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馬失前蹄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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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的放榜日,榮國府自卯時點燈起便陷入了一種焦灼的等待之中。

  這滋味倒是同那縣衙前的士子之心一般無二,皆是七上八下,忐忑難安。

  剛吃過早點後的賈母院裡花廳之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李紈並眾姊妹都在,眾人看似閒話家常,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外。

  尤其是老太太右手邊的王夫人,她雖手裡捻著佛珠看似平靜,可撥動珠子的速度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老祖宗放心,」王熙鳳眼珠滴溜溜的轉著,她人是最會湊趣的,玩笑間活躍氣氛來,「咱們寶兄弟這次從考場出來,精神頭足得很,直說文章做得順溜,定是入了『圈』了!我瞧著也是,寶兄弟那般靈秀的人兒,一旦用了心,還有不成的?」

  她雖認不得幾個字,更不懂縣試「團案」、「副榜」的具體名堂,但「入圈」即是上榜的意思,卻還是從眾人的言語間聽懂了。

  王夫人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矜持又難掩期待的笑意:「鳳丫頭就會哄我們開心。他小孩子家懂什麼好壞,只要能安穩完場,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我便是阿彌陀佛了燒高香嘍。」

  話雖是如此說,但她眼角眉梢的喜意卻是藏不住的,心裡只怕是盼兒子能高踞「團案」內圈。

  邢夫人此時也湊趣的少了與妯娌間的明爭暗鬥,她此番也是笑吟吟的說道:「二太太過謙了,寶玉的聰明是老太太都常夸的。倒是芸哥兒……」

  她話說著說話,語氣便是有些微妙起來:「考完出來臉色不大好,自己都說考得一般,只怕連『副榜』都難……」

  探春仗著老祖宗歡心,自然是心直口快的。

  她可見不得有人說賈芸不好,於是當即接口道:「芸哥兒那是自謙!他平日裡用功,我們都是見過的。況且,他連信王殿下和李祭酒都贊過,學問豈能差了?縱然首場不利,次場招覆未必不能補入。」

  這話一出口,花廳里霎時都靜了一瞬。

  賈母挑著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探春一眼,這丫頭平日裡最是明白分寸,今日怎麼為了個旁支的西廊下這般急切?莫非......

  薛寶釵見狀,忙溫聲接話:「三妹妹說的是,芸哥兒確是勤勉。不過考試這事,終究要看臨場發揮。我瞧著寶兄弟這回是真上了心,從考場出來時神采奕奕的,想必文章做得順當。」

  王夫人聽了這話,方才變黑的臉色才緩和些。

  賈母將目光從探春身上移開,落到了一直安靜坐著的黛玉身上。

  見她此時纖弱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模樣,倒似無根浮萍般的柔弱,不由得想起早逝的女兒賈敏。

  老太太心頭一軟,趕忙招手道:「玉兒過來,挨著外祖母坐。你身子弱,別總坐在風口上。」

  黛玉這才怯生生地挪到賈母身邊,小聲道:「外祖母,我瞧著寶二哥和芸哥兒都是極好的。就是蘭哥兒......那日我看見他在廊下溫書,小手凍得通紅還在寫,真是讓人心疼。若是他能中,大嫂子不知該多高興。」

  這話說得巧妙,不顯山不露水的,自是不會錯的。

  果然,賈母聞言亦是嘆道:「難為這孩子了,年紀小小就知道用功。」

  花廳內的風波傳不到夢坡齋,而賈政此刻則在書房內坐立難安。

  他心中清楚自己兒子的斤兩,這些日子雖說的確上進了不少,但寶玉那點墨水,糊弄自家人還行。

  可到了真刀真槍的考場,能勉強完卷已屬不易,首場就想入「團案」?

  他幾乎不敢抱希望。

  反倒是賈芸,雖然考後自承一般,但賈政深知此子心性沉穩,或許是真有實學而低調。

  即便不在內圈,能躋身外圈或副榜,留待次場再考,也算不錯。

  可萬一三人皆名落孫山,榜上無名……那賈家這次科考可就真成了笑話了。

  他煩躁地踱著步,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女眷們的說笑聲後心中更是膩了。

  而眾人口中的當事人賈芸,則在自己的小院裡,對著書捲髮呆。

  近些時日的賈芸卻有些心神不寧。

  他反覆回想自己的試卷,尤其是那篇策論。當時文思泉湧,將一些關於財政、商貿的思考寫了進去,雖說自己已極力用聖賢言語包裝,但核心觀點在那個時代看來,確實有些「離經叛道」。

  他暗嘆一聲:「還是太急躁了……科舉場上,終究是穩字當頭。這下怕是真的考砸了,怕是連『副榜』都無望。」

  母親卜氏見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只默默一遍遍的將地掃得更勤了些。

  就在這各種心思浮動之時,忽聽得二門外一陣喧譁,緊接著是賴大管家激動得變了調的聲音,一路高喊著飛奔進來:

  「放了!放了!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道喜!咱們府上的二爺……有名次!在『團案』內圈!第七名!第七名啊!」

  這一聲道喜聲如同炸雷,瞬間驚動了整個榮國府!

  「二爺!」

  「第七名!」

  「內圈第七名?!」王夫人自是第一個站了起來,她此時喜形於色之下連聲音都帶著顫兒,「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我就說我的寶玉是有造化的!定是他!定是他!」

  她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又是一把拉住身旁的賈母:「老太太!您聽見了嗎?寶玉首場便高中內圈第七!這府試想必也是十拿九穩了!」

  賈母聞言也是又驚又喜,連聲叫道:「好!好!快!快讓人去看清楚!真是寶玉?」

  邢夫人、王熙鳳等一眾人聽得那喜報聲等也紛紛圍上來道喜,除了略顯尷尬的探春之外滿屋子頓時一片歡騰,都認定了這內圈第七名必是寶玉無疑。

  王熙鳳更是高聲吩咐:「快!準備賞錢!重重地賞!再去祠堂給祖宗上香!」

  王夫人此刻亦然容光煥發,對著滿屋子人開始誇耀起來:「雖說孩子自己用了心,也是老爺平日教導有方,老太太福澤庇佑……我早說了,寶玉那孩子,聰明是不用說的,只是平日不肯用心罷了,一旦收了心,什麼功名取不得?瞧瞧,首場便在內圈高列,這若是到了府試,豈不是要『提坐堂號』了?」

  她話語間的那番姿態,就仿佛已經看到寶玉身著秀才襴衫的樣子似了的。

  趙姨娘扯著嘴在角落裡假笑著,酸得她直擰手中的帕子,卻又不敢作聲。

  就在這一片歡天喜地的氣氛達到頂點時,那報信的賴大管家這才氣喘吁吁地跑進了花廳,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

  「賴大,榜單看真切了?快說詳情!」王夫人急切地道。

  賴大喘著粗氣抹了把汗,這才小心翼翼地道:「太太……那,那團案大紅榜……小的看得真真的……內圈第七名……是二爺,是西廊下的芸二爺……寶二爺……他,他不在團案上,也……也不在副榜……」

  「什麼?!」

  花廳內瞬間安靜下來,當真是落針可聞。

  王夫人正端著茶的手猛地一顫,盞中的茶水潑濺出來,在她杏子黃的綾裙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恍若未覺之下,只是怔怔地望著門口。而一旁的邢夫人也是「哎喲」一聲,張著嘴欲言又止。

  鳳姐兒原已堆了滿面的笑準備道喜,此刻那笑意便生生凝在唇角轉而化作驚詫。

  她瞧見王夫人的茶水撒了,忙掏出帕子俯身去擦拭,口內連連道:「太太仔細燙著!」

  探春原本緊繃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快慰,但旋即垂下眼去。

  但這這細微的變化,卻未逃過賈母耷拉著的眸子。

  這丫頭……

  「你……你說誰?那寶玉……蘭哥兒呢?」王夫人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都尖利了幾分。

  「是……是芸二爺,賈芸,在內圈第七。蘭哥兒在……在副榜上,尚有機會。寶二爺……確是……未有名次。」賴大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額上冷汗涔涔。

  賈芸算什麼二爺!王夫人心裡恨得牙痒痒,只怨這奴才嘴巴不利索也就罷了,連腦子裡也都是漿糊!

  花廳內,方才的喜慶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王夫人那煞白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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