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搶人家飯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且說賈芸自那日在夢坡齋前的一番血淚控訴,非但未受責罰,反倒得了賈政親口許諾的月例銀子,此事在賈府中下人間迅速傳開。

  那些素日裡慣會看人下菜碟的僕役婆子們,再見到賈芸時,眼神里便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就連私下議論也變了風向。

  「真真瞧不出來,芸哥兒平日裡不聲不響,竟有這般血性!」

  「可不是?為了老娘,也為了自家清白,敢在老爺、老太太面前豁出去,是個爺們!」

  「往後可不敢小瞧了他們孤兒寡母。」

  內帷女眷們也多感慨其孝心與膽魄,連最是嚴苛的周瑞家的,背後與人說起時也嘆道:「雖說鬧得不成體統,可這份寧折不彎的勁兒,倒有幾分先祖遺風。」

  然而,那些在府中沉浮多年且心思縝密之人,如林之孝家的,或如探春這般有見識的主子,卻品出些不同滋味。

  探春便曾私下對侍書道:「芸哥兒這番舉動,看似衝動,實則步步占理。先抬出鳳姐姐作保,再以孝道自辯,最後直指家族安危,句句都打在老爺最痛處。這份急智和膽色,豈是尋常莽夫所能為?」

  林之孝家的則更直接,對丈夫低語:「這小子,是借著這股邪火,把自個兒從泥地里拔出來了,不容小覷。」

  不過他家的女兒林小紅,倒是因為此事愈發的在意對方了,畢竟賈芸的模樣也的確是一等一的。

  這些迴廊下的私密話,自然也隱隱約約傳到王熙鳳耳中。

  她雖不識字,卻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最擅察言觀色和權衡利害。那日賈芸做戲一般的姿態更是讓她確信,這小子絕非池中之物。且經此一事,已算是被她半推半就地攬到了自己麾下。

  這於鳳姐而言,恰似瞌睡遇到了枕頭——她璉二奶奶在府中看似威風八面,實則內要應對邢夫人、王夫人乃至趙姨娘等各房心思,外要周旋於諸多管事、莊頭乃至官面上的人物,明槍暗箭從未少過,如今正需得力臂膀。

  這日午後,王熙鳳歪在炕上,小丫鬟豐兒在一旁輕輕捶腿。她盤算已定,便喚豐兒去尋人:「去,把芸哥兒叫來。」

  賈芸此刻頭上的傷已結了痂,雖仍有些青紫,精神卻好了許多。聽得二奶奶傳喚,心知必有下文,於是忙整理了衣衫,隨著豐兒來到鳳姐院中。

  一進屋內只覺暖香拂面,但見王熙鳳歪在炕上,身著蜜合色綾襖,外罩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雖裹著綢緞,那衣料起伏間卻隱約勾勒出豐腴肥碩的身段。

  她領口微松,露出一段瑩潤粉膩的脖頸,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淨白的光澤。

  賈芸雖垂首行禮,眼角餘光卻難免瞥見那綾襖下飽滿的曲線隨呼吸微微起伏,暗香浮動間,竟讓他這二世為人的也不禁心旌搖曳,忙在心底暗斥自己:「枉你多活一世,怎見了這般人物便亂了方寸?」

  「請二奶奶請安。」

  王熙鳳也不叫起,只拿眼上下打量他一番,方才慢悠悠地道:「起來吧。傷可好些了?」

  「謝二奶奶掛心,已無大礙。」

  「嗯,」王熙鳳鼻子裡哼了一聲,鳳眼微挑之餘,紅唇微張直接切入正題,「前兒個你那般豁出命去鬧,我倒是小瞧了你。你且說說,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賈芸心知這是既是考較,也是交心之時。

  他抬起頭坦然迎上王熙鳳的視線:「回二奶奶的話,侄兒並非膽大包天。只是當時情境,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不僅自身蒙冤,更可能牽累家族。侄兒想著,與其任人宰割,不如拼死一搏,或許還能爭出一條生路。再者……」

  「侄兒也想讓二奶奶知道,我賈芸,並非那扶不上牆的爛泥,是堪用的。」

  王熙鳳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抹笑倒似溢出了的春水似的教人心痒痒。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戳中了她心思。她需要的就是這種有腦子、有膽魄,而且願意為她所用的人。

  「倒是個明白人。」她隨即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間提起,「你前次送來的那冰片、麝香,成色極好,難為你尋來。只不知,你哪來的銀錢置辦這些?」

  賈芸心頭一跳,知道這是查問底細。於是他不敢隱瞞,如實答道:「不敢欺瞞二奶奶,是……是向鄰居倪二借的印子錢。」

  王熙鳳眉頭微蹙,倪二的名聲她是聽過的,是街面上一個放重利債的潑皮。她沉吟片刻,朝平兒遞了個眼色。


  平兒會意,轉身從裡間取出一個青布小包袱遞給賈芸。

  「這裡是二十兩銀子,」王熙鳳淡淡道,「拿去把倪二的帳平了。那起子人的錢,利滾利,是個無底洞,早些了斷乾淨。」

  賈芸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只覺得一股熱流從掌心直涌到心口,眼眶瞬間就濕了。這不僅僅是二十兩銀子,這是解了他燃眉之急,更是王熙鳳將他視為自己人的明確信號。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二奶奶大恩,賈芸沒齒難忘!」

  「起來,」王熙鳳擺了擺手,「既跟了我,便不必動不動就跪。說說,往後有什麼打算?政老爺既許了你月例,安心讀書便是正理。」

  賈芸站起身,謹慎地回道:「讀書自然不敢懈怠。只是……侄兒也想尋些差事歷練,一來貼補家用,讓母親寬心,二來也能長些見識,為二奶奶分憂。」

  王熙鳳聽了,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喲,剛誇了你幾句,這就想著飛天遁地了?你當府里的差事是那麼容易攬的?眼看進了臘月,城外莊子的地租帳目要清算核對,你能行?各處送來的年貨貢品,入庫、保管、清點,瑣碎繁雜,你能行?開春后庄子上送來的物資接應、分配,你能行?」

  她一連串的問話,如同冰雹般砸下來,倒是教賈芸無處招架。

  賈芸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覺著臉上一陣發熱。他確實從未接觸過這些,空有心思卻無經驗,只得低下頭訥訥道:「是侄兒想左了,二奶奶教訓的是。」

  見他如此,王熙鳳語氣反倒軟和了些:「罷了,你年紀尚輕,這些大事一時也經手不來。不過,眼下倒真有一樁差事,或許你能做得。」

  賈芸立刻抬頭,眼中充滿期待。

  王熙鳳緩緩道:「城外二十里,鐵檻寺那邊,缺個副管事。主要負責與常來往的各房族人聯絡,寺里日常供奉物品的接收、登記、發放,還有督促那些和尚道士們好生供奉香火,事務不算極難,卻需細心穩妥,認得字、會算帳更是要緊。我瞧你字寫得端正,人也還算機靈,月錢先定一兩。你可願意去?」

  鐵檻寺副管事!月錢一兩!賈芸心中大喜過望!只會回過神來發現,這不就是當初賈芹所做的差事嗎?咋個兒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自個兒頭上?

  賈芸強壓住激動,正要叩謝卻忽然想起一事。他面上露出一絲猶豫,抬起頭時帶著幾分懇切道:「二奶奶恩典,侄兒感激不盡!只是……侄兒若去了城外,家中母親獨自一人,侄兒實在放心不下……」

  王熙鳳聞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你如今『凶名』在外,連錦衣衛都敢頂撞,老爺太太面前都敢拼命的,這府里上下,誰還敢不開眼去招惹你母親?」

  「讓你去城外,一是讓你歷練歷練,順帶也攢幾個體己錢;二來,也是讓你暫且避避風頭。你雖占了理,終究是狠狠打了東面的臉,他們背後豈能沒有怨氣?你離得遠些,他們也少些由頭生事,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