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佐伯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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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東京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五課的辦公室里,空氣凝滯,混雜著紙張、陳年灰塵與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令人神經衰弱的嗡鳴,將一切都籠罩在毫無生氣的慘白光線下。

  佐伯凜子坐在自己的新辦公桌前,桌上堆著幾份厚重的卷宗。

  幾天前,東京發生了一起連環失蹤案,現在失蹤者的資料正在她面前擺著..。

  中村悠人,應慶大學政治經濟學部四年級,學生會主席,其父是前任國會議員。

  森川翔太,早稻田大學商學部四年級,關東地區最大連鎖居酒屋品牌的唯一繼承人。

  九條隼人,無業,知名律師之子。

  御園遙斗,早稻田大學商學部研究生,IT新貴的獨子。

  每一個失蹤者都不簡單,相互之間還有關係....,作併案處理後,現在由她負責,這是她第一次作為主導者,負責一件案子。

  一隻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被輕輕放在她的桌角,打斷了她的思緒。

  「佐伯君,別繃得那麼緊。」白河警官的聲音溫吞得沒有一絲稜角,他臉上總是掛著那種老好人式的微笑。

  「怎麼可能不緊,這些傢伙的關係都不簡單,上頭的壓力很大,傳到我這的力度不小...。」

  「那也得慢慢來,總不可能一天就把案子破了....,要我說,這幫富二代就是搭伴去那個地方野營了,過一段時間自己就回來了...。「

  佐伯凜子揉了揉發疼的額角,「但願如此吧。」

  白河警官靠在旁邊的文件柜上,狀似無意地閒聊,「聽說這次是上面特意點了你的名,讓你來主導。真了不起啊,不愧是通過I類考試進來的精英,吶,說實話,上面有認識的人吧?」

  佐伯凜子的手指在卷宗邊緣無聲地划過。

  「沒有。」她的回答簡潔而冰冷。「我最開始申請的,是搜查一課強行犯搜查三系。但那邊已經選了一位男性警員,所以我才被調到這裡。」

  「哦?三系啊……」

  白河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笑道,「我原來就在那裡。」

  佐伯凜子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那白河前輩為什麼……」

  「那裡的犯人啊,太嚇人了。」白河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我這個人,膽子小,實在應付不來,還是失蹤案比較適合我。」

  佐伯凜子低下頭,沒有接話,嘴上不說,她的心裡卻掠過一絲輕蔑,身為警察,竟然說犯人嚇人什麼的...,真沒出息。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原本懶散的氣氛瞬間繃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佐藤翔平走了進來,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穩。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佐伯凜子的辦公桌前。強烈的存在感讓周圍原本在摸魚的同事也有模有樣地裝起忙碌。

  「佐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佐伯凜子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讓椅子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響。

  「是!佐藤系長!」

  佐藤翔平的目光在佐伯凜子緊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落在那張因為她起立過猛而輕微晃動的椅子上。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貫有的、沉穩的語調開口:「坐下。」

  「我不是你的直屬上司。」佐藤翔平淡淡地補充道,「不必這麼緊張。」

  「非……非常抱歉!」

  佐藤翔平沒有在意她的道歉,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她桌上那份攤開的卷宗,

  「之前那個失蹤案,是你在辦對吧?」

  「是....是的........。「

  「說說你的思路,打算從哪裡入手?」

  「報告系長!我打算先從失蹤者周圍的社會關係查起,包括他們的家人、朋友和最近有過接觸的人。」

  「可以。」佐藤翔平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她中規中矩的方案。「提醒你一點。」

  他伸出手指,在森川翔太的資料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些失蹤者的社會地位比較高,在詢問的時候要注意問話方式和技巧。」

  「是!我明白了!」


  佐藤翔平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口,白河才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還站得筆直的佐伯凜子。

  「喂,人都走了,佐伯。「他調笑道,」你是不是喜歡佐藤系長啊?」

  「請不要亂說!」

  佐伯凜子立刻反駁,臉頰卻有些發燙。

  「那是我奮鬥的目標,是我的偶像。」

  她坐下來,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卷宗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偶像和戀人,是不一樣的。」

  ##

  警視廳的深夜,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由速溶咖啡、尼古丁和疲憊汗水混合而成的氣味。

  佐伯凜子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屏幕上幽藍的光映著她略顯疲憊的臉。

  她將森川正人那份筆錄又看了一遍。那位失去兒子的父親,在講述時雙目赤紅,用嘶啞的嗓子反覆咆哮著同一個名字。

  松本清。

  但是目前這個唯一的線索,從調查結果來看,似乎不是那麼樂觀...。

  履歷乾淨得宛如一張白紙。

  高中畢業,沒有任何不良記錄,名下甚至沒有任何一家註冊公司。從警視廳能夠調取的所有官方資料庫來看,這個人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普通人。

  她將森川正人那份筆錄又看了一遍。那位失去兒子的父親,在問詢時雙目赤紅,用嘶啞的嗓子反覆咆哮著同一個名字。

  「就是他!松本清!翔太根本就不是失蹤!一定是被他殺了...。」

  「你們一定要去查他!他不是普通人!他的勢力很大,非常大!」

  一個父親的直覺,還是悲痛欲絕下的胡亂指控?

  佐伯凜子將身體重重摔進椅子裡,椅子的滑輪發出一聲抗議的呻吟。

  一整天的詢問和調查,除了這位森川先生提供了明確的懷疑對象,其他幾位失蹤者的家屬都茫然無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為何會突然人間蒸發。

  線索在這裡斷得乾乾淨淨。

  「白鳥前輩,」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挫敗感,「這個松本清,根本查不出任何問題。森川先生會不會是……弄錯了?」

  白河警官沒有抬頭,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攤開的一摞摞紙質筆錄上,指節粗大的手指緩慢地划過一行行文字,動作沉穩而專注。他面前的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凜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把所有人的筆錄,關於財務狀況的部分,再看一遍。」

  佐伯凜子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操作起來。她將幾份電子筆錄並排陳列在屏幕上,逐字逐句地對比。

  「森川家,三個月前,向『新都金融』借款五百萬……」

  「中村家,半年前,從『金茂資本股份有限公司』申請了緊急貸款……」

  「山田家……」

  一條條記錄看下來,佐伯凜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前輩……他們……他們最近都有過借貸記錄。」

  「而且都是從小型的放貸公司借的錢。」白河接過了她的話,他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張紙,推到辦公桌的中央。

  那是一張他自己手繪的關聯圖,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家金融機構的名字,箭頭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節點。

  「放貸的。」白河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專業感。「我剛剛托人查了這些公司的資金流水。它們都和一家叫做『京華財務顧問股份有限公司』的金融諮詢公司,有頻繁且大額的資金往來。」

  「金融諮詢公司?」

  佐伯凜子立刻法務局調取了商業登記簿,「註冊地在金融區……業務範圍是『企業資金規劃』、『債務重組諮詢』……沒有放貸業務的許可。」

  「當然不會有。」白河站起身,走到旁邊空著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如果我猜得沒錯,這是一個非常經典,而且高效的防火牆結構。」

  他在白板的最頂端,畫了一個方框,在裡面寫下「離岸控股公司」,然後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頂層,是真正的所有者。但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會在開曼群島,或者新加坡,註冊一家BVI公司。」

  「這家公司的股東,登記的是專業的代持信託機構,從法律文件上看,這家公司和我們的目標人物沒有一丁點關係。它是完全匿名的,一個徹頭徹尾的幽靈。」

  佐伯凜子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白河的筆尖下移,在頂層方框的下方,畫了第二個方框。

  「中層,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家『京華財務顧問股份有限公司』。一個本土的『白手套』法人。」

  他用筆敲了敲白板。

  「你看,它的名字聽起來很合規。註冊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區,業務範圍全是高端諮詢。公司的法人代表,大概率是一個簽了終身保密協議、拿著高額年薪和巨額分紅的職業經理人。」

  「這家公司的唯一作用,就是作為一道隔離帶。它持有下面所有放貸公司的股權,同時作為離岸公司資金流入國內的管道。但它本身,絕不碰任何非法的放貸業務。」

  佐伯凜子腦袋聽得一陣頭大,她沒接觸過金融犯罪,因此實在有些聽不懂...。

  最後,白河在白板的最底層,並排畫了五六個小方框。

  他在其中兩個裡面,寫上了「新都金融」和「金茂資本」。

  「底層,就是這些直接和受害者接觸的爪牙。註冊五家,十家,甚至更多。每一家的資本金都卡在《放貸業務管理法》要求的最低門檻上。」他看向佐伯凜子,眼神銳利。「這樣做的好處是什麼?分散風險。就算其中一家被警方盯上,被取締,也無傷大雅。砍掉一隻爪子,很快就會有新的長出來。對於頂層的控制者而言,這不過是損失了九牛一毛。」

  白河放下了馬克筆。

  白板上,一個清晰的三層金字塔結構呈現在眼前。

  資金從頂端匿名的離岸公司,通過中間合法的諮詢公司作為管道,最終流入底層無數個負責「收割」的小型放貸公司。而利潤,則通過相反的路徑,被層層洗白,最終匯入那個藏在迷霧中的幽靈帳戶。

  「好厲害....」佐伯凜子看著白板上的格子群發呆,「白河前輩,你怎麼會懂這些?」

  白河警官啜飲了一口咖啡,「我以前負責過金融犯罪...,這種手段很常見....。」

  「不過,那些傢伙實在是太狡猾了...,我實在是玩不過,所以調走了...。」

  佐伯凜子頓了頓,「白河前輩,你好沒幹勁....。」

  「這才是上班的精髓,佐伯,老這麼拼命,會把自己累壞的...。」

  白河見佐伯凜子根本沒聽自己的話,轉頭又開始看起白板上的內容,嘆了口氣。

  佐伯凜子沉思片刻,理解了白河想要表達的意思,「所以,前輩……你的意思是,這個金字塔的頂端……那個問號……」

  白河轉過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拿起那份關於松本清的、乾淨到無可挑剔的個人檔案,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塊乾淨的履歷..。

  「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會憑空指認一個毫無關聯的普通人嗎?不會。」

  「這傢伙有問題...。」

  「不過,這種手法,一般都是搞金融犯罪的那些人會幹的,這傢伙...明明只是個放貸的,手法竟然這麼專業....。」

  「而且,...。」白河前輩在最底層上一個名字叫做松本金融的點了點,「松本金融...,這傢伙並沒有置身事外數錢呢....。」

  「太囂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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