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鬼子和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馮紫英與曹變蛟銀賈芸的這番話驚得幾乎從座上彈起。就連一向持重的盧象升也驟然變色,眉宇間儘是難以置信。

  自嘉靖倭亂乃至萬曆援朝一役以來,「倭寇」二字在明人心中,早已與「凶頑」、「海患」緊緊綁在一處。

  賈芸這個提議,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曹變蛟第一個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賈兄!你莫不是讀書讀糊塗了?倭寇何等狼子野心,屢犯海疆,萬曆年更悍然入侵朝鮮,覬覦天朝!與這等虎狼通商,豈非資敵?簡直是……是與虎謀皮!」

  他性情剛直,言語間早已帶了火氣。

  馮紫英也連連擺手,面露憂色:「芸哥兒,此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萬萬不可再傳!若讓朝中那些御史言官聽見,一頂『通倭』的帽子扣下來,你便是渾身是口也難分辨!」

  盧象升雖未直言反對,但此刻也緊緊盯著賈芸不解道:「賈兄,此議風險太大。且日本蕞爾小國,據聞貧瘠睏乏,有何物產可供貿易?又能獲利幾何?恐是得不償失。」

  賈芸對他們的激烈反應早有預料。

  他心下暗嘆,自己若論起經史子集、八股文章,或是排兵布陣、親臨戰陣,怕是給這些古人提鞋都不配。

  自家幾斤幾兩,賈芸心裡再清楚不過。

  可他站在數百年後回望,卻看得分明——這煌煌天朝的潰敗根子之一,便是「錢」!

  朝廷府庫空虛,邊軍缺餉少糧,並非無人知曉,只是許多袞袞諸公,總以為能用忠義仁孝的「家國情懷」將銀錢之事遮掩過去。

  他們似乎覺得多念幾句聖賢書,那遼東將士便能不食人間煙火。

  更令賈芸糟心的是,遍觀史冊,南宋偏安一隅,江南的士紳巨賈尚且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肯出錢出力支撐半壁江山。

  可到了如今?

  放眼望去,多少豪紳巨室,只顧著兼併土地,隱匿田畝,逃避稅賦,真真是一毛不拔的蛀蟲!若有機會,賈芸恨不得將這些國之蠹蟲連根拔起,一掃而淨!

  不過之後賈芸還是拋出了更令人震駭的理由:「諸位兄台稍安勿躁。我提議通商,其利有三,而最關鍵處,在於……遏制朝鮮。」

  「遏制朝鮮?」盧象升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匪夷所思的詞,眉頭緊鎖,「朝鮮乃我大明最恭順之屬國,壬辰倭亂時,我朝傾國力救援,方存其宗廟。如今為何要遏制?」

  賈芸目光微冷,聲音也愈發的沉了下去:「屬國?忠誠?盧兄,若我告知諸位,就在我大明將士於遼東與建奴血戰,缺糧少餉之際,我們這位『忠誠』的屬國,卻暗中通過邊境貿易,將糧食、鐵器,乃至我軍動向,源源不斷輸送給建州女真呢?」

  「什麼?!」

  「絕無可能!」

  「朝鮮安敢如此!」

  這一次,連盧象升也失聲驚呼,三人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怒。

  若此事為真,無異於在背後插了致命一刀!

  曹變蛟猛地站起,拳頭緊握咬牙道:「賈兄!你有何憑據!」

  馮紫英也急道:「芸哥兒,此事關乎兩國邦交,若無真憑實據,可是天大的禍事!」

  賈芸心中苦笑。

  憑據?他自然有,那是來自數百年後的史書明證,朝鮮在明末的騎牆與迫於壓力的背叛中早有定論。

  但他此刻如何能拿出來?

  賈芸只能再次祭出個玄之又玄,卻也是唯一能解釋他之前這些「先見之明」的藉口。

  他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迷茫與鄭重,緩緩道:「憑據……我此刻拿不出白紙黑字。此事,連同日本國內已發現巨大銀礦(石見銀山),其國主(德川幕府)極盼與我大明通商以穩固權位等情……皆源於……源於芸近來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境。」

  他略作停頓,迎著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繼續道:「夢中似有仙神低語,示我以海外輿圖、東瀛物產,乃至……朝鮮邊民與女真部落暗中交易的模糊景象。醒來後,諸般信息卻異常清晰。我初時亦覺荒誕不堪,然聯繫遼東局勢細細思量,竟一一印證!故而……才敢有此駭俗之論。」

  賈芸將這無法言說的信息源頭推給「夢境」,在這神鬼之說仍有市場的時代,反而比任何縝密推論更易讓人半信半疑。

  書房內陷入死寂。

  馮紫英、曹變蛟、盧象升三人面面相覷,震撼與困惑交織。


  賈芸預言寧遠守成,已然應驗。

  那麼這更為離奇的「夢中所見」,又有幾分可信?朝鮮資敵?日本有銀?開海能解困局?

  這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固有的認知,但賈芸先前展現的「神異」,又讓他們不敢輕易斥為無稽之談。

  盧象升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沉吟良久,方緩緩道:「若……若賈兄夢中所示,十中有一為真……那開海禁,引倭銀,制衡朝鮮之陰違,倒真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

  他顯然已在心中推演此舉可能帶來的巨大變局。

  曹變蛟重重坐回去,咬牙道:「若朝鮮真敢行此不義,俺……俺定請纓,提兵問罪!」

  話雖如此,他也知朝廷絕無可能同時對遼東與朝鮮用兵。

  馮紫英苦笑著搖頭:「芸哥兒,你每出一言,都非得讓我們心驚肉跳不可麼?你這肚子裡,究竟還藏了多少驚人之語?」

  見三人神色稍緩,賈芸心念電轉,知道「通倭」之議太過驚世駭俗,需得有個更易接受的由頭。

  他話鋒一轉,語氣也沉凝了幾分:「其實,若論開源之計,除卻海外,還有一處……近在眼前,只是動起來,恐怕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何處?」盧象升立刻追問。

  賈芸指尖蘸了茶水,在小几上緩緩寫了一個「南」字,低聲道:「江南。東南財賦,半歸國用,亦半入……豪強士紳囊中。」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異。

  馮紫英與曹變蛟是勛貴子弟,與江南文官集團本非一路,聞言只是挑眉。

  盧象升出身士林,眉頭卻再次緊鎖:「賈兄之意是……加征?此事朝廷並非未行過,只是……」

  他未盡之語,眾人都明白,加征往往最後都落到小民頭上,徒增民怨而已,而真正的豪強自有辦法規避。

  「非是簡單加征。」賈芸搖頭,「我是想起南宋舊事。彼時朝廷偏安,用度浩繁,卻能支撐百五十年,除卻海外貿易之利,其對江南賦稅之整理,對士紳優免之限制,未必沒有可借鑑之處。至少,那時的江南巨室,尚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肯在朝廷危難時出力。反觀如今……」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盧象升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南宋舊制,確有其不得已之處。然我大漢承平已久,士紳優免乃祖制,若強行清理,恐惹物議,動搖國本。且江南士林清議,力量非同小可……」

  他雖覺賈芸所言切中時弊,但也深知其中艱難。

  「故而,此議與通商一般,皆是險棋,亦是遠謀。通商或可解燃眉之急,引入外銀;而整頓江南,則是固本培元之策。兩相比較,通商看似駭人聽聞,實則牽扯利益或還不如觸動江南士紳來得劇烈。畢竟,海貿之利,朝廷、勛貴、乃至沿海大族皆可分潤,而清丈田畝、核實優免,卻是直接與天下讀書人爭利了。」

  他這番剖析,將「通倭」與「整江南」兩件事的利害關係擺在了檯面上。

  馮紫英與曹變蛟相視一眼,均覺得那「通倭」雖然難聽,但若真如賈芸所言能得巨利,似乎比去動江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士大夫們,反而顯得……「容易」些了?

  至少,刀把子握在自家手裡。

  盧象升心中波瀾起伏。

  他不得不承認,賈芸這兩個提議,一個著眼於外,一個發力於內,雖都堪稱石破天驚,卻直指朝廷財政困頓的核心。

  此少年思維天馬行空,雖有紙上談兵之嫌,但也不得不承認其眼光之毒辣,布局之大膽,已非常人可及。

  他沉吟後又道:「芸哥兒之論,雖……雖看似離經叛道,然細思之,確是為國謀深之計。只是,千頭萬緒,如何著手,還需從長計議,謹慎再三。」

  賈芸此刻也不再多言,只淡然一笑:「夢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芸之所言,是幻是真,且待將來印證。然我大明欲求中興,確不能再畫地為牢,須得睜眼看這海外世界,亦須……刮骨療毒,清理內弊了。」

  這番跨越時空的對話,在三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而賈芸「夢通鬼神」、「智深如海」的名聲,也經由他們,在特定的圈層中悄然流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