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州風雲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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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金州風雲錄(九)

  2017年5月25日晚9點47分,孟菲斯,聯邦快遞球館計時器上猩紅的數字跳動:00:06.3。

  比分:112:108,勇士領先4分。

  西部決賽第五場,灰熊的最後一個主場,也是他們這個傳奇賽季的最後六秒。

  方圓站在三分線外兩步,接到邁克·康利的邊線發球。

  甲骨文的噩夢仿佛在這一刻穿越三千公里來到孟菲斯,史蒂芬·庫里和克萊·湯普森同時撲來,就像四天前在奧克蘭那樣。

  但這一次,方圓沒有投籃。

  他將球傳給右側45度的PJ·塔克,這位鼻樑上固定著碳纖維保護罩的鐵漢,整個系列賽投籃命中率只有31%。塔克接球,面前兩米無人。德拉蒙德·格林放空了他,選擇包夾方圓。

  全館18600名觀眾屏住呼吸。

  塔克屈膝,起跳,出手,動作因為鼻樑的疼痛而有些變形。

  橘紅色的籃球划過孟菲斯夜空的穹頂,帶著九名灰熊球員、三名重傷員、整座城市四十三天的希望,飛向籃筐。

  球在籃筐前沿彈起,撞到後沿,在籃圈上滾了整整一圈,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到無限。

  方圓看著球,康利看著球,替補席上穿著西裝的馬克·加索爾從輪椅上試圖站起,扎克·蘭多夫拄著拐杖的手在顫抖。

  球滾出籃筐。

  安德烈·伊戈達拉抓下籃板,終場哨響。

  系列賽結束,4:1,金州勇士晉級總決賽。

  聯邦快遞球館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不是失望的沉默,而是震驚的真空。

  三秒鐘後,掌聲從灰熊替補席後方開始響起。

  先是零星的,然後匯聚成潮水。

  不是慶祝對手晉級,而是向自己的戰士致敬。

  勇士球員沒有立即慶祝,庫里走向方圓,兩人擁抱。

  在方圓耳邊,庫里說:「你是我季後賽遇到過最難纏的對手。」

  德雷蒙德·格林,這個系列賽的宿敵,走到塔克面前,摸了摸對方鼻樑上的保護罩:「硬漢。」

  凱文·杜蘭特已經可以正常行走了,他面帶微笑地來到加索爾面前。

  兩個因傷錯過系列賽大部分時間的巨人握手,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是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傷病是運動員最殘酷的對手,比任何敵人都可怕。

  隨後,杜蘭特又將目光望向了方圓,那個在網絡上和他針鋒相對的男人。

  方圓的目光與杜蘭特交匯,兩人默契的點了點頭,沒有握手,也沒有擁抱。

  方圓站在原地,抬頭看著記分牌。

  方圓:30分,10助攻,8籃板,2搶斷,1封蓋,出場46分鐘(包括加時賽)

  系列賽場均:27.2分,8.4助攻,7.6籃板五項數據全隊第一但他只看到最後一行:1—4

  康利走過來,左腳跟的保護靴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我們...」

  「我們盡力了。」方圓替他說完。

  是的,盡力了。

  在加索爾、蘭多夫、托尼·阿倫賽季報銷後,這支只剩九名健康球員的灰熊:

  第二場在甲骨文戰到最後一分鐘,惜敗第三場在主場加時賽129:126失利。

  第四場再次加時,131:134憾負今晚,第五場,拼到方圓抽筋,康利只打了上半場,塔克鼻樑骨折戴著面具打了44分鐘,他們真的盡力了。

  晚上10點23分,主隊更衣室沒有人換衣服,幾名球員坐在自己的更衣櫃前,汗水浸透的球衣開始變冷。

  加索爾的輪椅停在中央,蘭多夫的拐杖靠在牆邊,托尼·阿倫吊著繃帶的肩膀微微顫抖。

  三個傷員看著幾個戰士,十幾個男人,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共享著同一種疼痛,不是身體的,是心臟深處的。

  PJ·塔克終於摘下面具,鼻樑上縫針的傷口猙獰可怖。

  他用纏著繃帶的手拿起面具,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小字:「為了不能戰的兄弟」。

  「我以為我能投進那個球。」塔克的聲音帶著鼻音,不知道是因為傷勢還是情緒。


  「你已經投進了很多不可思議的球,」賈麥考·格林說,「第三場的底角三分,第四場的補籃...」

  「但最後一個沒進。」塔克打斷他。

  「夠了。」

  說話的是扎克·蘭多夫。

  這位36歲的老將,用拐杖支撐著站起來,左膝術後才第三天。

  「看著我,」蘭多夫環視所有人,「我在這支球隊打了八年,經歷過黑八,經歷過首輪游,經歷過被橫掃。但從沒像今天這樣,輸球了卻想他媽的笑。」

  他確實在笑,眼淚卻流下來:「因為我們沒輸!我們只是...結束了這個賽季。但看看你們做了什麼?九個人,對抗四星勇士,把他們逼到加時,逼到最後一攻,逼到庫里場均要打41分鐘!」

  馬克·加索爾轉動輪椅,面向所有人。

  他的右腿還固定在支架里,韌帶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我是西班牙人,」加索爾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在西班牙語裡,有一個詞叫Honor」,榮譽。不是勝利帶來的榮譽,是戰鬥方式帶來的榮譽。」

  他停頓,控制情緒:「你們給了我這個詞,謝謝。」

  方圓站起來,走到更衣室中央。

  他渾身濕透,左膝上敷著冰袋,右手食指的指甲在第二場就劈裂了,現在纏著繃帶。

  「我才十九歲,」方圓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是我第一個完整的NBA賽季。六個月前,我還是場均幾分鐘的替補。」

  他看向康利:「麥克教會我如何領導。」

  看向塔克:「PJ教會我什麼是強硬。」

  看向加索爾和蘭多夫:」馬克和扎克教會我什麼是犧牲。」

  最後,他看向空蕩蕩的白板,那裡曾畫過無數戰術,現在只有水漬。

  「下賽季,」方圓說,「等馬克回來,等扎克回來,等托尼回來。等我們所有人都健康。」

  他停頓,然後一字一句:「我們會回來,不是作為下狗,不是作為黑馬。作為冠軍的爭奪者。」

  此時,更衣室的門被敲響,工作人員探頭:「媒體時間。」

  方圓搖頭:「告訴媒體,我們今晚不接受採訪。我們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當晚11點,全球社交媒體#ThankYouGrizzlies(謝謝灰熊)登上推特全球趨勢第一。

  勒布朗·詹姆斯發布長文:「剛剛看完灰熊的最後一場,我哭了。不是因為他們輸了,是因為他們展示了籃球最純粹的樣子:犧牲、堅韌、兄弟情。@邁克·康利,@方圓,@PJ塔克,@馬克·加索爾...你們讓這個聯盟驕傲。」

  科比·布萊恩特轉發比賽集錦:「1997年季後賽,我投了四個三不沾,我們輸了,那是成長必須經歷的痛苦。@方圓,你的痛苦今天開始,你的傳奇明天開始。曼巴精神不是永不失敗,是永不被失敗定義。」

  史蒂芬·庫里在勇士更衣室接受採訪時說:「如果我們最終贏得總冠軍,這個獎盃有一角屬於灰熊,他們逼出了最好的我們。方圓的那個系列賽,是我職業生涯遇到過的最偉大的個人表演之一,我指的不只是數據,是他在隊友一個接一個倒下時,依然扛著球隊前進的意志。」

  凌晨1點,孟菲斯市中心比爾大街已經擠滿了人,不是慶祝,是守夜。

  球迷們舉著標語:「熊血不冷」「九人亦是軍團」「驕傲的2016—2017」

  一個孩子舉著自製的牌子,上面畫著簡單的畫:一隻傷痕累累的熊,身邊站著九個小人。下方寫道:「我十歲,從今天起我知道什麼是勇敢。」

  聯邦快遞球館外牆亮起燈光秀,不是球隊標誌,而是一句話:「真正的戰士不是從不倒下,是每次倒下都爬起來。」

  次日,NBA官方發布西部決賽總結報告一些數據被永遠載入史冊:

  方圓在西部決賽的五場比賽:

  場均27.2分(系列賽最高)

  場均8.4助攻(系列賽最高)

  場均7.6籃板(後衛第一)

  效率值PER:29.8(歷史所有輸球方球員最高)

  關鍵時刻(最後5分鐘分差5分以內)得分:場均7.4分,命中率58%


  灰熊全隊在傷病潮後的表現:籃板球淨勝勇士+3.2個(儘管內線雙塔報銷)

  助攻失誤比2.1:1(優於勇士的1.8:1)

  第四節淨勝分+5.4(證明戰鬥到最後)

  歷史對比:1993年查爾斯·巴克利帶領太陽總決賽2—4輸給公牛,場均27+13+5,雖敗FMVP投票獲得3票2001年阿倫·艾弗森總決賽1—4輸給湖人,場均35.6分,G1在洛杉磯取勝成為傳奇方圓成為第三個在輸掉系列賽的情況下,讓對手球迷起立鼓掌的非總決賽球員(前兩位:2009年首輪的布蘭登·羅伊,2016年東決的德維恩·韋德)

  ESPN發布專題片:《不完美的完美》

  影片從加索爾受傷開始,到塔克最後一投彈出結束,中間是所有灰熊球員帶傷作戰的鏡頭:

  康利帶傷上場,每次突破後咬著牙回防。

  方圓抽筋後自己拉伸,然後繼續上場。

  塔克鼻樑骨折後戴著面具封蓋杜蘭特(第二場)。

  伊巴卡脫水後接受靜脈注射,第三節重返球場。

  哈里森眼角被打開,縫針後第四節命中關鍵三分。

  影片最後,是波波維奇的採訪片段:「有人問我,如果我的球隊必須輸,我希望他們怎麼輸。現在我有答案了:像灰熊這樣輸。站著輸,戰鬥到最後一顆子彈,讓對手即使贏了也要脫帽致敬。」

  三天後,孟菲斯灰熊賽季總結髮布會馬克·加索爾坐著輪椅出席,扎克·蘭多夫拄著雙拐,托尼·阿倫肩膀吊著繃帶。

  九名健康球員穿著統一的灰色西裝,那是灰熊的配色。

  總經理克里斯·華萊士第一個發言:「我們輸了系列賽,但我們贏得了籃球世界從未如此統一的尊敬。昨天我接到23支球隊管理層的電話,不是談交易,是表達敬意。」

  大衛·費茲戴爾的聲音哽咽了兩次:「作為教練,你最驕傲的時刻不一定是奪冠。而是看到你的球員,在明知可能失敗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戰鬥。我擁有十二個這樣的球員。」

  輪到球員發言時,出現了令人動容的一幕:

  康利讓方圓先說。

  方圓讓加索爾先說。

  加索爾讓蘭多夫先說。

  蘭多夫讓塔克先說。

  最後,十二個人同時站起,能站著的站著,不能站著的被扶著。

  他們手搭著肩膀,圍成一個圈。

  「一、二、三一」

  「熊心不死!」

  發布會結束前,記者問方圓:「下賽季的目標是什麼?」

  方圓看著鏡頭,眼神里沒有了少年的青澀,只有戰士的堅定:「健康歸來。

  所有人。然後,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五天後,方圓在孟菲斯機場他要先回中國休息兩周,然後立刻開始夏季訓練。

  在安檢口,一個老球迷叫住他。

  老人大概七十歲,穿著1995年孟菲斯大學老虎隊的復古球衣,那是這座城市籃球記憶的起點。

  「孩子,」老人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這是我孫子給你的。他今年八歲,因為看了你的比賽,開始學打籃球。」

  紙袋裡是一幅蠟筆畫:一個穿著10號球衣的小人,身邊圍著很多小人。

  畫紙背面,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方圓哥哥,我長大了要像你一樣,不怕輸。」

  方圓把畫小心折好,放進隨身背包。

  在飛往上海的航班上,他打開平板電腦,開始看勇士與騎士的總決賽第一場。

  當鏡頭給到庫里時,方圓按下暫停。

  他想起第五場最後時刻,庫里對他的耳語:「明年再見。」

  方圓輕聲回應,儘管機艙里只有他一個人:「明年見。到時候,我們會準備好。」

  窗外,雲海在月光下綿延萬里。

  下方是浩瀚的太平洋,連接著他戰鬥過的美洲大陸和即將回去的亞洲故鄉。

  這個19歲的中國控衛,在經歷了NBA最殘酷也最榮耀的一個月後,終於可以暫時閉上眼睛。

  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右手手指還在輕微地動,那是運球的肌肉記憶,是身體深處不肯休息的本能。

  飛機掠過國際日期變更線,時間向前跳躍一天。

  而在孟菲斯,灰熊訓練館的燈光在凌晨三點依然亮著。

  賈麥考·格林和哈里森在加練投籃,他們知道,下賽季,當加索爾、蘭多夫、阿倫回歸,輪換時間會減少,所以現在必須變強。

  PJ·塔克在休斯頓的醫院拆除了鼻樑固定器,醫生警告他需要休息三個月。

  他說:「給我六周,我要開始訓練。」

  邁克·康利的左腳跟接受了微創手術,取出三塊骨刺碎片,恢復期八周。

  手術前,他對醫生說:「能不能順便加固一下?下賽季我要打更多時間。

  ,波普?

  這小子更狠,一天2000個三分,這就是他夏天必須要做的事情。

  而伊巴卡也需要將自己的中距離打磨的更加銳利,同樣的,還有那該死的三分。

  灰熊的每一個人,都在為了未來拼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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