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贈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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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贈鏈

  建業四年,五月三十。

  距離吳緣踏入這座武威侯府,已整整半月。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走不掉了。

  這十五日裡,他數次向拓拔戰提及有要事需南下,言辭懇切地請辭,卻都被拓拔戰駁回。

  「事有輕重緩急!」

  拓拔戰那時候正擦拭著手中一張古樸的箜篌,頭也未抬。

  「你於武威侯府有恩,便是天大的事,也需暫且擱下!我拓拔戰的謝禮,莫非還比不上你口中的要事?還是說……」

  他手中動作一頓,終於抬眼看向吳緣:

  「你看不起本侯?」

  吳緣一陣無語,將所有話咽了回去。

  他不能強行離開,這半月來,拓拔戰幾乎寸步不離府邸,這本身就不尋常。

  更讓他心驚的是。

  這位以殺伐決斷聞名的將軍,閒暇時竟只在府中侍弄那幾池錦鯉。

  或是彈奏那架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箜篌。

  箜篌聲時而激越,時而低回。

  完全不似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武將所能奏出。

  甚至他的夫人也會在興起之時為他起舞助興。

  舞姿曼妙,顯然也是一個「武道」(舞蹈)高手。

  他被「安置」在侯府西側一處僻靜廂房。

  陳設算得上雅致,窗明几淨,一日三餐皆有專人送來,看似禮遇有加。

  但吳緣清楚,這無異於一座囚籠。

  此刻。

  他正對窗枯坐,心頭煩悶,忽聞窗外枝葉作響。

  抬頭望去。

  只見那位大小姐陰玉正利落地攀著院中一棵老槐樹的枝椏。

  站到了一根粗壯樹枝上,恰好與他窗口平齊

  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色的襦裙,發間依舊簪著那根與周身華服格格不入的樸素木簪。

  她扶著樹幹,笑嘻嘻地隔著窗戶看向他。

  吳緣嘆了口氣:

  「大小姐,你又想幹嘛?」

  在侯府的這些時日,這位大小姐總是會尋著各種由頭來找他。

  像是很喜歡呆在他身邊似的。

  陰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眸子亮晶晶的:

  「我找你肯定是有正事的呀!」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竟是幾塊碎銀和一個……針腳歪歪扭扭,配色堪稱慘烈的荷包。

  「我爹說我,」

  她模仿著拓拔戰的語氣,板起小臉。

  「『半點沒有閨秀的樣子』,硬逼著我學女紅。」

  她將那荷包拎起來,在吳緣眼前晃了晃:

  「喏,這就是我的『大作』。」

  吳緣仔細瞧了瞧,繡的似乎是兩隻水鴨子,配色更是紅配綠,俗氣得扎眼。

  他嘴角抽了抽,實在說不出恭維的話。

  他覺得有些好笑。

  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爬樹比猴子還利索的少女,和穿針引線的閨閣女子聯繫起來。

  陰玉繼續道:

  「幫我把這個帶出府,送到西城那家『錦繡閣』去,就說……」

  她眼珠轉了轉:

  「就說買回來沒幾天就壞了,讓他們照著原樣,重新做一個!」

  吳緣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大小姐,侯爺有令,在下不得隨意出府。」

  陰玉聞言,非但不失望,反而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道:

  「沒事啊!我跟你一起出去不就行了?」

  「一起出去?」吳緣著實吃了一驚。

  「這怎麼可能?」

  拓拔戰看似放任,實則將府邸守得鐵桶一般,尤其是對他這個「外人」。


  更何況,攜女私自出府,若是被發覺……

  「放心啦!」

  陰玉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信心滿滿。

  「我自有妙計!這招我用了好多回了,爹他忙著呢,不會知道的!」

  吳緣心念電轉。

  若能藉此機會出府,或許真能尋到脫身的契機。

  即便失敗,也可將責任全推給這無法無天的大小姐,自己或能撇清干係。

  無論如何,值得一試。

  「既如此……」

  吳緣沉吟片刻,終是點頭。

  「在下便陪大小姐走一趟。」

  陰玉頓時眉開眼笑,朝他招招手:

  「快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避開偶爾路過的僕役。

  七拐八繞地來到侯府後院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

  這裡牆垣稍矮,牆根下堆著些廢棄不用的石鎖,瓦礫,牆上攀著茂密的爬山虎。

  陰玉顯然對此處極為熟悉。

  她左右張望一下,便撩起裙擺,動作熟練地踩著石鎖借力。

  雙手扒住牆頭,腰身一擰,竟利落地翻了上去,穩穩坐在牆頭。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看得吳緣眼角微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向還在牆下的吳緣,見他仍站在原地,不由催促道:

  「發什麼呆呀?快上來!再磨蹭被府里護衛發現,可就真走不了啦!」

  吳緣心下無語,這就是所謂的「妙計」?

  他不再猶豫,四下無人,體內微薄內力流轉,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輕鬆越過牆頭,落在院外。

  牆內的陰玉眨了眨眼,小聲嘀咕:

  「咦?身手不錯嘛……」

  隨即也利落地跳了下來。

  站在侯府外的小巷中,吳緣回頭望了望那高聳的院牆,心中疑慮未消。

  自己如此輕易便出來了?

  拓拔戰當真不知?

  他隱隱覺得,或許那位殺神並非不知,而是默許。

  默許自己……跟隨保護他這位寶貝女兒?

  若真如此,自己此刻若獨自遁走,只怕立刻就會引來雷霆手段。

  「走啦走啦!」

  陰玉可不知他心中諸多算計,興致勃勃地拉著吳緣的手,當先朝巷口走去。

  與此同時。

  侯府中央那片開闊的庭院內。

  拓拔戰正立於荷花池畔,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的魚食一點點撒入水中,引得錦鯉爭相簇擁。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向西院牆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露出無奈的苦笑。

  「這丫頭……」

  他低聲自語。

  搖了搖頭,語氣中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帶著幾分縱容。

  「當真是關不住。」

  他收回目光,繼續專注於池中爭食的錦鯉,不再理會那已溜出籠的小鳥。

  「也罷,有他在……應是無礙。」

  .

  吳緣跟著陰玉在街上轉悠。

  這丫頭嘴上說著要去錦繡閣,腳下卻拐進了相反方向的巷子。

  穿過兩條窄街,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城西有名的雜耍市集。

  路兩側擠滿了攤販,賣的都是些不值錢卻精巧的小玩意。

  泥人張的攤子上,猴子被捏得活靈活現。

  剪紙李的鋪前,龍鳳呈祥的紅紙在風裡輕輕擺動。

  陰玉的眼睛立刻亮了,在每個攤子前都要駐足。

  她在一個賣珠串的攤子前蹲下,拈起一串用青玉珠和銀絲纏成的項鍊。

  那玉珠質地普通,卻磨得溫潤。

  「喂,吳緣,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她將項鍊拎在指尖,側過頭,帶著期許望向他。


  吳緣瞥了一眼,心思全然不在這頭。

  他正暗自觀察著四周環境,盤算著可能的脫身路線。

  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套用了前世在網上看來的「萬能法則」——

  無論女孩問什麼,一律說好,總歸不會出錯。

  便敷衍道:

  「好看。」

  陰玉的嘴角立刻耷拉下來。

  她跺了跺腳,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包子:

  「你連看都沒仔細看!分明在糊弄我!」

  吳緣一時語塞。

  前世今生,他都是孑然一身,與女子打交道的經驗近乎於無。

  更別提揣摩這般少女心思,說些哄人開心的軟話了。

  正搜腸刮肚想找補,陰玉卻被隔壁攤子吸引了目光。

  那是個賣手鍊的攤子。

  她拿起手鍊,在腕上比了比,這次卻沒立刻問他,只是拿眼瞅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這次吳緣學乖了。

  他湊過去仔細端詳,認真道:

  「這琉璃色澤通透,日光下竟有七分紫氣東來之意。銀鈴做工也精巧,響聲清脆卻不刺耳。

  最妙的是這串珠的銀絲,細看還嵌著暗紋,配大小姐正合適。」

  他暗自慶幸前世備考時看過不少申論範文,此刻信手拈來,倒也算言之有物。

  陰玉果然轉怒為喜,眉眼彎成了月牙:

  「老闆,就要這個!」

  那攤主是個眉眼通透的中年人,見陰玉衣著不凡,舉止嬌憨。

  又見吳緣雖衣著樸素卻氣度沉靜。

  兩人站在一處,一個明艷活潑,一個沉穩內斂,倒是頗為養眼。

  他一邊麻利地包好手鍊,一邊笑著奉承道:

  「好嘞!姑娘好眼光!這位公子更是會看,說得一點不差!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小玩意兒能得二位青眼,也是它的福分!」

  吳緣一聽這話,眉頭蹙了一下,心中頓覺不喜。

  他只想與這侯府大小姐劃清界限,哪肯沾上這等曖昧不清的牽扯?

  這老闆為了多賣幾個錢,真是信口開河。

  吳緣正要開口撇清,陰玉卻已掏出一塊碎銀塞給老闆:

  「說得好!賞你的!」

  她將其中一條手鍊戴在腕上,另一條不由分說塞進吳緣手裡。

  強迫吳緣也要戴在手上。

  吳緣拗不過這位大小姐,只好戴上。

  陰玉戴好了手鍊,晃了晃手腕,聽著那琉璃珠子碰撞的聲響,心情大好。

  轉身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然而,她剛走出幾步,光顧著低頭欣賞腕上的新玩意兒,沒留神前方,冷不丁便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哎呦!」

  陰玉驚呼一聲,捂著額頭後退半步。

  正要抬頭抱怨,卻對上了一張陰沉的臉。

  陰玉瞬間蔫了,極快縮到吳緣身後。

  那人一身團花錦袍,腰間綴著玉佩。

  正是那日在千金閣里,連輸十一把,最後帶頭揪住她不放的那個富家公子!

  真是冤家路窄!

  團花錦袍的男子的目光在吳緣和躲在他身後的陰玉身上來回掃視。

  慢悠悠地開口道:

  「喲,我當是誰呢?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沒想到在這鬧市之中,也能撞上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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