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鬧榮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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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當年督造這榮慶堂的初代榮國公賈源,怎麼也沒想到,這座象徵著家族榮華、後宅安寧的巍峨大堂,竟有朝一日會染上淋漓鮮血,化作修羅屠場!

  堂上諸女眷,除卻歷經風浪的賈母尚能強撐,其餘如王夫人、邢夫人、鳳姐之流,皆是養尊處優,何曾想過有生之年會目睹如此凶戾殘暴、血濺廳堂的景象?

  剎那間,榮慶堂內尖叫聲此起彼伏,如同沸油潑水,丫鬟婆子們魂飛魄散,抱頭鼠竄,主子們花容失色,驚駭欲絕,平日裡端莊的儀態早已蕩然無存。

  而坐在賈母旁邊的寶玉此刻也面無血色,撲在賈母的懷裡瑟瑟發抖,驚恐之下的他並沒有發現褲襠里已然多了一大攤溫暖的液體。

  賈母雖為賈府擎天柱石,此刻亦是心頭劇震,面色煞白。

  她強自按捺住翻騰的氣血,不似邢夫人、王夫人那般失態尖叫,但緊握拐杖的枯瘦手背上,已然是微微顫抖。

  恰在此時,連斃數人、周身浴血的蘇瑜猛地轉頭,那雙浸透殺意、寒光四射的眸子,如同兩柄冰錐,直刺賈母而來。

  目光所及,堂內眾人如墜冰窟,連呼吸都為之凝滯!

  賈母終究是見過大陣仗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悸動,拐杖重重一頓地面,聲音雖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竭力維持著最後的威嚴:「大膽狂徒!你可知此乃何等所在?竟敢……竟敢當眾行兇,屠戮人命!你……你當真不怕王法森嚴,天理昭昭嗎?!」

  「王法?天理?」

  蘇瑜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至極的冷笑,目光如刀,直視賈母,「老太太,倘若這王法真能主持公道,您這『一門雙公』的赫赫賈府,又怎會縱容門下倚仗權勢,恃強凌弱,行那巧取豪奪、魚肉百姓的勾當?!」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鐵交擊,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今日若再相逼,蘇某不介意血濺五步,拉著這滿堂貴人同赴黃泉,您信是不信?」

  「放肆!」

  賈母被這赤裸裸的威脅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呵斥,「休得為你這喪心病狂的惡行狡辯!我榮國府詩禮傳家,簪纓世胄,豈會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沒有麼?」

  蘇瑜冷笑更甚,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角落。那裡,冷子興正癱在擔架上,面如死灰,瑟瑟發抖。

  蘇瑜抬腳,毫不留情地碾在冷子興那條斷腿的傷處!

  「啊……」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驟然炸響,如同厲鬼哀嚎,瞬間蓋過了堂內所有雜音,冷子興身體如遭電擊般劇烈抽搐,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涕淚滾滾而下!

  「冷子興!」

  蘇瑜俯下身,冰冷的聲音如同冰窖刮來的冷風,「現在,當著老太太、二老爺,還有這滿堂貴人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今日,你帶著那群地痞青皮,勾結順天府衙役,氣勢洶洶闖入水月庵尋我,所為何來?」

  冷子興劇痛鑽心,恐懼更甚,起初還妄圖咬牙硬撐,眼神閃爍,嘴唇哆嗦著不肯開口。

  蘇瑜眼中寒光一閃,反手便是幾個力道十足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響亮的掌摑聲在死寂的大堂內迴蕩,打得冷子興口鼻竄血,臉頰瞬間腫脹如豬頭!

  緊接著,蘇瑜又是一腳,狠狠踹在他另一條傷腿上。

  「啊……」瞬間又是一聲慘叫響起。

  「我說……我說……饒命啊大爺,我說!」

  在非人的折磨和死亡的恐懼雙重碾壓下,冷子興終於徹底崩潰,涕淚血水糊了滿臉,聲音破碎不堪,斷斷續續地開始吐露實情……

  隨著冷子興聲淚俱下、斷斷續續地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偌大的榮慶堂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落針可聞。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愕然與難堪。

  真相竟是如此!

  原來並非蘇瑜無故行兇,而是榮國府門下倚勢欺人,覬覦他人財物在先。

  這恃強凌弱、巧取豪奪的勾當,竟發生在自詡「詩禮傳家」的國公府內!

  賈母高踞雲床之上,面沉如水,臉色鐵青。

  她歷經七十餘載風霜,見慣了大場面,卻從未如今日這般顏面掃地。

  冷子興當眾供認勾結衙役敲詐勒索,更直指榮國府大總管賴大。


  要知道賴可不比冷子興這樣的外人,他代表的是榮國府的體面,也是她的心腹臂膀,絕非一句「下人擅專」便能搪塞過去的!

  「老太太,」

  蘇瑜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事已至此,您說,我該不該打他?」

  賈母嘴唇翕動,喉頭似被堵住,竟一時語塞。

  按《大雍律》,冷子興所犯之罪,杖責流放亦不為過。

  如今蘇瑜只是斷其雙腿,已是手下留情。

  更何況,蘇瑜如今身負戶籍,名正言順,更是趙姨娘的「侄子」,與榮國府勉強也算沾親帶故。

  若她此刻強行袒護,傳揚出去,榮國府仗勢欺人、是非不分的惡名,必將傳遍神京。

  賈母沉默良久,終是長嘆一聲,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罷了……此事,確是冷子興咎由自取。」

  王夫人聞言,臉色驟變,急聲道:「老太太!冷子興縱然有錯,可蘇瑜下手如此狠毒,斷其雙腿,未免太過殘暴!」

  賈母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如刀:「殘暴?他勾結衙役,敲詐良民,按律當流徙千里!如今只斷雙腿,已是網開一面!你還要替他喊冤不成?」話語中的寒意讓王夫人心頭一凜,頓時噤聲,臉色更加難看。

  賈母復又看向蘇瑜,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安撫之意:「老婆子今日便托大,喚你一聲瑜哥兒。

  此事,是我榮國府御下不嚴,門風有虧。

  冷子興敲詐於你,老身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她略作停頓,「那些香胰子,老身命他原物奉還。

  至於他構陷你之事……便讓他賠償你紋銀二百兩,權作補償。你看如何?」

  蘇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賠償?老太太,您以為,區區銀兩便能抹平此事?」

  賈母眉頭緊蹙:「那你想如何?」

  「晚輩所求,不過一個公道。」蘇瑜聲音清冷。

  「公道?」賈母目光微凝,「你要怎樣的公道?」

  蘇瑜目光如電,倏然轉向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賴大:「賴大身為榮國府內府總管,知法犯法,勾結衙役,敲詐良民,此等背主忘義、敗壞門風之徒,豈能輕縱?!」

  早在冷子興將其供述出來後,賴大便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別看他在外頭那些普通百姓和商賈面前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榮國府里諸如寶玉、迎春、探春等晚輩也得稱他一聲賴爺爺,可在賈母這樣的掌權者面前他就是一個奴才。

  事情敗露後,他便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伏地不敢抬頭。

  賈母看向賴大,眼神複雜難辨。

  賴大是她陪房賴嬤嬤之子,也是她心腹中的心腹,但今日之事,他難辭其咎!

  權衡再三,賈母沉聲道:「賴大馭下無方,釀此大禍。

  回去後,自領家法二十杖!另……罰沒三月月例!」

  賴大聞言,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老太太開恩!謝老太太開恩!」

  蘇瑜看著這一幕,唇邊譏諷的笑意更深:「二十杖?罰三月月錢?老太太,這『自罰三杯』的把戲,未免太過兒戲了吧?」

  賈母臉色一沉:「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晚輩所求,仍是公道。」蘇瑜目光堅定。

  「公道?」賈母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你究竟要怎樣的公道?」

  蘇瑜沉默不語。他心知肚明,今日能逼得賈母讓步至此,已是極限。榮國府雖不復先祖榮光,但百年勛貴,樹大根深,絕非他一個半奴半主的姨娘的「侄子」所能撼動的。

  賈母肯這般放低身段的跟他說了半天,不過是顧全家族顏面罷了。

  見蘇瑜沉默,賈母心中焦灼。

  她目光掃過一旁垂首肅立的賈政,遞去一個眼色。

  賈政會意,起身走到角落,對著如同鵪鶉般瑟縮的趙姨娘努了努嘴,又使了個眼色。

  趙姨娘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她慌忙起身,快步走到蘇瑜面前,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哀求:「瑜……瑜哥兒……這事……這事就算了吧……老太太……老太太都答應給你做主了……你……你就高抬貴手……饒了他們這一回吧……」淚水漣漣而下,顯得楚楚可憐。


  她見蘇瑜不語,心一橫,繼續哭求道:「瑜哥兒……姨母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可這事真要鬧得不可開交……對……對誰都沒好處啊……你……你就看在姨母這張老臉的份上……饒了他們吧……」

  趙姨娘一邊說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蘇瑜看著她,默然片刻。趙姨娘所言不虛。與勛貴徹底撕破臉,於己百害而無一利。更何況,他如今頂著「趙姨娘侄子」的名頭,若執意追究,趙姨娘在府中處境必將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賈母,語氣平靜:「老太太既已如此處置,晚輩若再糾纏,倒顯得不識抬舉,咄咄逼人了。」

  賈母面色稍霽,頷首道:「老身便知你是個明事理的。這樣吧,你初來乍到,既認了親,便搬進東跨院住下,也好就近照應你姨母。」

  「晚輩謝老太太恩典。」蘇瑜拱手。

  「其二,」蘇瑜接著道,「晚輩獨居東跨院,日常起居,無人灑掃,終究不便。久聞老太太調教下人有方,晚輩斗膽,懇請老太太賜下一名丫鬟,以供驅使。」

  「丫鬟?」賈母微感詫異。

  「正是。」蘇瑜點頭,「身邊無人侍奉,終究不成體統。」

  賈母沉吟片刻,點頭應允:「此事易耳,老身准了。」她轉向王熙鳳,「鳳丫頭,你去安排,從府里挑個妥當的丫頭,送到東跨院去。」

  王熙鳳脆聲應道:「是,老祖宗。」她眼波流轉,心思已然活絡,嘴角悄然勾起一絲算計的笑意。

  「且慢。」

  賈母又看向蘇瑜,「你想要個什麼樣的丫頭?」

  蘇瑜略作思忖:「年歲輕些,手腳麻利,模樣也要周正些的。」

  賈母點頭:「鳳丫頭,你看著辦吧。」

  王熙鳳應聲,眼珠一轉,笑容更盛:「老祖宗,我這兒倒想起一個人來,再合適不過。」

  「哦?是誰?」

  「晴雯!」王熙鳳笑道,「前兒個賴嬤嬤不是剛孝敬上來一個丫頭麼?那丫頭年紀正好,手腳最是伶俐不過,模樣更是拔尖兒的好!調教幾日,正好送去伺候瑜兄弟,豈不是兩全其美?」

  賈母聞言微怔。晴雯這丫頭,她見過,確實顏色極好,性子卻有些剛烈,原想著留在身邊磨一磨性子,日後留給寶玉。

  但此刻……也罷,既然蘇瑜點名要個「周正」的,給她便是了。

  她略一沉吟,點頭道:「也罷,就讓晴雯去吧。」

  王熙鳳笑容滿面:「老祖宗果然英明!」

  蘇瑜聽到「晴雯」二字,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心中暗道:「都說無晴雯,不紅樓……古人誠不我欺也。」

  他神色如常,拱手道:「如此,多謝老太太成全。」

  賈母疲憊地擺擺手:「行了,你去吧。東跨院那邊,自有人收拾。晴雯……明日便過去。」她心力交瘁,已不願多言。

  蘇瑜再次拱手,轉身大步離去。至於地上那兩具屍體和重傷的健仆,早已被悄無聲息地抬走,無人問津,仿佛從未存在過。

  榮慶堂內,重歸死寂。

  賈母倚在雲床上,閉目揉著額角,疲憊之色盡顯。

  王夫人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手中佛珠幾乎要被捏碎。

  趙姨娘縮回角落,暗自鬆了口氣。

  賈政坐回原位,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王熙鳳侍立一旁,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心思難測。

  寶玉癱在椅中,面紅耳赤,雙腿緊夾,唯恐被人瞧出方才的窘態。

  屏風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垂首屏息,不敢言語。

  湘雲悄悄扯了扯探春的衣袖,小聲道:「三姐姐,方才那人……好生厲害……」

  探春微微搖頭,示意她噤聲。

  賈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王熙鳳,聲音雖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鳳丫頭,去把東跨院收拾妥當。明日,讓晴雯過去。」她目光陡然銳利,環視全場,「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半句,休怪老身家法無情!」

  「是,老祖宗。」王熙鳳斂容應道,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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