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哲宗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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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殿內,香爐里龍涎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在觸及藻井的幽暗前悄然散開,化作一片無形的芳香,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年輕的皇帝趙煦並未端坐於御案之後,而是負手立於軒窗之旁。

  純白常服在燭光下顯得柔和,卻與他周身散發的、超乎年齡的沉靜威儀形成微妙對比。

  徐行垂首立於殿中,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沉甸甸的審視,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與用途。

  而在趙煦眼中,徐行坦然迎視的目光何嘗不也是一種審視?君臣二人就這樣靜靜對視,誰也沒有率先打破這片寂靜。

  侍立一旁的雷敬屏息凝神,不停向徐行使眼色,卻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在北宋,雖不興跪拜大禮,卻極重君臣之儀。

  徐行這般直視天顏,若真要治他個藐視之罪,也毫不冤枉。

  時間仿佛被御座後那道青色屏風上的墨龍吞噬,流淌得格外緩慢。

  最終,還是徐行率先開口:「微臣徐行,拜見官家。」

  他躬身行禮,目光卻依舊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對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他尚如霧裡看花,需得一步步試探——方才的沉默是試探,此刻的行禮也是試探。

  趙煦終於有了動作。

  他走回御案前,執起那份綠色奏疏:「愛卿的漕運策論尚未盡述,不妨在此為朕補全如何?」

  他稱「朕」!

  趙宋官家平日多以「吾」或「我」自稱,僅在詔書或特別場合才用此稱。

  徐行聽得這個字,心下頓時瞭然——眼前這位,恐怕不似仁宗或神宗那般寬和。

  「臣遵旨。」徐行知道,趙煦的試探開始了。

  雷敬悄步上前取過奏疏,又搬來一張小案。

  徐行便在趙煦面前站著,提筆續寫《漕運三分計時策》的下篇。

  北宋定都開封,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其最大優勢在於四水貫通的漕運樞紐地位。

  國家的命脈、京師的運轉、軍隊的補給,無不依賴東南六路經漕運輸送的糧秣物資。可以說,漕運就是大宋的生命線。

  上策已將大政方針剖析明白,下策無非是細則補充。

  其中關鍵,在於推行標準化載重與建立損耗概率模型,更創新地在固定損耗率外增設浮動獎勵——若官方核定損耗為百分之三,而實際僅百分之一,則節省部分的一半犒賞漕運官兵,一半充公。

  原本策論到此便可收筆,但徐行筆鋒一轉,又添了一條新法:引入競爭,試行「官督商運」。

  即由官府制定標準、嚴加監督,招募實力商隊參與非核心河段的運輸,按成效支付費用。

  此舉意在借民間效率打破官營體系的僵化。

  當然,這一切都需循序漸進。若河道條件未備,倉促推行反而徒生事端。

  他寫下這條,實為試探趙煦對變革的底線——是盲目推崇王安石變法,還是自有考量?

  這對他至關重要,若只是照搬熙寧新法,那他充其量只是個工具,價值將大打折扣。

  洋洋灑灑寫就,徐行擱筆靜立。

  雷敬立即上前,輕吹墨跡,將奏疏呈至御前。

  不料趙煦又取出四份奏疏,示意雷敬遞給徐行:「一奏定一品。徐懷松,你能官至何階,全憑自家本事。」

  徐行微微蹙眉,展開雷敬奉上的第一本奏疏。

  【西夏告宋主書】

  「大宋皇帝陛下:甥舅之盟,歷有年所。然我國內府庫空虛,軍民嗷嗷,群情激憤,皆言舊賜微薄,不足贍養。為固盟好,永息邊釁,敢請陛下:一、請將每歲所賜銀、絹、茶帛,倍於舊數。二、請重開延慶、保安軍等處榷場,暢通互市……」

  徐行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若上述二請,皆不獲允,他日鐵騎東來,叩關請命,悔之晚矣!」上。

  眉鋒微翹,想到西夏此時正是小梁後與兄弟爭權之時,西夏國內權利鬥爭最是焦灼。

  對方卻在這時候遞上這份國書,其目的值得他琢磨一二。

  思慮片刻,他重新執筆,紫狼毫飽蘸濃墨,抬頭看了眼正細讀漕運策的少年天子,低頭揮就二字:「征伐」。


  他甚至不無惡意地揣測,這份國書恐怕才是趙煦毅然宮變的真正導火索——畢竟史書記載中的這位,可是兩宋罕見的強硬主戰派。

  想到此處,他豁然開朗:趙煦是以漕運策試他的「才」,而以西夏國書試他的「膽」。

  他展開第二份奏疏,內容一目了然:市舶司官員貪墨成風,奢靡無度,已糜爛成相互包庇、欺瞞朝廷的利益集團,其中更牽扯不少朝中重臣。

  其實貪污在北宋寬鬆的司法環境下早已司空見慣。

  這得益於奇特的「議刑」與「奏裁」制度——八品以上官員犯罪,地方無權判決,必須上奏皇帝裁決。

  對於高官或疑難案件,常由皇帝召集重臣「議刑」,其間充滿政治權衡,而非純粹依法斷案。

  加之「官當」與「贖刑」,這是法律明文規定的官員特權。

  「官當」指用官職抵罪,「贖刑」指用錢財贖罪。

  雖然死刑不能贖,但不是還有議刑麼,這議刑就是將想辦法將死罪變成活罪,然後用官位和錢財換去罪責。

  正因如此,北宋官員貪腐在後世史書中著墨不多——既然大多不了了之,史筆也懶得費墨了。

  清官自然是有,但以北宋官員之眾,怕是貪者更多。

  徐行嗤笑一聲,再次提筆,寫下了一個力透紙背的:「殺!」

  後世證明,肅貪抄家是見效最快、成本最低的生財之道。

  再說大宋養士百年,最不缺的就是候補官員,京城裡等著補缺的「選人」可還有兩萬之眾呢。

  第三策、第四策關乎冗兵、冗官,這又是兩大頑疾,亦是王安石變法力求解決的癥結。

  歲入近億貫的北宋,到神宗朝竟出現財政赤字,「三冗」問題正是病根。

  故而無論是范仲淹的慶曆新政,還是王安石的熙寧變法,核心都是為國斂財,以求平衡「三冗」。

  後來的趙佶與蔡京乾的也是同一件事——將民間財富轉為國庫收入,只是蔡京手段酷烈十倍,終致徽宗末年民不聊生。

  心中有太多想法,也有諸多對策,但他不得不顧及「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國策,以及眼下盤根錯節的政治生態。

  任何脫離現實的政治構想,都不過是易碎的泡沫,註定被利益集團的巨輪碾碎。

  此時,趙煦已讀完漕運策論,不知何時已來到徐行身側。

  見他執筆良久卻遲遲未落,不由開口:「徐愛卿,可是有所顧忌?」

  徐行想起盛明蘭臨行前的再三叮囑,又對上趙煦眼中毫不掩飾的期盼,終是輕聲問道:

  「官家,可會因言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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