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匹夫之勇
第六十一章匹夫之勇
陳玄風和天行正駕著風，從坊市回到青山。
「有了這些資源，師傅你肯定能突破到築基，能添不少壽元了。」天行摩挲著手指上的戒指，很是喜悅。
在一旁同天行一起駕著風的陳玄風聽到這句話，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他看向天行，眼中滿是內疚。
原來…天行他什麼都知道。
難怪他適才在坊市的時候，所選的東西不是輔助提升境界的丹藥，也不是能護身的寶器，反而是些臨近突破時，能增加成功機率的「沖玄丹」，以及安神定心的「清心丹」。
那時候，陳玄風還以為天行是給自己日後突破境界做準備，畢竟他的境界提升速度太快了，突破築基之日也不遠了。
沒想到，天行卻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是慚愧，明明自己才是師傅，明明自己才應該為天行的前途操勞，如今卻是讓天行做這些，反過來讓天行為自己操勞…
陳玄風靠近天行，正想說「痴兒……為師……為師何德何能……」時。
卻是看見了天行的目光猛地望向他們左邊的方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望著這番莫要的天行，適才想要說的話也被壓了下去，陳玄風也是一樣的嚴陣以待。
他知道目前天行的神識強過自己，一旦天行表現出此種模樣，一定是有異樣的氣息正向他們緩緩靠近。
「師傅，那邊的來人似乎是經常來我們青山勒索敲詐的赤焰門的人！」天行很是厭惡的說。
「赤焰門的人？」
陳玄風一時間也覺得厭惡，青雲的人總是來敲詐他們的靈石，掠奪他們辛苦養殖的靈植，簡直將他們當作牛羊宰割，陳玄風自然是對他們沒有好感。
「天行，他們有多少人，若是人數眾多，那我們便先行離去，不宜硬碰硬，待到他日…」
「師傅，就一人。似乎修為與我相當。而且，那人周身氣息飄忽不定，定然是受了傷！
只要雷霆出手，打她個措手不及，定然可以將她永遠留在此地！」
沒等陳玄風說完，天行便是打斷了他。
陳玄風的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不是以寡敵眾就好。
天行拉著師傅來到了一個樹叢當中的藏身地方，陳玄風看著這番舉動，自然曉得天行想要做些什麼——他想要埋伏這個人，給他們一點教訓。
「天行，不若我們還是回去，此刻若是與他結仇，只怕赤焰門的人找上門來，為師的命不要緊，關鍵是天行你…」
「師傅，無礙。我出來的時候，就是帶了一件夜行衣出來，為的就是應付今日之事。」
說著，天行便是從戒指中喚出了一件黑色服飾，那形狀大小，看上去與天行正合適。
陳玄風有些驚訝，他沒有想到天行居然準備這樣一件服飾，而且看這樣子，只怕是早有準備。
他還想要勸說一下天行，說一切小心為上時，卻是發現在自己身側如虎狼一般盯著的天行，好似一瞬間長大了。
而他卻是覺得一下子便是衰老了不少。
在此前的幾十年裡，雖然能他感知到自己日漸老去，但卻從未有過今日的感受。
像是一瞬間，歲月奪去了他接下來的十三年的壽命。
他沒有再說話了。
赤焰門的人漸漸近了。
陳玄風和天行望去，卻是見到了那人正是時常來他們青山訛詐的柳媚！
可是她此刻的模樣卻是頗為狼狽，周身的裙袍之上卻是染上了血跡，手臂之上還流著鮮紅的血液，正按著手臂駕風前去。
一副剛剛經歷大戰的模樣，絲毫沒有此前妖嬈的模樣。
「該死！那青雲的人下手當真狠毒！竟然敢埋伏我們，讓我們諸多師兄弟盡數命喪當場！
要不是我此前學過一門假死神通，趁他們不注意之時迅速逃離，只怕今日便是要交代在黑風谷了！」
「回去之後定要召集師兄弟，勢必要扳回一局，好好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柳媚一邊駕風，一邊埋怨。
行至一處濃郁的樹叢旁的時候，他的眼睛定在了一處樹叢上，眼上肌肉繃緊。
下一瞬便是加快了速度，想要迅速離開這個令他不安的地方。
可是世事往往事與願違，往往就是你怕什麼，它就來什麼。
這次也不例外。
在柳媚加快了速度的那一刻，樹叢之中便是陡然竄出一個黑色的身影，躍上空中，手中法力凝聚成一個能量球，直直地向著柳媚打去。
柳媚好歹是多年的修士，且剛剛經歷了大戰，一直緊繃神經，靈覺敏銳到了極致。
即便能量球來到眼前，在旁人看來幾乎避無可避的狀態下，卻還是被她以本能的動作閃避。
黑色人影沒有稍作停緩，而是在能量球被閃避的瞬間，便是爆發而上，不給柳媚絲毫喘息的機會。
柳媚望著這般兇猛的攻勢，一邊招架，一邊開口：
「這位道友，在下察你之氣息，我們似乎沒有見過面！
而且你這裝束也不是『黃泉引』的人，更不可能是受人所託前來截殺小女子。
你我之間既然並無恩怨，何必要分個你死我活？小女子乃是赤焰門的人。
掌門烈陽真人同小女子關係頗好，若是被我家真人知曉，只怕道友要大禍臨頭了！
此中利害關係，還望道友細細考量！」
柳媚以為搬出了烈陽真人之後，那黑衣人便是會就此打住，畢竟烈陽真人的名號在這青嵐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她觀此人修為，也不過是同她一般的練氣六層，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底層修士，在聽到金丹真人的名號，往往會被嚇得尿褲子。
可是眼前這人卻是絲毫不懼！
出手反而是越來越狠！
像是不把她留在此地就決不罷休！
柳媚看著眼前交手之人，此人非但沒有絲毫停手之意，也沒有交流之情，完完全全像是帶著必殺之意！
眼見沒有交手的可能，柳媚便是也不再抱有希望，狠下心，與黑衣之人短暫拉開了距離。
隨後咬破了舌尖，吐出精血。
精血血滴在眼前懸浮，手中法印變換，口中咒語念念不絕。
下一刻，她的髮絲似乎變白了些許，眼中精光大放，血滴再次融入身體，朝著赤焰門的方向以極致的速度飛去。
天行想要追趕，卻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
瞧著柳媚消失在天際，天行卻是不甘心。
明明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
就可以將她留在此地！
就可以為師傅，為青山出一口氣！
「不必想太多，他們這些三宗之人，身上總會有一些避死延生、遁離險地的法子…他們也不是那麼容易殺的。」陳玄風在一旁安慰。
可是天行卻還是有些不安。
因為適才在交手的時候，他很清晰的看到，那女子的眼神變換，有詫異，也有怨恨，像是認出了他是誰的樣子。
儘管天行早已儘可能收斂了自身氣息，可還是難以完全斂去，總會有一絲漏出。
恐怕那女子適才就是抓到了那一絲的氣息，才會狠下心施展遁逃之法。
因為她要回去向他們的掌門匯報！
天行的心神正凌亂，卻是不知為何，從心臟與經脈之中傳出定神暖流，讓他的思緒安定下來。
「冷靜，或許那女人尚未覺察也不是沒有可能，即便是覺察，也僅僅只是懷疑，暫時不會對青山造成影響，而且，」
天行望向青山的方向。
「還有前輩在，前輩修為高深莫測，想來應當是無礙。」
一想到吳緣，天行的心中便是莫名的安心。
他總覺得吳緣是一個世外高人，還是修為極其深厚的那種。
「只是…前輩向來不願意招惹因果，此番…不知會不會幫我們呢？又或是，幫了我們之後，前輩會不會離開呢？」
天行的心中一陣低落。
天行到底是一個孩子，臉上神色的變換，終究是被陳玄風盡收眼底。
他與天行相處多年，又豈能不知天行的心中在想些什麼？
「回去之後，要去求一求前輩，希望前輩能最後再幫我們一次，能讓天行安然無恙便好…至於青山…天行在，青山便在…」
陳玄風打定了主意。
.
另一頭。
柳媚正駕著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赤焰門。
駕風之時，還時不時望著背後，確認背後的人沒有追趕上來，這才將一直壓在胸中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本應該是二十年華的柳媚，此刻卻是在那股氣吐出之後，便像是蒼老了些許。
微風吹動的髮絲之間有銀髮閃現，嫩嫩的臉上也出現了些許皺紋。
與之前風華正茂的女子判若兩若。
像是被什麼剝奪了生命氣息一樣。
「青山！那小子一定是陳玄風的徒弟！一個小小落魄宗門的人，一個低賤的修士，竟然讓我使出了消耗壽元的遁逃之術！
瞬息之間便是奪去我二十年的壽元！讓我變得如今的模樣！」
柳媚撫摸著自己臉頰皺紋的手在微微顫抖，摸到那些皺紋的時候，全身肉眼可見的暴動。
若是同門之人在此，她們毫不懷疑這位天生便是對自己樣貌極為自信的師姐會隨地殺人。
「只是，那小子幾個月前還是個不能修行的廢物，怎會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修為達到練氣六層！
而且還是在青山那靈氣稀薄之地修煉到六層的境界！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他們手上真有秘寶！」
冷靜下來後的柳媚細細分析情況，抓住其中頗具疑惑的點。
臉上再次綻放抓住對方對方把柄一樣的笑：
「這個老不死，多次說自己沒秘寶，不知道秘寶的下落，如今自己的弟子卻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達到了練氣六層！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此前定然是在說謊！
只要我將此消息告知掌門，以掌門那對秘寶執著無比的性子，定然會親自降臨青山！
我倒要看看，那兩個練氣修士，如何能抵擋金丹修士！
要是掌門高興，說不定還會賞我一顆『延壽丹』或是一顆『駐顏丹』！助我恢復容貌！」
如此想著。
柳媚的臉上的笑意又變了。
她的手還是在臉上的皺紋撫摸，與適才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已然沒有對這些皺紋的厭惡，更多的是對於青山滅門的欣喜。
以及自己得到賞賜恢復容顏，以及立下大功一件的喜悅。
不知不覺，她御風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不一會兒。
她便是落在了赤焰門的山門之上。
見到自家師姐回來了，門內的那些師弟師妹的目光卻是齊齊落在了柳媚的身上。
有些人是看她衣裙上的血跡，感嘆在她在經歷大戰之後還能活著回來。
看來她平日裡的囂張跋扈，說著那些自信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真有能避死延生的手段。
但是更多的是，眼光落在了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你們看，師姐臉上的皺紋是怎麼回事？」
「噓，別那麼大聲，你想在宗內被穿小鞋麼！」
「就是，一看就知道是動用了禁術！至於為什麼動用禁術，我等心知肚明就好！」
…
宗內的人議論紛紛，都是聚焦在這位師姐的臉上以及衣裙上的血跡上。
不過大家都是細細交談，不敢過於大聲，也不敢與她近處相問。
別人落魄的時候，還是不要去過問的好。
往往這個時候，他們不會認為你是關心她，反而會是覺得你想要過來踩他們一腳。
結果就是好心餵了狗。
柳媚不會聽不到周圍的人是如何議論她的，雖然她此刻很想上去給他們一些教訓。
但是她此刻法力枯竭，氣息不穩，急需恢復，而且還有要事稟報掌門，於是便是沒有找他們那些人勢利的人的麻煩。
「待我立下大功，有你們好看的！」柳媚這樣想。
她不是一個心胸寬厚的人。
她不僅信奉力量之上、打不過就跑等等人生信條。
更加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仇不報非君子！
今日他們議論自己的仇，她記下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她也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來到大殿。
柳媚將自己適才在宗門之外遭遇青山之人的事情一一稟報給掌門烈陽真人。
烈陽真人聽後一開始也是如柳媚預想的一般，表露出對秘寶的渴望的神情。
但是很快，烈陽真人的臉上便是恢復了平靜，甚至隱隱之中有著一絲的忌憚。
柳媚是個善於觀察她人眼色的人，她不明白，為何向來不懼一切，且對秘寶異常執著的掌門，此刻會表露出忌憚的神色。
難不成有些她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青山之內還有高人！
而且這個高人的修為不在掌門之下！
否則烈陽真人為什麼表露出如此令人不解的顧忌！
最後，不出柳媚所料，烈陽真人開口說道：
「……此事本座已知曉，你且先退下療傷。關於青山劍派……暫且按兵不動，待本座與幾位長老商議後再做定奪。」
「果然！」柳媚心中湧起看透一切的瞧不起。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
對方是一宗掌門，是烈陽真人，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強者，又怎會為了她一個小小的練氣小修，得罪一個可能存在的高人呢？
權衡利弊，才是處事法則！
自身不夠強大，妄想依託他人助力自己成功，這是一件不切實際的事情。
柳媚對此有了深深的感悟。
她壓下心中想要與掌門還嘴的衝動，壓下想要向掌門尋求賞賜的渴望，只是低聲下氣應了一句：
「謹遵師命，弟子告退。」
來到大殿之外，柳媚望著台階之下那些師弟師妹，感受他們向自己投來的目光。
也不知是心裡作用，還是師弟師妹真有看她倒霉的意思。
柳媚覺得他們這些人就是想要看自己的笑話，心裡滿是忿怒，規模還算大的胸膛高下起伏不定，面容雖有些變化，但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
大的依舊是大的，小的依舊是小的。
她壓下心中想要呵斥他們一頓的衝動，因為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貿然上前，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唯有自己的修為再上一層樓，在他們面前展現絕強的實力，才能讓他們這些人不敢多有言語！
於是她吐出了一口氣，讓自己心境平復，走向了平日裡修煉的洞府。
她要修煉。
她要提升修為。
她要突破築基增加壽元，恢復容貌。
見到她離去，下首的人才開始議論紛紛：
「師姐怎麼就這樣走了？連句訓斥都沒有？這不是她的處事風格啊！」
「看她那樣子，怕是真吃了大虧，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
「嘖嘖，看她倒霉就是爽啊，她平日裡囂張跋扈的樣子，我看到都想上去教訓她一下！要不是我修為不夠…」
「噓！慎言！這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
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各自散去。
這頭柳媚剛剛離去。
另一邊，烈陽殿內。
烈陽真人依舊是高座在寶座上，不過卻是沒有了平日裡傲視一切的神色。
此刻的他眼眉低垂，神色肅穆，像是在想著什麼巨大的事情。
「陳玄風此人向來逆來順受，是個軟弱之人，而且還是個善於觀察情況，不會輕易得罪人的人。
一個在坊市上買靈液都要錙銖必較的人，難道不會曉得到放任手下弟子攻伐我熾焰門弟子的風險麼？」
烈陽真人的手輕輕點在座椅扶手上，細細想著其中的緣由。
「一個多年來小心翼翼的人如今卻是如此大膽，心性變化如此明顯。
要麼是被人奪舍，要麼是背後有了我赤焰門都不得不忌憚的依仗！
一個壽元將近的人有什麼好奪舍的，而且此人資質完全低下，根本不會有人奪舍。
剩下的理由，那就只有後者了…」
烈陽真人又是變得極其肅穆起來，額頭上的皺紋被緊緊壓在眼眉上方。
「看來，青山真的是有了一個強大的依仗。是外來的修士，還是另外兩宗的人…還是雪藏的老祖…
不，不對，另外兩宗的人若是想要為青山撐腰，早就站在他們身後，何須等到今日？
又何須同我們一般不停地在青山搜刮？應該不會是他們。
而青山的祖師早已死去，哪裡還有什麼老祖…那就是有了外來的強大修士…」
「若真是外來的修士，是另外三大域界的麼？若真是如此，倒是可以過去結交一番。
青松那老傢伙居然在暗中結交了地元域界的人，而黑水宗的人也找上了玄水域界的人。
唯有我赤焰門，背後不僅無一人，而且還缺少強大的修士！」
「若是此人是三大域界的人，倒是省了我派人前去尋他們的功夫，若不是，若是能結交，
也能為我宗門再添一份助力。青雲可是什麼良善之人，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與他合作，無意於與虎謀皮…」
…
經過了短暫的冷靜分析，烈陽真人便是敲定了主意，當下便是出發前去青山，去拜會一下那位修士。
當然，更多的是帶著拉攏的意思前去的。
畢竟他們赤焰門現在的局勢可不好啊。
多一條退路，總歸是不錯的。
當年的青山門派就是自視清高，不願與青嵐域之外的任何一個域界合作，這才導致了幾乎滅門的下場。
他烈陽可不會重蹈青山的覆轍。
只要能變強，只要能讓自己的宗門延續下去。
低聲下氣一些沒關係。
古之大能，亦有能屈能伸之時，我烈陽今日折節下交，未必不是他日騰飛之始！
抱著這樣的想法，便是化作了紅色流光，朝著青山的方向駕風飛去。
.
天行跪在吳緣的面前，背後背著荊棘。
背後的荊棘是在回來的路上自己找了一片樹林砍的。
這幾個月以來，他跟吳緣相處的時候，便是時常聽著吳緣說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其中有一則他印象極其深刻——負荊請罪。
據吳緣所說，這是一個關於一位將軍與臣子因誤會生隙，後將軍背負荊條上門請罪，最終將相言和、共保國家的故事。
天行以此典故，效仿將軍的做法，背負荊棘跪在吳緣面前，以示自己因衝動行事可能為宗門和前輩引來禍端，懇求前輩原諒並再次施以援手。
吳緣看著跪在地上的天行，神色有些複雜。
吳緣看著跪在地上的天行，神色有些複雜。
他記得自己不僅跟天行講過負荊請罪的故事，還跟他說過「謀定而後動，若無十足把握，寧可潛藏爪牙，亦不可輕易亮刃」的道理。
可這孩子，顯然只記住了前者，卻將後者拋在了腦後。
旁邊的陳玄風見狀，嘴唇動了動，想要為天行求情。
吳緣卻只是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天行身上。
陳玄風心頭一緊，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前輩這是要藉此事，給天行一個深刻的教訓。一味護短，終究是害了他。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良久，吳緣才緩緩開口：
「天行，你可知，你今日所為，錯在何處？」
天行低著頭：
「我、我不該衝動出手，暴露了身份，可能為宗門和前輩引來禍端。」
「僅此而已？」吳緣問。
「你只看到了可能引來的禍端，卻未曾想過，若那柳媚遁術稍慢半分，若她臨死反撲，以你初入鍊氣六層的修為，有幾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你師傅年邁，修為停滯多年，若他被捲入，你又如何護他周全？」
天行身子微微一顫，緊咬著下唇，沒有回答。
吳緣繼續道：
「我與你講『負荊請罪』，是告訴你知錯能改，擔當己任。
但我更與你講過，『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你今日見仇人落單，便按捺不住殺意，看似勇猛，實則是被仇恨與衝動蒙蔽了心智的匹夫之勇。」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修行之路，步步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你身負青山傳承最後的希望，更需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今日你為一時之快，若因此殞命，或連累師門覆滅，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見青山列祖列宗？
你口口聲聲說要護住你師父，護住宗門，便是這般護法麼？」
天行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
是啊，若當時柳媚並非強弩之末，若她還有拼死一擊的底牌……
自己死了不要緊，可師傅呢？
師傅為了他，為了宗門，已經付出了一切……
想到此，天行眼中的倔強終於化為徹底的悔恨。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聲音哽咽：
「前輩教訓的是！是天行愚鈍，只憑一時意氣，險些釀成大錯！天行……天行知錯了！」
看著天行真心悔過的模樣，吳緣眼神微緩。
他並非真的責怪天行，少年熱血，為護師門而戰，其心可嘉。
但此界殘酷，遠非他想像。
若不讓他早些明白隱忍與權衡的重要性，日後必吃大虧。
「起來吧。」吳緣終是說道。
「荊棘卸了，去處理下傷口。此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未必會引來禍端。即便真引來禍端，也未必不是一次機會。」
天行和陳玄風聞言皆是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吳緣。
就在這時，吳緣目光微動，望向窗外遠空，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禍福相依，麻煩未必不會自己上門。準備一下吧，有『客』將至。」
.
陳玄風和天行正駕著風，從坊市回到青山。
「有了這些資源，師傅你肯定能突破到築基，能添不少壽元了。」天行摩挲著手指上的戒指，很是喜悅。
在一旁同天行一起駕著風的陳玄風聽到這句話，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他看向天行，眼中滿是內疚。
原來…天行他什麼都知道。
難怪他適才在坊市的時候，所選的東西不是輔助提升境界的丹藥，也不是能護身的寶器，反而是些臨近突破時，能增加成功機率的「沖玄丹」，以及安神定心的「清心丹」。
那時候，陳玄風還以為天行是給自己日後突破境界做準備，畢竟他的境界提升速度太快了，突破築基之日也不遠了。
沒想到，天行卻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是慚愧，明明自己才是師傅，明明自己才應該為天行的前途操勞，如今卻是讓天行做這些，反過來讓天行為自己操勞…
陳玄風靠近天行，正想說「痴兒……為師……為師何德何能……」時。
卻是看見了天行的目光猛地望向他們左邊的方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望著這番莫要的天行，適才想要說的話也被壓了下去，陳玄風也是一樣的嚴陣以待。
他知道目前天行的神識強過自己，一旦天行表現出此種模樣，一定是有異樣的氣息正向他們緩緩靠近。
「師傅，那邊的來人似乎是經常來我們青山勒索敲詐的赤焰門的人！」天行很是厭惡的說。
「赤焰門的人？」
陳玄風一時間也覺得厭惡，青雲的人總是來敲詐他們的靈石，掠奪他們辛苦養殖的靈植，簡直將他們當作牛羊宰割，陳玄風自然是對他們沒有好感。
「天行，他們有多少人，若是人數眾多，那我們便先行離去，不宜硬碰硬，待到他日…」
「師傅，就一人。似乎修為與我相當。而且，那人周身氣息飄忽不定，定然是受了傷！
只要雷霆出手，打她個措手不及，定然可以將她永遠留在此地！」
沒等陳玄風說完，天行便是打斷了他。
陳玄風的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不是以寡敵眾就好。
天行拉著師傅來到了一個樹叢當中的藏身地方，陳玄風看著這番舉動，自然曉得天行想要做些什麼——他想要埋伏這個人，給他們一點教訓。
「天行，不若我們還是回去，此刻若是與他結仇，只怕赤焰門的人找上門來，為師的命不要緊，關鍵是天行你…」
「師傅，無礙。我出來的時候，就是帶了一件夜行衣出來，為的就是應付今日之事。」
說著，天行便是從戒指中喚出了一件黑色服飾，那形狀大小，看上去與天行正合適。
陳玄風有些驚訝，他沒有想到天行居然準備這樣一件服飾，而且看這樣子，只怕是早有準備。
他還想要勸說一下天行，說一切小心為上時，卻是發現在自己身側如虎狼一般盯著的天行，好似一瞬間長大了。
而他卻是覺得一下子便是衰老了不少。
在此前的幾十年裡，雖然能他感知到自己日漸老去，但卻從未有過今日的感受。
像是一瞬間，歲月奪去了他接下來的十三年的壽命。
他沒有再說話了。
赤焰門的人漸漸近了。
陳玄風和天行望去，卻是見到了那人正是時常來他們青山訛詐的柳媚！
可是她此刻的模樣卻是頗為狼狽，周身的裙袍之上卻是染上了血跡，手臂之上還流著鮮紅的血液，正按著手臂駕風前去。
一副剛剛經歷大戰的模樣，絲毫沒有此前妖嬈的模樣。
「該死！那青雲的人下手當真狠毒！竟然敢埋伏我們，讓我們諸多師兄弟盡數命喪當場！
要不是我此前學過一門假死神通，趁他們不注意之時迅速逃離，只怕今日便是要交代在黑風谷了！」
「回去之後定要召集師兄弟，勢必要扳回一局，好好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柳媚一邊駕風，一邊埋怨。
行至一處濃郁的樹叢旁的時候，他的眼睛定在了一處樹叢上，眼上肌肉繃緊。
下一瞬便是加快了速度，想要迅速離開這個令他不安的地方。
可是世事往往事與願違，往往就是你怕什麼，它就來什麼。
這次也不例外。
在柳媚加快了速度的那一刻，樹叢之中便是陡然竄出一個黑色的身影，躍上空中，手中法力凝聚成一個能量球，直直地向著柳媚打去。
柳媚好歹是多年的修士，且剛剛經歷了大戰，一直緊繃神經，靈覺敏銳到了極致。
即便能量球來到眼前，在旁人看來幾乎避無可避的狀態下，卻還是被她以本能的動作閃避。
黑色人影沒有稍作停緩，而是在能量球被閃避的瞬間，便是爆發而上，不給柳媚絲毫喘息的機會。
柳媚望著這般兇猛的攻勢，一邊招架，一邊開口：
「這位道友，在下察你之氣息，我們似乎沒有見過面！
而且你這裝束也不是『黃泉引』的人，更不可能是受人所託前來截殺小女子。
你我之間既然並無恩怨，何必要分個你死我活？小女子乃是赤焰門的人。
掌門烈陽真人同小女子關係頗好，若是被我家真人知曉，只怕道友要大禍臨頭了！
此中利害關係，還望道友細細考量！」
柳媚以為搬出了烈陽真人之後，那黑衣人便是會就此打住，畢竟烈陽真人的名號在這青嵐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她觀此人修為，也不過是同她一般的練氣六層，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底層修士，在聽到金丹真人的名號，往往會被嚇得尿褲子。
可是眼前這人卻是絲毫不懼！
出手反而是越來越狠！
像是不把她留在此地就決不罷休！
柳媚看著眼前交手之人，此人非但沒有絲毫停手之意，也沒有交流之情，完完全全像是帶著必殺之意！
眼見沒有交手的可能，柳媚便是也不再抱有希望，狠下心，與黑衣之人短暫拉開了距離。
隨後咬破了舌尖，吐出精血。
精血血滴在眼前懸浮，手中法印變換，口中咒語念念不絕。
下一刻，她的髮絲似乎變白了些許，眼中精光大放，血滴再次融入身體，朝著赤焰門的方向以極致的速度飛去。
天行想要追趕，卻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
瞧著柳媚消失在天際，天行卻是不甘心。
明明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
就可以將她留在此地！
就可以為師傅，為青山出一口氣！
「不必想太多，他們這些三宗之人，身上總會有一些避死延生、遁離險地的法子…他們也不是那麼容易殺的。」陳玄風在一旁安慰。
可是天行卻還是有些不安。
因為適才在交手的時候，他很清晰的看到，那女子的眼神變換，有詫異，也有怨恨，像是認出了他是誰的樣子。
儘管天行早已儘可能收斂了自身氣息，可還是難以完全斂去，總會有一絲漏出。
恐怕那女子適才就是抓到了那一絲的氣息，才會狠下心施展遁逃之法。
因為她要回去向他們的掌門匯報！
天行的心神正凌亂，卻是不知為何，從心臟與經脈之中傳出定神暖流，讓他的思緒安定下來。
「冷靜，或許那女人尚未覺察也不是沒有可能，即便是覺察，也僅僅只是懷疑，暫時不會對青山造成影響，而且，」
天行望向青山的方向。
「還有前輩在，前輩修為高深莫測，想來應當是無礙。」
一想到吳緣，天行的心中便是莫名的安心。
他總覺得吳緣是一個世外高人，還是修為極其深厚的那種。
「只是…前輩向來不願意招惹因果，此番…不知會不會幫我們呢？又或是，幫了我們之後，前輩會不會離開呢？」
天行的心中一陣低落。
天行到底是一個孩子，臉上神色的變換，終究是被陳玄風盡收眼底。
他與天行相處多年，又豈能不知天行的心中在想些什麼？
「回去之後，要去求一求前輩，希望前輩能最後再幫我們一次，能讓天行安然無恙便好…至於青山…天行在，青山便在…」
陳玄風打定了主意。
.
另一頭。
柳媚正駕著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赤焰門。
駕風之時，還時不時望著背後，確認背後的人沒有追趕上來，這才將一直壓在胸中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本應該是二十年華的柳媚，此刻卻是在那股氣吐出之後，便像是蒼老了些許。
微風吹動的髮絲之間有銀髮閃現，嫩嫩的臉上也出現了些許皺紋。
與之前風華正茂的女子判若兩若。
像是被什麼剝奪了生命氣息一樣。
「青山！那小子一定是陳玄風的徒弟！一個小小落魄宗門的人，一個低賤的修士，竟然讓我使出了消耗壽元的遁逃之術！
瞬息之間便是奪去我二十年的壽元！讓我變得如今的模樣！」
柳媚撫摸著自己臉頰皺紋的手在微微顫抖，摸到那些皺紋的時候，全身肉眼可見的暴動。
若是同門之人在此，她們毫不懷疑這位天生便是對自己樣貌極為自信的師姐會隨地殺人。
「只是，那小子幾個月前還是個不能修行的廢物，怎會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修為達到練氣六層！
而且還是在青山那靈氣稀薄之地修煉到六層的境界！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他們手上真有秘寶！」
冷靜下來後的柳媚細細分析情況，抓住其中頗具疑惑的點。
臉上再次綻放抓住對方對方把柄一樣的笑：
「這個老不死，多次說自己沒秘寶，不知道秘寶的下落，如今自己的弟子卻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達到了練氣六層！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此前定然是在說謊！
只要我將此消息告知掌門，以掌門那對秘寶執著無比的性子，定然會親自降臨青山！
我倒要看看，那兩個練氣修士，如何能抵擋金丹修士！
要是掌門高興，說不定還會賞我一顆『延壽丹』或是一顆『駐顏丹』！助我恢復容貌！」
如此想著。
柳媚的臉上的笑意又變了。
她的手還是在臉上的皺紋撫摸，與適才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已然沒有對這些皺紋的厭惡，更多的是對於青山滅門的欣喜。
以及自己得到賞賜恢復容顏，以及立下大功一件的喜悅。
不知不覺，她御風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不一會兒。
她便是落在了赤焰門的山門之上。
見到自家師姐回來了，門內的那些師弟師妹的目光卻是齊齊落在了柳媚的身上。
有些人是看她衣裙上的血跡，感嘆在她在經歷大戰之後還能活著回來。
看來她平日裡的囂張跋扈，說著那些自信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真有能避死延生的手段。
但是更多的是，眼光落在了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你們看，師姐臉上的皺紋是怎麼回事？」
「噓，別那麼大聲，你想在宗內被穿小鞋麼！」
「就是，一看就知道是動用了禁術！至於為什麼動用禁術，我等心知肚明就好！」
…
宗內的人議論紛紛，都是聚焦在這位師姐的臉上以及衣裙上的血跡上。
不過大家都是細細交談，不敢過於大聲，也不敢與她近處相問。
別人落魄的時候，還是不要去過問的好。
往往這個時候，他們不會認為你是關心她，反而會是覺得你想要過來踩他們一腳。
結果就是好心餵了狗。
柳媚不會聽不到周圍的人是如何議論她的，雖然她此刻很想上去給他們一些教訓。
但是她此刻法力枯竭，氣息不穩，急需恢復，而且還有要事稟報掌門，於是便是沒有找他們那些人勢利的人的麻煩。
「待我立下大功，有你們好看的！」柳媚這樣想。
她不是一個心胸寬厚的人。
她不僅信奉力量之上、打不過就跑等等人生信條。
更加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仇不報非君子！
今日他們議論自己的仇，她記下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她也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來到大殿。
柳媚將自己適才在宗門之外遭遇青山之人的事情一一稟報給掌門烈陽真人。
烈陽真人聽後一開始也是如柳媚預想的一般，表露出對秘寶的渴望的神情。
但是很快，烈陽真人的臉上便是恢復了平靜，甚至隱隱之中有著一絲的忌憚。
柳媚是個善於觀察她人眼色的人，她不明白，為何向來不懼一切，且對秘寶異常執著的掌門，此刻會表露出忌憚的神色。
難不成有些她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青山之內還有高人！
而且這個高人的修為不在掌門之下！
否則烈陽真人為什麼表露出如此令人不解的顧忌！
最後，不出柳媚所料，烈陽真人開口說道：
「……此事本座已知曉，你且先退下療傷。關於青山劍派……暫且按兵不動，待本座與幾位長老商議後再做定奪。」
「果然！」柳媚心中湧起看透一切的瞧不起。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
對方是一宗掌門，是烈陽真人，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強者，又怎會為了她一個小小的練氣小修，得罪一個可能存在的高人呢？
權衡利弊，才是處事法則！
自身不夠強大，妄想依託他人助力自己成功，這是一件不切實際的事情。
柳媚對此有了深深的感悟。
她壓下心中想要與掌門還嘴的衝動，壓下想要向掌門尋求賞賜的渴望，只是低聲下氣應了一句：
「謹遵師命，弟子告退。」
來到大殿之外，柳媚望著台階之下那些師弟師妹，感受他們向自己投來的目光。
也不知是心裡作用，還是師弟師妹真有看她倒霉的意思。
柳媚覺得他們這些人就是想要看自己的笑話，心裡滿是忿怒，規模還算大的胸膛高下起伏不定，面容雖有些變化，但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
大的依舊是大的，小的依舊是小的。
她壓下心中想要呵斥他們一頓的衝動，因為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貿然上前，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唯有自己的修為再上一層樓，在他們面前展現絕強的實力，才能讓他們這些人不敢多有言語！
於是她吐出了一口氣，讓自己心境平復，走向了平日裡修煉的洞府。
她要修煉。
她要提升修為。
她要突破築基增加壽元，恢復容貌。
見到她離去，下首的人才開始議論紛紛：
「師姐怎麼就這樣走了？連句訓斥都沒有？這不是她的處事風格啊！」
「看她那樣子，怕是真吃了大虧，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
「嘖嘖，看她倒霉就是爽啊，她平日裡囂張跋扈的樣子，我看到都想上去教訓她一下！要不是我修為不夠…」
「噓！慎言！這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
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各自散去。
這頭柳媚剛剛離去。
另一邊，烈陽殿內。
烈陽真人依舊是高座在寶座上，不過卻是沒有了平日裡傲視一切的神色。
此刻的他眼眉低垂，神色肅穆，像是在想著什麼巨大的事情。
「陳玄風此人向來逆來順受，是個軟弱之人，而且還是個善於觀察情況，不會輕易得罪人的人。
一個在坊市上買靈液都要錙銖必較的人，難道不會曉得到放任手下弟子攻伐我熾焰門弟子的風險麼？」
烈陽真人的手輕輕點在座椅扶手上，細細想著其中的緣由。
「一個多年來小心翼翼的人如今卻是如此大膽，心性變化如此明顯。
要麼是被人奪舍，要麼是背後有了我赤焰門都不得不忌憚的依仗！
一個壽元將近的人有什麼好奪舍的，而且此人資質完全低下，根本不會有人奪舍。
剩下的理由，那就只有後者了…」
烈陽真人又是變得極其肅穆起來，額頭上的皺紋被緊緊壓在眼眉上方。
「看來，青山真的是有了一個強大的依仗。是外來的修士，還是另外兩宗的人…還是雪藏的老祖…
不，不對，另外兩宗的人若是想要為青山撐腰，早就站在他們身後，何須等到今日？
又何須同我們一般不停地在青山搜刮？應該不會是他們。
而青山的祖師早已死去，哪裡還有什麼老祖…那就是有了外來的強大修士…」
「若真是外來的修士，是另外三大域界的麼？若真是如此，倒是可以過去結交一番。
青松那老傢伙居然在暗中結交了地元域界的人，而黑水宗的人也找上了玄水域界的人。
唯有我赤焰門，背後不僅無一人，而且還缺少強大的修士！」
「若是此人是三大域界的人，倒是省了我派人前去尋他們的功夫，若不是，若是能結交，
也能為我宗門再添一份助力。青雲可是什麼良善之人，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與他合作，無意於與虎謀皮…」
…
經過了短暫的冷靜分析，烈陽真人便是敲定了主意，當下便是出發前去青山，去拜會一下那位修士。
當然，更多的是帶著拉攏的意思前去的。
畢竟他們赤焰門現在的局勢可不好啊。
多一條退路，總歸是不錯的。
當年的青山門派就是自視清高，不願與青嵐域之外的任何一個域界合作，這才導致了幾乎滅門的下場。
他烈陽可不會重蹈青山的覆轍。
只要能變強，只要能讓自己的宗門延續下去。
低聲下氣一些沒關係。
古之大能，亦有能屈能伸之時，我烈陽今日折節下交，未必不是他日騰飛之始！
抱著這樣的想法，便是化作了紅色流光，朝著青山的方向駕風飛去。
.
天行跪在吳緣的面前，背後背著荊棘。
背後的荊棘是在回來的路上自己找了一片樹林砍的。
這幾個月以來，他跟吳緣相處的時候，便是時常聽著吳緣說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其中有一則他印象極其深刻——負荊請罪。
據吳緣所說，這是一個關於一位將軍與臣子因誤會生隙，後將軍背負荊條上門請罪，最終將相言和、共保國家的故事。
天行以此典故，效仿將軍的做法，背負荊棘跪在吳緣面前，以示自己因衝動行事可能為宗門和前輩引來禍端，懇求前輩原諒並再次施以援手。
吳緣看著跪在地上的天行，神色有些複雜。
吳緣看著跪在地上的天行，神色有些複雜。
他記得自己不僅跟天行講過負荊請罪的故事，還跟他說過「謀定而後動，若無十足把握，寧可潛藏爪牙，亦不可輕易亮刃」的道理。
可這孩子，顯然只記住了前者，卻將後者拋在了腦後。
旁邊的陳玄風見狀，嘴唇動了動，想要為天行求情。
吳緣卻只是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天行身上。
陳玄風心頭一緊，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前輩這是要藉此事，給天行一個深刻的教訓。一味護短，終究是害了他。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良久，吳緣才緩緩開口：
「天行，你可知，你今日所為，錯在何處？」
天行低著頭：
「我、我不該衝動出手，暴露了身份，可能為宗門和前輩引來禍端。」
「僅此而已？」吳緣問。
「你只看到了可能引來的禍端，卻未曾想過，若那柳媚遁術稍慢半分，若她臨死反撲，以你初入鍊氣六層的修為，有幾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你師傅年邁，修為停滯多年，若他被捲入，你又如何護他周全？」
天行身子微微一顫，緊咬著下唇，沒有回答。
吳緣繼續道：
「我與你講『負荊請罪』，是告訴你知錯能改，擔當己任。
但我更與你講過，『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你今日見仇人落單，便按捺不住殺意，看似勇猛，實則是被仇恨與衝動蒙蔽了心智的匹夫之勇。」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修行之路，步步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你身負青山傳承最後的希望，更需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今日你為一時之快，若因此殞命，或連累師門覆滅，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見青山列祖列宗？
你口口聲聲說要護住你師父，護住宗門，便是這般護法麼？」
天行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
是啊，若當時柳媚並非強弩之末，若她還有拼死一擊的底牌……
自己死了不要緊，可師傅呢？
師傅為了他，為了宗門，已經付出了一切……
想到此，天行眼中的倔強終於化為徹底的悔恨。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聲音哽咽：
「前輩教訓的是！是天行愚鈍，只憑一時意氣，險些釀成大錯！天行……天行知錯了！」
看著天行真心悔過的模樣，吳緣眼神微緩。
他並非真的責怪天行，少年熱血，為護師門而戰，其心可嘉。
但此界殘酷，遠非他想像。
若不讓他早些明白隱忍與權衡的重要性，日後必吃大虧。
「起來吧。」吳緣終是說道。
「荊棘卸了，去處理下傷口。此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未必會引來禍端。即便真引來禍端，也未必不是一次機會。」
天行和陳玄風聞言皆是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吳緣。
就在這時，吳緣目光微動，望向窗外遠空，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禍福相依，麻煩未必不會自己上門。準備一下吧，有『客』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