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試探與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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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茶、桂圓果、三牲鵝、六壇酒、九批上好綢緞,還有這一對木雁……」

  孫媒婆將採納之禮一一唱念,徐行靜坐聆聽。

  這些象徵吉祥的納彩之物,雖非正式聘禮,卻也是門第的映照。

  當年盛華蘭定親時用的是塞北活雁,到了他這裡,卻只能用一對木雁替代。

  倒不是買不起活雁,只是那最高規格的納彩禮,需要相稱的副禮相配。

  若勉強為之,反倒落得個虎頭蛇尾的笑話。

  「納彩既畢,接下來該問名了,不知官人的生辰八字是?」媒婆笑著取出紅紙。

  徐行略一沉吟,報了個八字。

  既是懿旨賜婚,難道還會因八字不合而作罷?

  趙煦與孟氏不也是八字相衝,不照樣得下月完婚?

  待這一應瑣事交代完畢,徐行將婚事全權託付給媒婆,又吩咐林沖從旁協助,便匆匆離了前院。

  書房中,他鋪開紙張,開始謀劃生財之道。

  他不會真的去抄詩詞售賣——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需要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實在門路。

  急,真的很急。

  方才那納彩之禮,又讓他掏出了二十一貫錢,如今身上只剩下三貫有餘。

  「肥皂?」他努力回憶前世看過的製作方法,卻只記得些零碎片段。

  更麻煩的是,這個時代似乎已有類似之物——南方因皂莢稀少,多用一種名為「肥珠子」的果莢替代,因其果肉肥潤多膏,故名「肥皂」,甚至還有加入了香料的改良版本。

  「製鹽?」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否決。《宋刑統》明令:私煎私賣食鹽十斤以上者,斬。

  這是真要掉腦袋的勾當,縱是士大夫也不能倖免。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官人,我能進來嗎?」魏輕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徐行迅速將寫滿字的紙團成一團,扔進紙簍。

  門被輕輕推開。

  魏輕煙已換上了一身青綠對襟窄袖褙子,內搭抹胸,下系及地長裙。

  配色素雅柔和,以淺碧、牙白為主,更顯溫婉氣質。

  她將髮髻盤成朝天髻,戴著簡潔的花冠,點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簪和小花鈿,整個人清麗中透著沉穩,風姿綽約。

  這身新婦裝扮讓徐行眼前一亮——比起初見時的華麗,這般素淨的打扮反而更顯風韻。

  只是他留意到,她所用的首飾都十分樸素,連珍珠簪上的珍珠也不過米粒大小。

  「方才採買時,在街上遇見了顧二爺。他說馬球會後要來家裡坐坐。」魏輕煙緩步走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紙簍里的紙團,在書案前恰到好處地停下腳步。

  徐行看出她的小心翼翼,招手示意她近前:「家中不必如此拘禮。」

  顯然,魏輕煙正在努力適應為人妻的角色,只是對徐行的性情還不熟悉,處處透著謹慎。

  見徐行招手,她展顏一笑,款步走到他身邊:「官人是在作詩?」

  「作什麼詩,」徐行長嘆一聲,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我在想賺錢的門路。今日才知什麼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若不是時局複雜,他的選擇會多得多。

  譬如眼下朝堂最頭疼的漕運問題——自王安石《漕運改良法》被廢後,舊黨一直拿不出更好的辦法,導致漕運效率低下、損耗嚴重,讓他們處處被動。

  在他眼中,解決方法信手拈來:

  採用三段錨點計時法,將漕運路線分段設置關鍵計時點,對提前、準時、延誤的船隻分級獎懲,精準定位延誤環節。

  推行標準化載重與吃水線,在船身劃設「警戒線」,杜絕超載或虧載,減少擱淺和翻船風險。

  最後建立損耗概率模型,利用簡易統計學,根據歷史數據算出各河段糧食、物資的正常損耗範圍。對低於此範圍的押運官員給予重賞,對超出者嚴懲不貸。

  如此便能將系統性損耗與貪腐損耗區分開來,精準打擊貪腐,同時激勵官員主動保護物資。

  若將此策包裝為「上承三代仁政之精神,下采管仲桑弘羊之實效」,強調其「剔蠹吏、省浮費、恤民力」的宗旨,完全符合舊黨的道德訴求,同時又能解決新法才能解決的實際問題。


  他相信,若將此策獻於「朔黨」,定能在舊黨執政的政治夾縫中,安全、體面且快速地籌集到巨額資金。

  畢竟舊黨也非鐵板一塊——以蘇軾、蘇轍為首的「蜀黨」,以程頤為首的「洛黨」,以及以劉摯、王岩叟等河北、山西士人為首的「朔黨」,彼此明爭暗鬥早已不是秘密。

  若有真能解決問題的良策,無疑能提升各自黨派在朝堂的話語權。

  而且朔黨可不似蜀黨那般清貧。

  以良策換金銀,各取所需,本是上之選。

  可惜,朝局波譎雲詭。

  此時若向朔黨獻策,無異於自貼舊黨標籤,自絕於未來。

  為了政治正確,許多捷徑都不得不放棄,這才逼得他只能從「商」字入手。

  忽然,一雙柔荑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指尖溫軟,力道恰到好處。

  徐行舒服地「唔」了一聲。

  「官人若是心煩,不如出去走走。此時金明池畔正熱鬧,出遊宴飲者眾多。聽說蘇相公在瓊林苑辦曲水流觴,秦少游、晏書原等名士都在,很是風雅,坊間不少士子都往瓊林苑去了。」魏輕煙語聲輕柔,溫熱的氣息偶爾拂過徐行鼻尖,讓他不由得心神一盪。

  「不去,」徐行睜開眼,坐直身子,將方才的旖念壓下,「那些人都是瘟神,我避之唯恐不及。」

  「官人為何……」魏輕煙欲言又止。

  她一直不解徐行這般避世的緣由,又恐觸及敏感,終究沒有問出口。

  徐行自然不會解釋。

  莫說魏輕煙尚未完全取得他的信任,便是兩小無猜,他也不會將那秘密說出口——無人知曉的,才能算是秘密。

  他沒有接話,反而鄭重地轉過身,凝視著魏輕煙:「我對身邊人從不願欺騙。有些事不說,是因為不能說。但我向你保證,凡我所說,絕無虛言。你我立個『夫妻不欺』之約,可好?」

  說罷,他隨手取過紙筆,寫下「顧」「盛」二字。

  「如今這汴京城中,能與我往來的,除了顧廷燁,或許將來再加上盛家。我知道你在京中有些人脈,但從今往後,除了這兩家,其他往來都斷了吧。待時局明朗,我自會向你說明一切。」

  見徐行神色凝重,魏輕煙先是一怔,隨即急道:「我既入徐家門,自有分寸,斷不敢傷了徐家顏面……」

  「你誤會了。」徐行抬手止住她的話頭,「顧廷燁說你聰慧識人、德行兼備,我自然是信的。此事關乎朝局大勢,並非你想像的那些腌臢事。」

  「奴家明白了。」魏輕煙鬆了口氣。

  她最怕徐行誤會,這也是賤籍女子從良後最難擺脫的悲哀——世人總免不了用有色眼光看待她們。

  「與我說說今日街上的見聞吧。」徐行起身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適時地轉開了話題。

  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在書房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汴京城的喧囂隔著院牆隱隱傳來,而這一方小院之中,一對新婚夫婦的試探與交心,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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