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前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四十五章前夕

  八月十三。

  暮色漸沉。

  在遠離武威侯府的一處僻靜山坡上。

  草木掩映之後,隱約可見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垂落的藤蔓遮掩了大半。

  若非有心尋找,極難發現。

  這裡,便是容大家口中的「映月洞」。

  洞內並非想像中那般陰冷潮濕,反而頗為乾爽開闊。

  此刻。

  陰玉正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幾顆圓潤光滑的鵝卵石,嵌入她剛剛用鬆軟泥土固定好的「圖案」邊緣。

  那圖案歪歪扭扭,細看之下,竟像是兩隻靠在一起的、胖乎乎的兔子輪廓。

  中間還用更小的白色石子拼了個歪斜的「心」形。

  她忙活了兩天,才將這裡勉強收拾出個樣子。

  清除了洞角的蛛網和碎石,又從附近采來大捧大捧柔軟的乾草,厚厚地鋪在洞內中央,權當是能坐臥的毯子。

  她甚至還用那些韌性極好的藤蔓,笨拙地編了兩個粗糙的墊子。

  雖然賣相實在不敢恭維就是了。。

  那天。

  容大家一邊指點她繡那幅「花好月圓」的圖樣,一邊閒聊般說起這「映月洞」的傳說。

  說中秋月圓之夜,清輝會如同被指引般,直透洞窟深處,照亮石壁,形成「月照心扉」的奇景。

  至陰至潔的月神會在此刻駐足,見證世間最真摯的心意。

  又說月宮有玉兔,洞府藏金蟾,在此地表明心跡,便是借了天地姻緣的吉兆,能得到一世的祝福。

  容大家本是隨口一提,可陰玉聽著,心卻砰砰跳了起來。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芽,再也抑制不住——她要帶吳緣來這裡!

  就在八月十五!

  月最圓最亮的時候!

  她要在這裡,對著月亮,告訴他……告訴他……

  臉頰一陣發燙,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和期盼在心裡萌發。

  於是。

  她破天荒地,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那幅平日裡至少要磨蹭三五天的繡品。

  針腳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齊整些。

  連拓拔戰和陰氏訝異地問她今日為何如此用功。

  可她每次的回答都只是「我可是天才」之類的花。

  連吳緣察覺到她總往外跑,向她詢問去向時,她都只抿著嘴笑,神神秘秘地擺手:

  「秘密!不許跟來!」

  然後,她便像只忙碌的小松鼠,一頭扎進了這山坡,鑽進了這洞府。

  親自拔草、清理、搬運石子、鋪設乾草……

  衣裙沾了泥污,長發被樹枝勾得有些散亂。

  細嫩的手掌甚至磨出了幾個不明顯的水泡。

  她也渾不在意。

  此刻,大功告成。

  陰玉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借著洞口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很是滿意。

  她拍了拍沾滿泥土和草屑的手。

  又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抹了抹額角的細汗。

  臉上露出了疲憊與滿足的笑容。

  「雖然……是有點丑,」

  她小聲嘀咕,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想像吳緣看到時的反應。

  「但是……他一定會喜歡的!」

  這念頭來得毫無緣由,卻又如此篤定。

  就像之前送他那個醜醜的荷包,和那個歪嘴的書生陶俑,以及那對刻著名字的玉鐲一樣。

  他明明眼看著像是挺無奈的樣子,嘴角卻總是微微揚起的。

  這次,也一定不會例外!

  她的直覺,在關於他的事情上,從來沒錯過!


  弄完這一切,陰玉才心滿意足地走出洞府。

  傍晚的山風帶著涼意拂過,吹動她略顯凌亂的髮絲和裙擺。

  她站在坡頂,極目遠眺。

  這個位置果然極好,不僅能清晰地望見遠處武威侯府,連更遠方皇城宮殿巍峨的剪影也隱約可見。

  聽容大家說,中秋那晚,圓滿的月亮會恰好升到山洞的正前方,清輝毫無阻礙地灑入洞中。

  想到那幅場景——

  皎潔的月光照亮她精心布置(雖然簡陋)的洞府。

  她和他並肩坐在乾草墊上,周圍是她偷偷藏好的,準備到時候才拿出來的月餅和果子……

  陰玉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

  暮色四合。

  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沉入山脊,幾顆星子點綴在天幕上。

  暮色溫柔地籠罩著她,山風拂過,吹動她鵝黃色的裙擺和略顯凌亂的髮絲。

  她站在山坡上,像一株迎著晚風悄然綻放的夕顏花。

  純淨,鮮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勇氣。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遮掩好的洞口,確認無誤。

  這才拍了拍手,轉身,沿著來時的小路,高高興興地朝山下侯府的方向走去。

  .

  晚上用飯的時候,氣氛卻因陰玉而顯得有些不同。

  她端著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米粒,嘴角卻總在不經意間向上彎起。

  露出一抹傻乎乎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笑容。

  這已經是她今晚第三次這般莫名發笑了。

  坐在主位的拓拔戰停下夾菜的動作,與身旁的陰氏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陰氏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明所以。

  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時,帶著無奈。

  就連侍立在一旁布菜的丫鬟,也忍不住偷偷瞄向這位行為反常的大小姐。

  吳緣坐在陰玉對面,將她這副神遊天外、時不時竊喜的模樣看在眼力。

  他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不解,終於在她又一次對著碗裡的青菜露出傻笑時,忍不住輕聲開口:

  「師姐?」

  「啊?」陰玉猛地回過神,發現桌上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慌忙低下頭,扒拉了兩口飯,含糊不清地試圖掩飾:

  「沒、沒什麼呀!就是……就是今天容大家誇我繡的兔子特別有神韻,像活的似的!我高興嘛!」

  她抬起臉,努力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尤其是吳緣。

  「哎呀,你們別都看著我吃飯呀!我……我臉上又沒開花!」

  拓拔戰聞言,與陰氏相視一笑,搖了搖頭,不再追問。

  陰氏則柔聲道:

  「好好,玉兒進步了,娘親也高興。快些用飯吧,菜要涼了。」

  他們早已習慣了女兒這般古靈精怪、時不時冒出些稀奇古怪念頭和行為的性子。

  只當她又是在為什麼新鮮玩意兒或小小的成就而歡喜,便也由她去了。

  唯有吳緣,心中那點疑惑並未完全消散。

  但他素來不是追根究底之人,見她不願多說,便也垂下眼眸,默默用飯。

  直到入夜時分,萬籟俱寂。

  吳緣跟隨拓拔戰,來到書房。

  書案上攤開著皇城內部的詳細布局圖,上面用硃筆標記了幾個隱秘的節點與路徑。

  拓拔戰的手指在上面划過,最後一次核對著月圓之夜的具體行動方案。

  「……屆時,我會依循血脈中甦醒的先祖記憶,引動早已布下的『鎖靈困元陣』。此陣一旦激發,會自成一方結界,凡俗眼力絕難看穿內里情形,亦無法感知其中氣機波動。」

  拓拔戰看向吳緣。

  「這便是我等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吳緣臉上,想了一下,說:

  「我知道你身懷《滅生經》。此法霸道詭譎,掠奪生機以為己用,每行功一次,便如飲鴆止渴,實則是在燃燒自身命元,無異於慢性死亡。此法連那老妖怪都覬覦不已,其陰毒可見一斑。」


  吳緣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然而,拓拔戰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他的意料:

  「但我觀你氣息綿長,生機盎然,並無絲毫衰敗枯竭之象。我不知道你用了何種方法抵消這邪功反噬,維持如此磅礴生機……」

  他擺了擺手,阻止了吳緣可能出口的解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和秘密,我不會多問。這世間既有修仙者、狼妖存在,能有彌補《滅生經》缺陷的奇術秘法,也並非不可能。」

  其實拓拔戰並非不在意。

  而是他更清楚,在即將到來的生死之戰前,糾結於這些無關的事情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吳緣的力量。

  至於這力量從何而來,如何維繫。

  在最終的目標面前,顯得次要了。

  吳緣頷首:

  「弟子明白。」

  他答應參與此事,不僅僅是為了陰玉,也是為了自己。

  那狼妖是他在此方世界遇到的,唯一確知與「修仙」有關的存在。

  它的巢穴、它的記憶、它可能擁有的典籍或線索……

  這一切,都關乎他長生路上的下一步。

  他不可能永遠滯留於凡俗。

  長生不死,若不踏上那條波瀾壯闊的修仙路,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尋求大逍遙大自在。

  這無盡的生命,與困守一隅的頑石又有何異?

  『這些時日的沉淪終究是有些奢侈了…』吳緣想。

  『不過,得穩妥一些。不能明著出手。』

  『畢竟還不知道他有什麼底牌。』

  窗外,月色漸濃。

  月圓之夜,越來越近。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