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活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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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豐田世紀裡,後排的松本清閉著眼,臉色算不上好看。

  自己帶過來的人出了問題,這對自己的信譽是嚴重的損害。

  好在黑神愛子的父親也算有頭有臉,加上松本清從中調停,才算勉強讓島田放過了她。

  果然,大小姐是信不過的,自己就不應該答應她。

  後排的黑神愛子似乎酒醒了一些,忍不住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點不情不願的彆扭。

  「謝了。」

  松本清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擺了擺手。

  「還有,我有些問題想問你。」黑神接著說。

  「別問。」松本清終於睜開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倦意,「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你想聊也行。一個問題,五十萬円。」

  「你搶錢啊!」黑神瞪大了眼睛。

  「我的知識和時間,值這個價。」松本清靠回椅背,「你可以選擇閉嘴。」

  黑神的倔勁上來了,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萬円,拍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

  「這是定金!問!」

  松本清看著那張紙幣,沉默了很久。

  就在黑神以為他要反悔時,他才緩緩開口。

  「你把島田想像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結果發現他只是個想拉女演員上床的油膩中年人。你覺得自己的幻想被玷污了,所以很生氣,對嗎?」

  黑神愣住了,好半天猶豫地點了點頭。

  松本清的語言平靜,「擅自對別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是你的問題。把幻想破滅的怒火發泄到別人身上,是你的幼稚。僅憑眼睛看到的東西去判斷別人的人品,是你經驗不足。」

  「別活在自己的腦子裡,黑神。你得活在具體的事件里。比如,你打了人,我幫你擺平,以及你的欠款又多了一筆。這些才是現實。」

  「從妄想中脫離,重新生活到現實,你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這些話算是松本清的人生經驗,只收了她五十萬円就講給她聽,算是便宜她了。

  黑神想了想,「可是,你要這麼說,人生不是很無聊麼?我最討厭無聊的東西了!「

  想了想,她又重複了一遍,「最討厭了!!」

  松本清不說話了,只是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著節拍。

  黑神愛子終於受不了這種沉默,她探過身子,壓著火氣說:「喂,你別賣關子啊!」

  松本清眼皮都沒動一下,淡淡開口:「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什麼?」

  「當然是再加五十萬円。」

  黑神愛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她瞪著這個把敲詐勒索說得像喝水一樣自然的男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幾秒後,她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算你狠!再加五十萬!」

  松本清這才像是滿意了,敲擊的手指停下。

  「是的,人生是很無聊的。」

  「沒了?」

  「沒了。」

  「可惡,把我的50萬円退給我!」

  黑神愛子生氣地用腳踢了踢她的后座。

  松本清很淡然,「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還有什麼不滿的。」

  「根本就沒回答啊,混蛋!」

  「還給我,把我的錢還給我!」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你和那個島田是一種人,一定是這樣的!」

  不管黑神愛子說什麼,松本清都不理,黑神愛子說累了,安靜下來,好半晌,她又問,「那你呢?松本,你的人生里,就沒有一點有趣的東西嗎?」

  這一次,松本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神愛子以為他又要開價。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他終於開口,聲音里沒有了那種交易式的冰冷,反而多了一絲她聽不懂的複雜。「不過,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來代替。」

  他沒等她同意,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有一次,我和島田喝酒。他喝多了,告訴我一些事情。」


  「《藍夜》,你最喜歡的那部電影,它之所以畫面是藍色,不是因為什麼藝術追求,也不是為了表達主角的憂鬱。只是因為島田當時很窮,搞到了一批便宜的過期膠捲。那批膠捲沖洗出來,就是那個顏色。」

  「以及,喜子小姐,原型是島田曾經去過的一個風俗店的陪酒女,因為價格很便宜,服務又好,島田點了她很多次,那時候島田還沒有出名,和她吹牛,說會把寫到自己的電影裡,他真的做到了。」松本清的語氣停頓了一瞬,「但是真實的喜子小姐,因為年紀大了,現在已經離開東京,回老家了。」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霓虹燈光一閃而過,掠過黑神愛子的臉。

  她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但整個人都僵住了。

  松本清沒有再看她,目光投向了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松本清閉目養神,開始思考今天的一天,遇到的人,經歷的事,在腦海中連貫起來。

  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所有對話,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都在他的腦海中重新組合、排列,最終匯成一張嚴絲合縫的網。

  先這樣,然後再那樣,最後再....。

  他在腦內嚴密地推演著事件的邏輯,認真梳理每個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豐田世紀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條綠植掩映的私家車道,最終停在一棟現代風格的獨棟別墅前。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風拂過院中黑松的低語。建築本身像是用昂貴的石材和玻璃切割出的藝術品,冰冷的幾何線條在暖色調的庭院燈光下被柔化,卻依舊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靜默與矜貴。

  「到了。」

  松本清側過頭,才發現黑神愛子不知何時已經坐了回去,臉扭向窗外,肩膀在黑暗中微微地顫抖。

  她哭了?

  松本清的眼中,路燈的光線滑過黑神愛子的側臉,勾勒出少女精緻得如同人偶般的輪廓。平日裡總是微微上挑的貓兒眼,此刻被淚水徹底浸濕,精心描繪的眼線被滾落的淚珠融化,在眼角暈開一道狼狽又悽美的痕跡,融化了的妝造之下,纖長的睫毛凝結著水汽,小巧挺翹的鼻尖泛著紅暈,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眼神對撞,全是少女的滋味。

  這傢伙,原來這麼漂亮的麼?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但姑且因為顏值心疼她一秒。

  「下車吧。」松本清說。

  黑神愛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以後離鈴木一花遠一點,不要招惹她。」

  黑神愛子的肩膀停住了顫抖。

  她沉默了幾秒,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獨棟別墅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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