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茁長成長的休賽期（一）
第117章 茁長成長的休賽期（一）
2017年6月16日，清晨5點47分，BJ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方圓走出海關時，晨霧正從機場高速公路的方向瀰漫過來，像一層灰色的薄紗。
他推著兩個超大行李箱，一個裝衣物，一個裝籃球裝備和錄像帶。
箱輪在光滑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到達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O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來接機。
在過去的287天裡，他習慣了美國的一切：更衣室的喧囂、客場酒店的死寂、
賽後冰敷時的刺痛。
現在他需要重新習慣故鄉的寧靜，或者說，習慣自己不再是「灰熊10號」、
而是「方圓」的那個狀態。
手機開機，微信提示音如暴雨般響起。
187條未讀消息，23個未接來電。
他粗略掃過，大多是祝賀、慰問、採訪請求。
他統一回覆：「已平安回國，需要調整幾天，感謝關心。
然後他看到了母親的信息，只有一句話：「几子，冰箱裡凍著你最愛吃的薺菜餛飩。」
眼眶突然發熱，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這句話太「中國」了，沒有「為你驕傲」，沒有「好好休息」，只是一句關於食物的、最樸素的話。
好像他只是去外地出了個短差，而不是在NBA西部決賽打了五場戰爭。
他叫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您是不是...那個打NBA的方圓？」
「是我。」
「哎喲！」司機一拍方向盤，「我兒子可喜歡你了！昨天還在說，方圓要回來了...您這是剛下飛機？怎麼沒人來接？要不我送您到家門口？」
方圓笑了：「謝謝，就到小區門口就行。」
車駛上機場高速，霧漸漸散了。
六月的BJ，槐花開得正盛，那種甜膩的香氣從車窗縫隙鑽進來。
方圓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故鄉的味道，是他在奧克蘭更衣室冰敷腳踝時，會突然想起的味道。
三天後，BJ東三環某居酒屋包廂。
周琦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當方圓推開包廂門時，看見這個2米17的大個子正笨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試圖讓自己的長腿找到舒服的姿勢。
「你這腿，」方圓笑道，「該訂個特製座位。」
周琦抬頭，也笑了：「能坐就行，你腳踝怎麼樣了？」
兩人擁抱，因為身高差，這個擁抱有些滑稽，方圓的臉貼在周琦胸口上方，能聞到熟悉的運動沐浴露味道，還是大學時一起用的那個牌子。
「沒多大問題，這個夏天好好養養，恢復到巔峰並不困難。」方圓坐下，接過周琦遞來的熱毛巾，「你呢？聽說要去火箭？」
周琦的眼睛亮了：「嗯，七月去休斯頓報到。合同細節還在談，但莫雷經理說，球隊需要我的護框和機動性。」
他頓了頓，「其實我有點慌。」
莫老狗？
方圓對這位火箭總經理，可沒有什麼好感。
「慌什麼？」
「怕...打不好。」周琦的聲音低下來，「你知道的，國人期待太高。姚明之後，你是第一個在季後賽打出名堂的，我是這些年第二個去NBA的，我怕...」
「怕讓人失望？」方圓接過話。
周琦點頭。
服務員送來了刺身拼盤和清酒。
方圓給兩人倒上酒，碰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片刻的鬆弛。
「我第一年也怕。」方圓說，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怕跟不上NBA的節奏，怕聽不懂戰術，怕被美國人看不起。後來我發現，越怕，越打不好。」
他夾起一片金槍魚大腹，油脂在舌尖化開：「你得找到不怕」的理由。我的理由是：我想證明中國後衛也能在NBA生存，你的理由呢？」
周琦思考了很久，久到烤串都上來了，炭火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包廂里。
「我想...」周琦終於說，「我想讓休斯頓的球迷，有一天也能像孟菲斯球迷為你鼓掌那樣，為我鼓掌。」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方圓拿起一串雞脆骨，「記住你現在說的話。等到哪天你累得想放棄，就想想今晚，想想這個小小的包廂，想想你為什麼要去NBA。」
「當然，最近不要吃雞蛋灌餅了，白肉啥的一點兒也不要吃，牛肉、羊肉隨便造，回頭和我一起在美國訓練，我在那裡混了一年，倒是認識了一些所謂大咖。」
他們聊到深夜。
聊NBA的飲食（周琦擔心自己太瘦），聊戰術體系（方圓分析了火箭可能怎麼用他），聊美國生活（方圓教他哪家川菜館最正宗）。
聊到後來，話題回到了CBA，回到了國家青年隊，回到了那些一起住宿舍、偷吃泡麵、熬夜看錄像的歲月。
「還記得2013年亞錦賽輸給伊朗嗎？」周琦突然問。
「記得，你哭了一整夜。」
「那時我覺得籃球好難。」周琦看著杯中晃動的清酒，「現在覺得，那時的難，算什麼啊。」
方圓舉起酒杯：「敬更難的日子。」
「敬更難，但更好的我們。」
酒杯相碰的聲音清脆，像某種承諾。
一周後，上海，姚明私人辦公室書房裡堆滿了文件、籃球、各種獎盃。
姚明從巨大的辦公桌後站起來，即使退役多年，2米26的身高依然充滿壓迫感。
「坐。」他指了指特意定製加高的沙發。
方圓坐下，發現自己還是得仰視姚明。
這個角度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電視前仰視姚明在NBA打球的樣子。
「腳踝。」姚明第一句話就是問傷。
「恢復中，能趕上下賽季訓練營。」
「不，我問的是心理。」姚明那雙睿智的眼睛盯著方圓，「第一次在如此大的舞台上遭遇傷病，第一次打到西決然後輸掉，第一次成為國家期待的核心，你的心理恢復了嗎？」
方圓怔住了。
他準備好回答關於技術、關於戰術、關於NBA的問題，沒想到姚明直接問到了最深處。
「我...」他斟酌詞句，「還在消化。」
「正常。」姚明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方圓倒了一杯，「我2005年腳趾手術時，躺在病床上想：如果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移動怎麼辦？如果火箭不要我了怎麼辦？如果國家隊不需要我了怎麼辦？」
「您也會這麼想？」
「當然。」姚明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巨人也會害怕。但後來我想通了，籃球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但我在籃球上花費的生命，必須值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天際線，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方圓，你現在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你不是第一個去NBA的中國球員，但你是第一個在季後賽證明自己的中國後衛，這意味著什麼？」
不等方圓回答，姚明繼續說：「意味著無數孩子會以你為榜樣。意味著中國籃球的後衛線，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標杆。也意味著，歉這麼說，你不能只為自己打球了。」
方圓握緊了茶杯，茶很燙，但他沒有鬆手。
「明年世界盃預選賽，我需要你。」姚明轉身，目光如炬，「不是需要你的得分，是需要你的領導。需要你告訴年輕球員：看，一個中國後衛能在NBA西決打主力，你們也能在亞洲賽場做到任何事。」
「我答應。」方圓說，聲音不大，但堅定，「只要有需要，我隨時回來。」
姚明走過來，巨大的手掌拍在方圓肩上，很重，但溫暖。
「還有件事。」姚明坐回座位，「你19歲，NBA生涯剛起步，但中國球員的職業生涯，往往比美國球員短，為什麼？因為我們夏天要打國家隊的比賽，沒有完整的休賽期恢復和提升。」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和NBA球員工會、中國籃協一起擬的中國球員保障計劃」。核心是：國家隊會科學安排你的參賽時間，保證你有足夠的恢復期。你不需要在每個熱身賽都打40分鐘，我們需要的是健康、巔峰的你，在世界大賽上出現。」
方圓翻閱文件。
條款詳細，從訓練負荷監控到營養補給，從理療團隊配置到保險條款。
「這是...」他抬頭。
「這是你們這一代應該有的待遇。」姚明說，「我們那一代是開路者，路開出來了，要讓後來者走得舒服些。」
告別時，姚明送方圓到電梯口。
在電梯門關閉前，這位中國籃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說：「記住，方圓。你在NBA每得一分，中國籃球就前進一寸。但你在NBA每成長一分，中國籃球的後輩們，就多了一尺可以仰望的天空。」
電梯下行，方圓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肩上的重量，突然變得具體了。
而且更重要的，因為體能透支而提前結束職業生涯的姚明，很顯然在某些方面考慮了他們這些後來者。
一些無關緊要的比賽方圓不需要上場，哪怕回來了也只是做做樣子，只有在大型比賽上，方圓才需要全力以赴。
這很合理。
方圓看不慣那些指手畫腳的酒囊飯袋，但中國男籃，總有那麼些人在不斷前進，他們解決了很多障礙，只為後來者鋪就一條更嶄新的路。
可惜小輩們不爭氣，資源越來越好，實力卻越來越差。
「這幫只知道玩樂的臭小子們，我會讓他們知道，花兒為什麼會如此的紅！」
七月，洛杉磯，聖莫尼卡某私人訓練館凌晨三點五十分，方圓的計程車停在訓練館門口。
付錢時，司機疑惑地問：「這個點來訓練？你是職業運動員吧？」
「算是。」方圓下車。
訓練館裡已經亮著燈，他推門進去，看見的第一個人是科比·布萊恩特。
退役一年的科比，身材保持得依然像運動員。
他正獨自在角落練習轉身後仰跳投，不是投籃，只是重複動作。
一遍，兩遍，十遍。
每個動作都一模一樣，像機器。
「你早了七分鐘。」科比沒回頭，繼續投籃動作。
「時差沒倒過來，睡不著。」方圓放下包。
科比終於轉身，凌晨的燈光下，他眼裡的光芒依然鋒利：「時差？我打客場時，把時差當不存在。身體說困，腦子說：不，你還得練。」
典型的科比式回答。
陸續有人到來：德瑪爾·德羅贊、保羅·喬治、維克多·奧拉迪波、布拉德利·比爾。
這個訓練營不對外公開，只有科比親自邀請的六名球員。
第一天沒有團隊訓練，只有單挑。
「規則簡單。」科比站在中圈，「贏球繼續，輸球下場。打到有人認輸，或者我喊停。」
第一輪，方圓對德羅贊。
德羅贊是古典分衛的代表，中距離大師。
第一個球，他背身單打，晃肩，轉身，後仰，球進。
「你的防守，」德羅贊回防時說，「比常規賽時好了。」
「因為有人在我頭上得了太多分。」方圓說，想起杜蘭特。
輪到方圓進攻。
他三分線外持球，三威脅，突然加速走右路。
德羅贊跟上，方圓急停，背後運球拉回，這個動作讓德羅贊重心晃開半步。
就這半步，方圓干拔。
球進。
科比在場邊記筆記。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方圓打了七場單挑：
對德羅贊，3勝2負對喬治，2勝2負對比爾，2勝1負對奧拉迪波，3勝1負最後一場，科比親自上場。
「我38歲，退役一年。」科比運著球，「你19歲，剛打完西決。公平吧？」
當然不公平，對手是科比·布萊恩特。
科比的第一攻：三分線外背身要球，向左虛晃，向右轉身，後仰跳投。
方圓全力起跳封蓋，指尖距離球至少還有二土公分。
球進。
「這招我用了二十年。」科比說，「每個防守者都知道我要往這邊轉，但還是防不住。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
「因為我在轉身前，會先用眼神騙你。」科比指著自己的眼睛，「看左邊，轉右邊。最老的把戲，最有效。」
輪到方圓。
他選擇突破，但科比的防守腳步依然精準，始終保持在身前。
方圓急停，科比也急停，方圓再做假動作，科比不吃晃。
24秒進攻時間快到，方圓強行後仰，被科比結結實實蓋了下來。
「你的問題，」科比撿起球，「是你太想做正確選擇」。但有時候，正確的選擇就是相信你的本能，在西決最後時刻，你相信本能了嗎？」
方圓想起塔克投丟的那個球。如果當時他自己投呢？如果相信本能呢？
「再來。」科比把球扔給他。
這一次，方圓沒有想戰術。
他接球直接干拔，甚至沒有完全擺脫防守。
球進。
科比笑了：「這才對！技術是基礎，但殺死比賽的，是那個敢在不該投的時候出手的人。」
訓練結束後，六個人坐在地板上喝電解質飲料。
凌晨五點半，洛杉磯的天空開始泛白。
德羅贊問方圓：「下賽季灰熊能走多遠？」
「取決於馬克和扎克恢復得怎麼樣。」方圓說，「但如果全員健康...」
「你們能威脅勇士。」喬治接話，「說真的，你們是我見過最硬的球隊。」
科比最後總結：「這個夏天，我要你們每個人解決一個問題。德瑪爾，你的三分。保羅，你的持球。維克多，你的決策。布拉德利，你的防守持續性。」
他看向方圓：「你的問題是：學會在承擔一切的同時，保持輕盈。」
「輕盈？」
「你肩上現在有整個中國的期待，有灰熊的未來，有自己的野心。」科比說，「太重了，會壓垮你的第一步。你要找到方法，背著這些重量，還能跳得像沒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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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6日，清晨5點47分，BJ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方圓走出海關時，晨霧正從機場高速公路的方向瀰漫過來，像一層灰色的薄紗。
他推著兩個超大行李箱，一個裝衣物，一個裝籃球裝備和錄像帶。
箱輪在光滑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到達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O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來接機。
在過去的287天裡，他習慣了美國的一切：更衣室的喧囂、客場酒店的死寂、
賽後冰敷時的刺痛。
現在他需要重新習慣故鄉的寧靜，或者說，習慣自己不再是「灰熊10號」、
而是「方圓」的那個狀態。
手機開機，微信提示音如暴雨般響起。
187條未讀消息，23個未接來電。
他粗略掃過，大多是祝賀、慰問、採訪請求。
他統一回覆：「已平安回國，需要調整幾天，感謝關心。
然後他看到了母親的信息，只有一句話：「几子，冰箱裡凍著你最愛吃的薺菜餛飩。」
眼眶突然發熱，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這句話太「中國」了，沒有「為你驕傲」，沒有「好好休息」，只是一句關於食物的、最樸素的話。
好像他只是去外地出了個短差，而不是在NBA西部決賽打了五場戰爭。
他叫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您是不是...那個打NBA的方圓？」
「是我。」
「哎喲！」司機一拍方向盤，「我兒子可喜歡你了！昨天還在說，方圓要回來了...您這是剛下飛機？怎麼沒人來接？要不我送您到家門口？」
方圓笑了：「謝謝，就到小區門口就行。」
車駛上機場高速，霧漸漸散了。
六月的BJ，槐花開得正盛，那種甜膩的香氣從車窗縫隙鑽進來。
方圓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故鄉的味道，是他在奧克蘭更衣室冰敷腳踝時，會突然想起的味道。
三天後，BJ東三環某居酒屋包廂。
周琦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當方圓推開包廂門時，看見這個2米17的大個子正笨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試圖讓自己的長腿找到舒服的姿勢。
「你這腿，」方圓笑道，「該訂個特製座位。」
周琦抬頭，也笑了：「能坐就行，你腳踝怎麼樣了？」
兩人擁抱，因為身高差，這個擁抱有些滑稽，方圓的臉貼在周琦胸口上方，能聞到熟悉的運動沐浴露味道，還是大學時一起用的那個牌子。
「沒多大問題，這個夏天好好養養，恢復到巔峰並不困難。」方圓坐下，接過周琦遞來的熱毛巾，「你呢？聽說要去火箭？」
周琦的眼睛亮了：「嗯，七月去休斯頓報到。合同細節還在談，但莫雷經理說，球隊需要我的護框和機動性。」
他頓了頓，「其實我有點慌。」
莫老狗？
方圓對這位火箭總經理，可沒有什麼好感。
「慌什麼？」
「怕...打不好。」周琦的聲音低下來，「你知道的，國人期待太高。姚明之後，你是第一個在季後賽打出名堂的，我是這些年第二個去NBA的，我怕...」
「怕讓人失望？」方圓接過話。
周琦點頭。
服務員送來了刺身拼盤和清酒。
方圓給兩人倒上酒，碰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片刻的鬆弛。
「我第一年也怕。」方圓說，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怕跟不上NBA的節奏，怕聽不懂戰術，怕被美國人看不起。後來我發現，越怕，越打不好。」
他夾起一片金槍魚大腹，油脂在舌尖化開：「你得找到不怕」的理由。我的理由是：我想證明中國後衛也能在NBA生存，你的理由呢？」
周琦思考了很久，久到烤串都上來了，炭火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包廂里。
「我想...」周琦終於說，「我想讓休斯頓的球迷，有一天也能像孟菲斯球迷為你鼓掌那樣，為我鼓掌。」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方圓拿起一串雞脆骨，「記住你現在說的話。等到哪天你累得想放棄，就想想今晚，想想這個小小的包廂，想想你為什麼要去NBA。」
「當然，最近不要吃雞蛋灌餅了，白肉啥的一點兒也不要吃，牛肉、羊肉隨便造，回頭和我一起在美國訓練，我在那裡混了一年，倒是認識了一些所謂大咖。」
他們聊到深夜。
聊NBA的飲食（周琦擔心自己太瘦），聊戰術體系（方圓分析了火箭可能怎麼用他），聊美國生活（方圓教他哪家川菜館最正宗）。
聊到後來，話題回到了CBA，回到了國家青年隊，回到了那些一起住宿舍、偷吃泡麵、熬夜看錄像的歲月。
「還記得2013年亞錦賽輸給伊朗嗎？」周琦突然問。
「記得，你哭了一整夜。」
「那時我覺得籃球好難。」周琦看著杯中晃動的清酒，「現在覺得，那時的難，算什麼啊。」
方圓舉起酒杯：「敬更難的日子。」
「敬更難，但更好的我們。」
酒杯相碰的聲音清脆，像某種承諾。
一周後，上海，姚明私人辦公室書房裡堆滿了文件、籃球、各種獎盃。
姚明從巨大的辦公桌後站起來，即使退役多年，2米26的身高依然充滿壓迫感。
「坐。」他指了指特意定製加高的沙發。
方圓坐下，發現自己還是得仰視姚明。
這個角度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電視前仰視姚明在NBA打球的樣子。
「腳踝。」姚明第一句話就是問傷。
「恢復中，能趕上下賽季訓練營。」
「不，我問的是心理。」姚明那雙睿智的眼睛盯著方圓，「第一次在如此大的舞台上遭遇傷病，第一次打到西決然後輸掉，第一次成為國家期待的核心，你的心理恢復了嗎？」
方圓怔住了。
他準備好回答關於技術、關於戰術、關於NBA的問題，沒想到姚明直接問到了最深處。
「我...」他斟酌詞句，「還在消化。」
「正常。」姚明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方圓倒了一杯，「我2005年腳趾手術時，躺在病床上想：如果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移動怎麼辦？如果火箭不要我了怎麼辦？如果國家隊不需要我了怎麼辦？」
「您也會這麼想？」
「當然。」姚明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巨人也會害怕。但後來我想通了，籃球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但我在籃球上花費的生命，必須值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天際線，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方圓，你現在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你不是第一個去NBA的中國球員，但你是第一個在季後賽證明自己的中國後衛，這意味著什麼？」
不等方圓回答，姚明繼續說：「意味著無數孩子會以你為榜樣。意味著中國籃球的後衛線，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標杆。也意味著，歉這麼說，你不能只為自己打球了。」
方圓握緊了茶杯，茶很燙，但他沒有鬆手。
「明年世界盃預選賽，我需要你。」姚明轉身，目光如炬，「不是需要你的得分，是需要你的領導。需要你告訴年輕球員：看，一個中國後衛能在NBA西決打主力，你們也能在亞洲賽場做到任何事。」
「我答應。」方圓說，聲音不大，但堅定，「只要有需要，我隨時回來。」
姚明走過來，巨大的手掌拍在方圓肩上，很重，但溫暖。
「還有件事。」姚明坐回座位，「你19歲，NBA生涯剛起步，但中國球員的職業生涯，往往比美國球員短，為什麼？因為我們夏天要打國家隊的比賽，沒有完整的休賽期恢復和提升。」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和NBA球員工會、中國籃協一起擬的中國球員保障計劃」。核心是：國家隊會科學安排你的參賽時間，保證你有足夠的恢復期。你不需要在每個熱身賽都打40分鐘，我們需要的是健康、巔峰的你，在世界大賽上出現。」
方圓翻閱文件。
條款詳細，從訓練負荷監控到營養補給，從理療團隊配置到保險條款。
「這是...」他抬頭。
「這是你們這一代應該有的待遇。」姚明說，「我們那一代是開路者，路開出來了，要讓後來者走得舒服些。」
告別時，姚明送方圓到電梯口。
在電梯門關閉前，這位中國籃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說：「記住，方圓。你在NBA每得一分，中國籃球就前進一寸。但你在NBA每成長一分，中國籃球的後輩們，就多了一尺可以仰望的天空。」
電梯下行，方圓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肩上的重量，突然變得具體了。
而且更重要的，因為體能透支而提前結束職業生涯的姚明，很顯然在某些方面考慮了他們這些後來者。
一些無關緊要的比賽方圓不需要上場，哪怕回來了也只是做做樣子，只有在大型比賽上，方圓才需要全力以赴。
這很合理。
方圓看不慣那些指手畫腳的酒囊飯袋，但中國男籃，總有那麼些人在不斷前進，他們解決了很多障礙，只為後來者鋪就一條更嶄新的路。
可惜小輩們不爭氣，資源越來越好，實力卻越來越差。
「這幫只知道玩樂的臭小子們，我會讓他們知道，花兒為什麼會如此的紅！」
七月，洛杉磯，聖莫尼卡某私人訓練館凌晨三點五十分，方圓的計程車停在訓練館門口。
付錢時，司機疑惑地問：「這個點來訓練？你是職業運動員吧？」
「算是。」方圓下車。
訓練館裡已經亮著燈，他推門進去，看見的第一個人是科比·布萊恩特。
退役一年的科比，身材保持得依然像運動員。
他正獨自在角落練習轉身後仰跳投，不是投籃，只是重複動作。
一遍，兩遍，十遍。
每個動作都一模一樣，像機器。
「你早了七分鐘。」科比沒回頭，繼續投籃動作。
「時差沒倒過來，睡不著。」方圓放下包。
科比終於轉身，凌晨的燈光下，他眼裡的光芒依然鋒利：「時差？我打客場時，把時差當不存在。身體說困，腦子說：不，你還得練。」
典型的科比式回答。
陸續有人到來：德瑪爾·德羅贊、保羅·喬治、維克多·奧拉迪波、布拉德利·比爾。
這個訓練營不對外公開，只有科比親自邀請的六名球員。
第一天沒有團隊訓練，只有單挑。
「規則簡單。」科比站在中圈，「贏球繼續，輸球下場。打到有人認輸，或者我喊停。」
第一輪，方圓對德羅贊。
德羅贊是古典分衛的代表，中距離大師。
第一個球，他背身單打，晃肩，轉身，後仰，球進。
「你的防守，」德羅贊回防時說，「比常規賽時好了。」
「因為有人在我頭上得了太多分。」方圓說，想起杜蘭特。
輪到方圓進攻。
他三分線外持球，三威脅，突然加速走右路。
德羅贊跟上，方圓急停，背後運球拉回，這個動作讓德羅贊重心晃開半步。
就這半步，方圓干拔。
球進。
科比在場邊記筆記。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方圓打了七場單挑：
對德羅贊，3勝2負對喬治，2勝2負對比爾，2勝1負對奧拉迪波，3勝1負最後一場，科比親自上場。
「我38歲，退役一年。」科比運著球，「你19歲，剛打完西決。公平吧？」
當然不公平，對手是科比·布萊恩特。
科比的第一攻：三分線外背身要球，向左虛晃，向右轉身，後仰跳投。
方圓全力起跳封蓋，指尖距離球至少還有二土公分。
球進。
「這招我用了二十年。」科比說，「每個防守者都知道我要往這邊轉，但還是防不住。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
「因為我在轉身前，會先用眼神騙你。」科比指著自己的眼睛，「看左邊，轉右邊。最老的把戲，最有效。」
輪到方圓。
他選擇突破，但科比的防守腳步依然精準，始終保持在身前。
方圓急停，科比也急停，方圓再做假動作，科比不吃晃。
24秒進攻時間快到，方圓強行後仰，被科比結結實實蓋了下來。
「你的問題，」科比撿起球，「是你太想做正確選擇」。但有時候，正確的選擇就是相信你的本能，在西決最後時刻，你相信本能了嗎？」
方圓想起塔克投丟的那個球。如果當時他自己投呢？如果相信本能呢？
「再來。」科比把球扔給他。
這一次，方圓沒有想戰術。
他接球直接干拔，甚至沒有完全擺脫防守。
球進。
科比笑了：「這才對！技術是基礎，但殺死比賽的，是那個敢在不該投的時候出手的人。」
訓練結束後，六個人坐在地板上喝電解質飲料。
凌晨五點半，洛杉磯的天空開始泛白。
德羅贊問方圓：「下賽季灰熊能走多遠？」
「取決於馬克和扎克恢復得怎麼樣。」方圓說，「但如果全員健康...」
「你們能威脅勇士。」喬治接話，「說真的，你們是我見過最硬的球隊。」
科比最後總結：「這個夏天，我要你們每個人解決一個問題。德瑪爾，你的三分。保羅，你的持球。維克多，你的決策。布拉德利，你的防守持續性。」
他看向方圓：「你的問題是：學會在承擔一切的同時，保持輕盈。」
「輕盈？」
「你肩上現在有整個中國的期待，有灰熊的未來，有自己的野心。」科比說，「太重了，會壓垮你的第一步。你要找到方法，背著這些重量，還能跳得像沒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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