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少年,你可不要沉迷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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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春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將下學時的情形說了出來:「小先生……小先生他待我極好的。他誇我字寫得好,還……還單獨問我喜歡聽什麼故事,講的也是我想聽的武林高手……他送我的香皂,我也很喜歡……」

  「那姑娘你為何還這般模樣?」司棋聽得糊塗了。

  「可是……可是……」迎春的眼淚落得更凶了,「可是三妹妹和林妹妹……她們……她們因為我得了小先生幾句誇獎,就不理我了,還說……還說風涼話,故意走得飛快,不等我……司棋,我心裡難受……」

  她說完就伏在桌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司棋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千算萬算,只想著防著外人欺負姑娘,卻沒料到問題會出在自家姐妹身上,還是以這種女孩子間拈酸吃醋和孤立排擠的方式。

  這……這完全超出了她一個丫鬟能處置的範圍。難道她能衝到探春或者黛玉面前,指責她們不該冷落自家姑娘?

  她沒那個膽子,亦沒有資格。

  短暫的錯愕之後,司棋那不肯認錯的倔強勁兒又上來了。

  她自覺在迎春面前丟了面子——自己信誓旦旦找人幫忙,結果卻引來更糟心的事。她不能承認是自己考慮不周,或者說是姑娘們之間複雜微妙的關系所致,那顯得她多無能?

  於是,她把心一橫,將那股邪火又轉嫁到了賈芸頭上。

  司棋嘴裡嘰里咕嚕的嘟囔著:「哼!就算……就算不是他直接欺負姑娘,那也怪他!他既然答應了要照顧姑娘,就該想得周全些!他那樣明顯地只夸姑娘一個,只問姑娘一個,豈不是把姑娘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其他姑娘看了心裡不痛快?他一個爺們,難道不懂這內宅里的彎彎繞繞?我看他就是沒用心,只顧著自己顯擺學問,根本沒替姑娘考量!做事毛毛躁躁,顧頭不顧尾,可不就惹出這事端來了?歸根結底,還是怪他!」

  她這番強詞奪理,倒是把迎春說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的哭聲也漸漸小了,她只覺得司棋說得似乎……也有點道理?小先生若是悄悄地對自己好,不那麼明顯,或許三妹妹和林妹妹就不會生氣了?

  司棋見迎春不哭了,自覺挽回了些顏面,便又湊近一些安撫道:「姑娘快別哭了,為那些不相干的人傷心不值當。以後……以後咱們自己多留心便是。至於那小先生……哼,我回頭再尋他說道說道!」

  她心裡卻也在發愁,這事到底該如何化解,難道真要姑娘一直這樣被孤立下去嗎?

  誠然,司棋是個護主的人,但也未嘗沒有思慮自己的緣由。自家主子不受待見,她的奴婢就能討的了好?

  而那個「罪魁禍首」賈芸,在司棋心裡,這口鍋是暫時甩不掉了。

  且說李紈自那日無意間撞見賈芸穿著賈璉的舊衣從鳳姐院後溜出,心中便存了個疑影揮之不去。

  她自己是青春守寡,身處這錦繡叢中,心如槁木死灰一般。平日裡只知侍親養子,陪侍小姑們針黹誦讀,且外事不聞。

  父親李守中雖不逼她殉節,卻也絕口不提改嫁之事,只以節婦之禮要求她。

  賈府也待她確實不薄,每年公中份例外,老太太、太太私下貼補她的銀子也有三四百兩,讓她帶著賈蘭能過得體面安穩。

  她心裡明白,當初賈珠去世,王夫人和賈母並未明言要求她必須守節,是她自己與賈珠感情甚篤,又受禮教影響深重,自願選擇了這條路。

  她對賈珠,至今仍有深情。

  可也正因如此,當她看到鳳姐——這個有丈夫、有地位、掌管著偌大榮國府的璉二奶奶,竟可能做出些不尷不尬的事情,對象還是族中子侄,又是個年輕俊秀的賈芸時她心裡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既有一種本能的道德批判,又隱隱夾雜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長期壓抑而生的複雜心緒。

  她下意識地更願意相信是鳳姐行為不端,勾引了賈芸。

  畢竟在她看來,賈芸還是個半大孩子,而且是個極有前程的孩子——父親李守中那般嚴謹古板、擇徒苛刻的人,竟親口許諾若賈芸考中秀才便收他為徒!

  連自己的親外孫賈蘭,父親都說要等其有了功名基礎才肯悉心教導。

  父親能對賈芸另眼相看,足以證明此子天賦心性都是上佳。這樣一個好苗子,若被鳳姐帶累了名聲耽誤了前程,豈不可惜?


  想到這裡,李紈坐不住了。

  她喚來身邊心腹大丫鬟素雲,低聲吩咐道:「你去瞧瞧,芸哥兒今日給姑娘們上完課了沒有?若散了學,你客氣些,請他來我這裡一趟,就說我問問他的功課。」

  素雲應聲去了。

  賈芸剛給姑娘們上完課,正收拾了東西,準備回西廊下家中用功讀書,半路上便被素雲攔住了。

  素雲平日為人溫和,對賈芸這等旁支子弟也從無輕視,言語很是客氣:「芸哥兒,我們奶奶請您過去說說話。」

  賈芸對李紈這位珠大奶奶向來敬重,知她是個清淨守節的正經人,且李紈之父李守中對他有賞識之恩,心中更是感激。

  況且之前李紈囑託素雲來給自己娘倆雪中送炭的恩情還歷歷在目。因此賈芸聞言雖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跟著素雲往李紈所住院子去了。

  到了後只見院內收拾得十分簡淨,幾竿修竹,數株老梅,頗有幾分田園野趣。

  李紈已在正房明間等候,穿著家常的青緞子掐牙背心,素淨的臉上不施脂粉,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中帶著疏淡。

  「給嬸娘請安。」賈芸恭敬地行禮。

  「快起來,坐吧。」李紈讓他坐下,又命素雲倒了茶來。

  她先是閒話家常般問了幾句:「近來學業如何?可有為難之處?你母親身子可好?冬日裡炭火可還夠用?」

  賈芸一一謹慎作答。

  言辭懇切,且態度恭謹。

  「勞嬸娘動問,一切都好。學業上不敢懈怠,母親身子也康健,多謝嬸娘和府里照應。」

  李紈見他應答得體,心中那「好孩子」的印象又深了一層,也更堅定了要點撥他迷途知返的心思。

  但這番話也不能直接就說,以免讓其尷尬。

  她斟酌著語句,慢慢將話題引向深處,語氣愈發語重心長:「芸哥兒,你是個聰明上進的好孩子……我父親他也對你寄予厚望。這讀書科舉,是正途,也是辛苦路,最要緊的便是心無旁騖,持身以正。」

  賈芸點頭稱是:「嬸娘教誨的是,侄兒謹記。」

  李紈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隱喻道:「這人啊,年輕時難免會遇到些……嗯,一些外務干擾,尤其是這府里……人多口雜,是非也多。有些事,看似風光,實則是陷阱;有些人,看似親近,卻未必是良師益友。」

  說到此處,李紈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王熙鳳的身影——那個「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的璉二奶奶。

  連林黛玉初來時都暗嘆她「這般標緻,又這般口齒,倒不像外祖母家的孫女,倒像是嫡親的孫女」。

  那份明艷張揚,確實有讓年輕子弟迷了心竅的本錢。

  賈芸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他自問近來除了刻苦讀書、應付族學事務、教導幾位姑娘,並未沾染什麼「外務」,更談不上「沉迷」。

  賈芸只當是李紈作為長輩例行公事的勉勵,全然沒往王熙鳳那事上去想,他便恭敬地敷衍道:「是,侄兒明白,定當潔身自好,專心舉業。」

  李紈見他一副並未深刻領會,甚至有些茫然的樣子,心裡那股氣悶就更重了。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服:「難道……我便不好看了麼?同樣是年輕守節,我這般端莊持重,在他眼裡,竟比不得那等……那等潑辣鮮艷的?所以他只聽她的,卻將我的金玉良言當作耳旁風?」

  這念頭一閃,李紈更覺氣悶,語氣也愈發鄭重起來:「你需得把持住自己,萬不可因一時糊塗,沉迷於些無益之事,壞了根本,耽誤了前程。那等看似繁花似錦的路,底下未必不是荊棘陷阱,一腳踏空,可是萬劫不復!」

  她認定賈芸這是被鳳姐迷了心竅,連自己的點撥都聽不進去了!

  年輕人貪戀美色,尤其是鳳姐那般艷麗又手段高明的,一旦陷進去,哪裡是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能拉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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