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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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再遇

  王都,入夜。

  吳緣跟著陰玉,穿過幾條清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他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府邸,院牆飽經風霜,門楣上懸掛的「武威侯府」匾額亦是烏木素字,不見絲毫金玉裝飾。

  與沿途所見那些朱門高戶石獅鎮宅的華麗府邸相比,這座侯府實在是過於樸素了。

  若非匾額在上,幾乎要與王都里尋常富戶的宅院無異。

  陰玉在台階上轉過身,臉上帶著跑動後的紅暈,笑嘻嘻地對吳緣說:

  「你看,這就是我家了!怎麼樣?這麼晚了你送我回來,要不要進去歇歇腳?

  我娘親是頂好頂好的人,你不用怕她嫌你,說不定……她見我終於帶了個男子回來,還會高興呢!」

  她說著,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吳緣立刻搖頭,聲音平穩:

  「不必了。約定是送你到門口,既已送到,我便告辭了。我還有些瑣事需處理。」

  說話時,他手下意識地按了按懷裡,那裡揣著陰玉硬塞給他的一百兩銀票。

  他本不欲收,這錢沾著賭坊的麻煩和這丫頭片子的因果。

  但轉念想到林軒遠在江南的寡母,那點微薄餉銀怕是難濟其事,終究還是收下了。

  了結這段因果,或許正需如此。

  陰玉瞧見他按著胸口的動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先前在巷子裡那點惶急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她捂著嘴笑道:

  「還說我財迷?我看你才是!揣得那麼緊,怕我反悔搶回去不成?」

  吳緣不欲與她多作口舌之爭,只道:

  「銀子我收了,你我兩清。告辭。」

  「行吧行吧,你走吧!」

  陰玉揮揮手,又沖他做了個鬼臉:

  「不過我可告訴你,這王都大著呢,路也繞,你下次要是再迷路,可不一定能碰到我這麼好心的指路人咯!」

  就在吳緣轉身欲走的當口。

  武威侯府那扇木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

  一名婦人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她面容清麗,眉眼間一股書卷氣的嫻雅與沉靜。

  她站在那兒,並不需要說什麼。

  周身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溫婉與知書達理,便讓人心生寧靜。

  「娘!」

  陰玉一見她,立刻像只歸巢的燕子,歡快地撲了過去,一頭扎進婦人懷裡。

  那婦人,正是陰氏。

  她溫柔地接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落到了正準備離去的吳緣身上。

  陰玉在她懷裡蹭了蹭,隨即抬起臉,手指著吳緣,語速極快地說道:

  「娘!您是不知道,女兒今日可驚險了!

  我在外頭看見有人賭錢出老千,就看不過眼說了幾句,誰知那小人竟惱羞成怒,要追打我!

  幸好碰上這位……這位吳大哥,他路見不平,護著我,還特意送我回來呢!不然女兒可真要吃虧了!」

  吳緣站在不遠處,聽著這小丫頭面不改色地顛倒黑白。

  把「出千被告發」硬生生說成了「仗義執言遭報復」。

  心中不由得好笑,卻也只是靜靜站著,並未拆穿。

  陰氏聽著女兒這番漏洞百出的說辭,臉上並無訝異。

  只是那瞭然的眸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她並未戳破,只是柔聲安慰:

  「好了好了,回來就好,沒傷著便是萬幸。」

  隨即,她抬眼望向吳緣,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語氣誠摯:

  「這位吳小兄弟,小女頑劣,今日多蒙你援手,妾身在此謝過。

  若不嫌棄,還請入內稍坐,容妾身奉上一盞清茶,略盡地主之誼,聊表感激。」

  吳緣拱手,客氣回道:


  「夫人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敢叨擾。在下確有事在身,這便告辭了。」

  陰玉一聽,立刻從母親懷裡掙出半個身子,跺腳道:

  「喂!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娘親自開口留你,你都不給面子!」

  「玉兒!不可無禮!」

  陰氏輕輕將女兒拉回身後,對吳緣歉然道:

  「小女疏於管教,讓吳小兄弟見笑了。」

  吳緣笑了笑,沒說什麼。

  心裡卻已打定主意,日後定要離這古靈精怪,謊話連篇的丫頭遠遠的。

  同時,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再次縈繞心頭,催促他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隱隱覺得,若再滯留,只怕真會有麻煩纏身。

  他再次拱手,準備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穩穩地停在了侯府門前。

  那馬車樣式普通,青幔車廂,拉車的馬也並非什麼神駿品種,只是尋常的健馬。

  唯獨駕車之人眼神精悍,坐姿挺拔,透著一股行伍之氣。

  吳緣並未回頭,身後卻傳來一個他瞬間脊背一僵的熟悉聲音:

  「你是誰?」

  吳緣緩緩轉過身。

  只見拓拔戰已下了馬車。

  一身藏青色常服,未著甲冑,正站在階下。

  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吳緣心頭猛地一緊。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麼又遇見了這個殺神!』

  他心中暗駭,幾乎要控制不住轉身就逃的衝動。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炸響:

  『那陰玉……難不成竟是他的女兒?!』

  這念頭讓他口中發苦。

  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千方百計想要避開的人物,竟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再次撞到面前。

  然而,驚懼只持續了一瞬。

  他立刻想起趙擎岳傳授的《易形換影》。

  想起那玄妙法門能從根本上調整肌骨,非內力細細探查絕難窺破。

  自己此刻面容已改,氣息內斂,與軍營中那個唯唯諾諾的火頭軍吳緣判若兩人。

  『鎮定!他未必認得出來!』

  吳緣在心中厲聲告誡自己,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氣血。

  這時,陰氏已迎下台階,走到拓拔戰身側,溫婉一笑,輕聲道:

  「夫君,你回來了。」

  她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

  反倒是站在母親身後的陰玉。

  見父親自下車後,目光始終在吳緣身上,對自己竟未投來一瞥。

  頓時撅起了嘴,雙手往胸前一抱,氣鼓鼓地偏過頭去,連一聲「爹」都不肯叫了。

  她心裡憤憤地想:

  『哼!一回來就不看我!待會兒定不能輕易原諒他,非得讓他好好哄我才行!』

  拓拔戰甚至沒有側頭回應妻子的問候,那雙眼睛依舊鎖定吳緣,重複問道:

  「你是誰?」

  吳緣拱手,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市井百姓見到大人物的恭謹與拘謹,答道:

  「回大人,在下吳遠。」

  陰氏見狀,忙上前一步,柔聲解釋:

  「夫君,今日多虧了這位吳小兄弟。玉兒在外頭遇了些麻煩,是他仗義相助,又將玉兒平安送回府來。」

  她三言兩語,將女兒那番漏洞百出的說辭修飾得體面了許多。

  「哦?吳遠?」

  拓拔戰終於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

  他目光掃過吳緣身上那件雖經刻意掩飾,但仍能看出火頭軍制式痕跡的粗布衣褲,嘴角牽動了一下。

  「是你送我女兒回來的?」

  他向前走向吳緣:


  「我拓拔戰行事,向來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償。你既於小女有恩,我自當重謝。」

  他頓了頓:

  「說吧,你想要什麼?金銀,田宅,或是軍中一份前程?只要我能力所及,皆可允你。」

  吳緣心頭一緊,他只想儘快脫身,遠離這武威侯府的是非之地,連忙道:

  「侯爺厚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乃江南人士,離家已久,歸心似箭,亟待返鄉探望高堂,實在不敢……」

  「江南?」

  拓拔戰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

  「此地距江南四千里,山高水長,盜匪頻仍。你既於玉兒有恩,我豈能讓你孤身上路?

  暫且留在府中,待我安排妥當護衛人手,再送你南下不遲。」

  這一刻。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軍營中令行禁止,算無遺策的名將。

  言語間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吳緣喉頭動了動,將到了嘴邊的推拒之詞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眼前這人了。

  一個連自己戰死弟兄的屍身都能毫不猶豫用作武器的人。

  其心志之堅,手段之狠,絕非自己此刻所能抗衡。

  若再執意推拒,惹得他生疑,只怕真就走不出這王都了。

  念及此。

  吳緣面上露出幾分受寵若驚又帶著些許不安的神情,躬身應道:

  「既蒙侯爺如此厚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一切但憑侯爺安排。」

  他沒有注意到。

  在他低頭應承的那一刻,旁邊一直鼓著腮幫子的陰玉,嘴角向上彎起。

  露出一抹得逞般的,亮晶晶的笑意,像是很高興吳緣能夠留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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