從今日起,它們便都是你的了。」

  「合歡宗?」陳木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詞,只覺這三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綺靡與詭異。

  「不錯。」蘇心清解釋道,「此處,便是合歡宗。修真界中,人人聞之色變;正道口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魔宗聖地,合歡宗。」

  魔宗!

  他頭暈目眩,身子一晃,險些坐倒在地。他讀過的那些雜書話本里,對魔宗的描述,無一不是窮凶極惡,殺人不眨眼,以生人精血魂魄為修煉資糧,是天地不容的邪魔外道。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仙女般的姐姐。她……她竟是魔頭?

  「姐姐……你……」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木兒,你是不是覺得,姐姐是壞人?」蘇心清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她幽幽一嘆,緩緩抬起手,摘下了臉上那層薄薄的面紗。

  剎那間,滿室皆靜。

  那是一張何等絕美的容顏?便是山河失色,日月無光,怕也難及其萬一。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瓊鼻挺翹,櫻唇不點而朱,肌膚勝雪,吹彈可破。

  她的美,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魅惑,一種能讓世間生物為之瘋狂的魔力。只需一眼,便足以讓人沉淪其中,萬劫不復。

  陳木徹底看呆了。

  他從未想過,在那一層薄紗之下,竟是這樣一張驚心動魄、顛倒眾生的臉。

  蘇心清走到他面前,蔥白的玉指輕輕划過他的臉頰:「木兒,你聽好。這世上,從無善惡,唯有強弱。強者書寫道理,弱者聽從道理。強者制定規矩,弱者遵守規矩。強者擁有一切,弱者,便是一切。」

  「一如當年餓殍遍地,你若非遇我,如今也不過是路邊一具枯骨,與那泥土何異?姐姐帶你回來,給你錦衣玉食,教你讀書識字,不是要你做那任人宰割的弱者。」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姐姐要你做的,便是人上之人,是那執掌他人命運的強者!有了這些功法,將來你便能屹立於雲端,俯瞰眾生。到那時,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天下之人,誰又敢欺你半分?」

  她的話,充滿了蠱惑。陳木混亂的思緒,竟漸漸平復下來。

  是啊……若沒有姐姐,自己早已餓死。是姐姐,給了他新生。

  強者才能擁有一切,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這句話,如一道烙印,深深地刻進了他的心裡。

  「可是……姐姐,」陳木努力去回想腦海中那些功法,卻發現一片模糊,「這些功法,我……我好像都看不清楚……」

  他識海之中,那無數的功法秘籍,便如隔著一層濃霧看花,又似在水中望月,明知其在,卻朦朦朧朧,難窺其貌。

  唯獨一篇名為《日月交替吐納法》的入門心法,字跡清晰,歷歷在目。

  「因為姐姐給你下了封印。」蘇心清嫣然一笑,重新戴上了面紗,將那絕世容顏遮掩起來。

  她緩緩說道:「你的體質,萬中無一。一身元陽之氣,至純至淨,於我合歡宗功法而言,不啻於無上仙丹,神品寶藥。」

  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故而我設下封印。你聽真切了,從今日起,你只可修煉這門《日月交替吐納法》,用以溫養經脈,築下道基。待你引氣入體,踏入鍊氣期後,這封印才會解開第一層。其餘功法,一概不許觸碰,一概不許思量,尤其是那些採補雙修的法門,若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走了火,入了魔,便是神仙也救你不得!你可聽明白了?」

  陳木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不完全明白,但聽懂了蘇心清的意思,便是讓他老老實實,只修煉那一門吐納法。

  「姐姐,你剛才說……」少年人的好奇心總是難以抑制,他仰起臉,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不解,「那什麼……雙……是什麼?」

  蘇心清微微一笑,湊到他耳邊:「等你成年那天,我親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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