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清風山下知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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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年前,山東長白山腳下有一位知世郎,他姓王,他穿著純一色的紅羅袍,外罩著鮮艷華麗的馬甲。

  他手持沖天的丈八長槊,腰掛寒光閃閃的寶刀。

  一旦聽到官軍來圍剿的消息,他便提刀上馬,帶領隊伍奮勇殺敵。

  是啊,與其遠征遼東去戰死,還不如跟隨這位領袖起義反抗,即使犧牲了,又有什麼可傷心的呢?

  五百年後,青州清風山腳下也有一位知世郎,他也姓王,他沒有華麗的羅袍,卻生著一張風華絕代的容顏。

  他手握破甲的鳳翅鏜,腰別殺人奪命的飛叉。

  而眼前這世道,與那隋末又有何區別?

  迅哥兒說得好: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

  「師父,哥哥這首歌是啥意思?」

  史進自幼喜好練武,不愛讀書,自然不知道那位知世郎是何人。

  但李忠是吃江湖飯的,在大宋農村耍棍賣唱,如何不知王禹說唱的歌。

  那是「無向遼東浪死歌」!

  那是歌頌隋末農民起義領袖王薄的歌謠。

  卻說那好漢王薄,首舉反抗隋王朝腐朽統治的義旗,敲響了隋煬帝的喪鐘。他率先起兵發難,揭開隋末農民起義的序幕。

  那日在清風山的雪地中,哥哥與他說王彥章,說「人生一世莫空過,縱然一死怕什麼」。

  「人生一世莫空過啊!」

  李忠答非所問,然後大步趕上,眸光中迸發出的神采,是何其的絢爛。

  王禹在他眼中,越發高大偉岸。

  史進微挑眉梢,很是不解,追問道:「師父,你與我說說啊!」

  「好!師父我教不了你棍棒,卻能教你什麼是江湖,什麼是道義,什麼是家國天下!」

  這是李忠第一次在史進面前以師父自稱。

  果然,史進微微愣了一下,就聽李忠揚聲道:

  「話說隋朝末年,煬帝窮兵黷武,三次出兵高句麗,兵民死傷嚴重。又大興土木,徭役日重,每年到民間選征美女入宮,地方官吏趁機作崇,強占民間良女,加之連年旱澇災害,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大業七年秋,出身貧寒的鐵匠王薄,於長白山雕窩峪聚眾起義,作歌曰……」

  李忠清了清嗓子,唱道:「要抗兵,要抗選,家家要把鐵器斂,斂起鐵來做成槍,昏君髒官殺個光。」

  霎時間,史進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立起,整個人忍不住地打了個激靈。

  任俠好義的他,哪裡能抵擋得住這套言語。

  「師父,哥哥這是要學那王薄,要……」史進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並且蠢蠢欲動。

  「賢弟,我還有一句話教你,王彥章你可曾聽過?」

  「聽師父唱過多遍。」

  「那唱詞中道:人生一世莫空過,縱然一死怕什麼?史大郎,這人生一世,如何才能莫空過?」

  史進不動腦子,直接脫口而出:「把那昏君髒官殺個光!」

  「噓!」

  王禹回頭將食指放在嘴邊,說道:「出門在外,可不能太放肆。」

  史進義憤填膺,怒髮衝冠,咬牙道:「這世道,實在太過黑暗。哥哥,我史進跟著哥哥幹了。」

  「幹什麼?」王禹問。

  史進答:「奉哥哥為知世郎,縱然一死,我史進也不會皺半根眉毛。」

  「每個時代都會有知世郎,當朝廷讓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總有像王薄這樣的人物,帶著他們揭竿而起。

  而在我看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知世郎!人人都是知世郎!我王禹是,你史進何嘗又不是。」

  「我也是嗎?」史進緊皺起眉頭,然後用力點頭肯定道:「聽哥哥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王禹45度角仰望天空,笑道:「我再教你一首歌,且聽我唱來: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

  「嘿嘿參北斗啊!生死之交一碗酒啊!」


  「說走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啊~」

  王禹大步高歌,嘹亮的嗓音迴蕩在山東大地之上。

  很快,史進也跟著吼了起來。

  這首歌實在唱到他心坎里去了,人這一輩子,就該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

  如此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如此這人生一世才沒有空過!

  熱血青年史進,只覺前路一片光明,便是有少許黑暗,憑掌中這根槍棒也能掃盡。

  殊不知,人生之路,黑暗坎坷才是常態,光明平坦只是偶然。

  三人沒有走上次的老路,另走了一條路往西。

  遊學嘛!

  就是要記錄各地的山川地理、人文習俗,未來肯定是有用的。

  這日,臨近中午,三人正坐在一處山窪里休息。

  出門全靠雙腿,縱然都是煉精有成的好漢,腳力非凡,也是需要休息、需要進食的。

  「有股子惡臭!」

  剛剛生好火堆,壯饃還沒烤上,驟變了的風向便捲來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王禹聳了聳鼻子,擰眉道:「是腐爛的肉味。」

  「我去打探打探。」

  史進提著哨棒便朝上風口去查看。

  李忠則生好了火,將壯饃烤上,葫蘆里的水也喝完了,需要燒些熱水灌上才是。

  這喝熱水的規矩也是王禹立下的。

  肉身脆弱,可萬萬不敢大意。

  陶罐里的水還未開,史進面色鐵青的返回,沉聲道:「哥哥,是棄嬰,那溝里全是棄嬰,好幾個是近日剛棄的,底下累累的白骨,不知有多少。」

  棄嬰、溺嬰,在古代太常見了。

  一來,沒有節育措施,動輒懷胎,而一旦懷胎也無法輕易打胎,只能生下再處理;

  二來,朝廷盤剝嚴重,老百姓實在是養不活這麼多孩子;

  三來,典型的重男輕女……

  所以,這事根本無法避免。

  可是……王禹望向那座神聖的大山。

  雖然直線距離有三五十里之遙,但今日天氣晴朗,隱約可見。

  而腳下這片土地,則有另外一個名字,這個名字響徹華夏歷史。

  它叫做曲阜孔廟!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繞路孔廟,王禹也是為了查看查看這裡的創業環境。

  一路看來,其實和其他地方並無二致。

  眾所周知,孔聖人是孔聖人,孔門是孔門,孔家是孔家。

  孔家在天下士林當中影響力極大,歷代衍聖公那都是朝廷所敕封,地位可謂尊崇。

  一千多年來,王朝更替,然則孔家卻是一代代傳承下來,雖說期間也有過落魄,可是哪怕是落魄了,也一樣能夠混得風生水起。

  只是讓王禹無法置信的是,這裡竟然發生了如此駭人聽聞的棄嬰事件。

  他親自去看了,那累累纖細的白骨,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都知道,如果家裡發現了一隻蟑螂,那意味著已經有一窩蟑螂了。

  「哥哥,這事我見得多了。不只是山東,西北、河北、淮河,哪個縣都有。不是不願意養,而是確實養不起。百姓貧苦,經常一場大災大疫就要讓整個鄉里崩潰。」

  李忠一聲長嘆:「想當年豪州饑荒,我要是沒走出來,可能也就葬在了老家的亂墳崗子上了。」

  「我只是無法理解,如果孔聖人活了過來,見到這條溝,他會怎麼做?」

  王禹揮起鳳翅鏜,往溝里用力堆著土:「我真的不明白,這裡不是其他地方,這裡是孔廟地界啊!」

  將鳳翅鏜用力插進土壤里,王禹睚眥欲裂:「在清風山下,棄嬰也是偷偷摸摸,挖坑埋葬。他們竟這般光明正大了……」

  三人將溝給填埋了,帶著沉重的心思,徑直往曹正的雞毛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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